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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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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不請自來

我拿刀的手微微顫抖著,正常人與其說是對死亡恐懼,不如說是對死亡過程的恐懼,我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一刀下去,血管裏的血會在一瞬間噴濺出來,很快,鮮血會堵住我的氣管,我就會被自己的血活活嗆死。

刀刃的冰涼刺激得我手一抖,刀柄“咣當”一聲砸在地板上,我坐起身痛苦地捂住頭蜷縮起來,即便如此,我還是連殺死自己的勇氣都沒有,總不能這種事我還得去找個人拜托他殺掉我吧。

我的餘光瞥見身旁,那張桌子和燭臺還放在那裏,像是一直都在,和幻境中的擺放方式一樣,沒有被人動過,我側過身蜷縮在一起,用外套擋住臉不停地流淚,好像把這一年多經歷過的所有委屈都發洩了出來。

總歸來說,我還是太怕死了。

如果我能再勇敢一點的話,四哥就不用自己承擔甘家交給他的一切;如果我能勇敢一點的話,何瑜也不至於傷成那樣自斷生路;如果我能勇敢一點的話,怎麽說我都能再和路阿爻面談一次。

漸漸的,我感受到了一縷暖陽透過那些木頭窗格,我擡起頭,隱約見對面的桌案上燭火明滅,幼時的路阿爻捧著那本古書,用手翻動著書頁,沙沙的聲響仿佛就在我的耳邊,他的臉上沒有那種猙獰的瓷片,目光澄澈,不像我和他初次見面的那般心事重重。

我深知自己又一次出現了幻覺,但我也深深感受到了孤獨,原來這才是孤獨。

我的事情確實解決了,但我真的甘心離開嗎?

我最起碼還在祖輩的庇護下安穩度過了二十年,而路阿爻從小就在經歷這些糟心的人和事,被人算計得活不到四十歲。

我自己想要放棄的生命,可能是別人耗時二十年都無法抓住的奢望和希冀,路家為了這個幾乎渺茫的可能性,付出了多少人命,而路阿爻,僅僅為了得到一個所謂的“家”,義無反顧地進入了屍洞,同樣陰差陽錯成了完成“趕屍匠計劃”的一員。

他們有什麽錯,他們只是想活下來,這有什麽錯?

好笑的是,這個渺茫的機會,如今居然取決於我的選擇,路靈和路樓淵救我一命,我理應還給他們一命才是,何況,我更希望我的朋友能夠長命百歲,當初我自願從蘇州一無所獲地回去,為的不也是這個嗎?

四周的幻境像是一面鏡子破碎成了數百塊碎片,我看著面前的那張臉驟然消散開來,久違的陽光消失,恢覆了我來時的濕冷陰暗,我扶著滿是灰塵的桌案緩慢坐起身,看到我的腿正以一種很不自然的狀態垂著。

我重新撿起地上的刀插回腰間,用能動的一條腿支撐著自己從地上站起來,剛用袖子把濕漉漉的臉擦幹凈,轉頭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陳蒼海就喘著粗氣站在了門外。

他手裏還攥著一節被刮爛的衣服碎片,我看了看自己的外套下擺,確實被刮爛了一片。

“為什麽要跑?”他一步跨進門走到我面前,急促地打著手語,“你跑得太快了,我一路跟著痕跡才追到這裏。”

我有些東倒西歪,一條腿較著勁,他見我這副模樣便走過來扶住了我,我嘆了口氣:“之前有些事情沒有想通,現在想通了,我得回去找路靈。”

陳蒼海又按住我的肩膀讓我坐下,應該是想給我接骨,我瘸了一條腿的拗不過他,只好重新坐在了地板上,他單腿跪在地上,握住我的小腿,擡起眼看我:“你不是要走嗎,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又不走了?”

我瞧他的面部表情不算是太柔和,想來也是,這次陪著我的但凡換一個人都不會像陳蒼海這樣,跟個狗腿子一樣巴巴地跟著,沒有幾天安穩日子過就算了,還什麽都撈不著,陳蒼海的脾氣已經是我見過最好的了。

我對他還是很虧欠的。

他可能是看得出我跑神,於是趁此機會,托住我的腿猛地往上很有技巧地一扭,這小子他娘的多少跟我有點私人恩怨,根本沒收力,疼得我頓時連喊都喊不出來,只顧著拍地板了。

“你公報私仇啊!”我坐在地上緩了半晌,叫罵道。

陳蒼海難得沒理我,他從腰上的多功能包裏抽出手電筒打亮起來,自顧自地檢查了一遍環境,這一看不要緊,我發現粗壯的樹木枝椏已經擠壓得屋子發生了輕微變形,地板都要完全掀起來。

陳蒼海看了一圈走回來,這才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我剛想對他說些什麽,他卻揮手打斷我,對我打手勢:“我們要先離開這裏。”

然後他立即松開我,從兜裏掏出那只助聽器戴上右耳朵,接著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彎下腰,我外套剛才在林子裏跑得沾了很多泥,但是這時候我也顧不上什麽臟不臟的了,他說的對,這是棟危房,得先離開這裏再說。

我們快速下了樓,陳蒼海選擇了一個方向開始背著我在林中徒步,這人記路線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只要是他走過的路,絕對不會迷路。

我趴著瞎猜,這難不成是因為他祖輩都是幹倒鬥的,所以對於任何地方的野林子都產生一種回了老家的親切感?

他不知道我還在內心暗暗編排他,慢慢往前走著,此時還不忘騰出一只手來點了點自己戴著助聽器的右耳朵,這是叫我跟他講話的意思。

對於我剛才才下了決心的堪稱作死的想法,我有點難以啟齒,想了半天才說:“我考慮了一下,覺得還是得進那屍洞看一看。”

我聽見陳蒼海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嘆了口氣。

我又問他:“你會支持我的吧?”

他沒騰出手來回覆我,但從他行走的方向我能看出他大概率是讚成我的。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走回到山路上,又從山路上花了半個多小時到達山寨,看見白神仙吊樓時,我發現吊樓的四面八方每隔幾米遠就有一個人站崗,整個吊樓都被路家控制住了,這些人都綁了手臂和腿部的衣服,這樣做會更方便在叢林中行動。

門前的兩個夥計不約而同地朝我們聚過來,陳蒼海便停在吊樓前,和那些人對視。

我從陳蒼海的背上擡起頭能隱約望見吊樓裏的路靈,那姑娘此刻將一頭飄逸的長發紮成了及腰的大辮子搭在身前,她正大馬金刀地踩在條板凳上,目光淩厲。

這時我便拍了拍陳蒼海的肩膀,他就把我放下來,攙住我的一只胳膊讓我保持平衡,那些夥計見我下地,紛紛變得警惕起來,手都齊刷刷地摸在腰刀上。

此刻,路靈卻一揮手,嗓音嘹亮:“讓他進來!”

她颯爽地踢開條凳,掀開珠簾從昏暗的吊樓裏出來。

隨著珠簾的搖擺,吊樓裏同時出來了一幫人,和我早前見過的那兩位大哥一樣,那些夥計無一例外都用黑布蒙著臉,聽說路家一直都有培養特殊隊伍的癖好,參與修建南海套疊墓的殘童隊伍就是他們曾經其中的一支。

而我註意到,白神仙也在那些人中間,他顯然更輕松,沒給我什麽眼神,反倒是事不關己地靠在門框上用他的煙袋鍋子吞雲吐霧起來。

幾個擋路的夥計聽命讓開來,我深吸一口氣,瘸著條腿,在陳蒼海的攙扶下進入了吊樓的範圍。

我默默打量了一番這些人的裝束,腰上有刀,看不見的地方可能還藏了槍,路靈是完全顛覆了我對她的固有印象,她換了一身利落的沖鋒衣,腰包裏插了兩支M1911,看上去唬人的很。

她身後還緊跟著一個男人,沒有蒙面,但是個生面孔,他後背上背著用黑布綁著的什麽東西,彎度很誇張,據我的經驗應該是兩柄約小臂長的彎刀,刀刃都用黑布纏住了防止誤傷。

這種對方全副武裝的情況下,我說話就要相當謹慎了。

“你已經逃出去了,又回來還想耍什麽花樣?”路靈抱起雙臂,站在吊樓上居高臨下地打量我。

陳蒼海把我扶坐在井沿上,這個姿勢至少能讓我在交談中保持基本的從容,我看向她,放大了聲量:“你們不是想找人進屍洞嗎,我回來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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