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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裴大人艷福不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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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裴大人艷福不淺嘛

一襲黑色鬥篷穿梭在骯臟腐臭的牢房中, 寬大足可兜風中可見纖細的女子骨骼,光潔小巧的下巴若隱若現,狡黠轉動的圓眼珠半掩其中。

素白的手從懷中掏出一袋銀子, 遞給守門的兩位差役,身形跟著晃動時,不經意露出腰間泛著光澤的令牌。

原是沈縣令的人。

兩個差役對視一眼, 主動避讓出去。

短短的五日內, 已是陸綏珠第二次來這牢中, 兩次皆是為了某個姓裴的人。

沿著昏黑的過道, 陸綏珠壓低鬥篷,低頭穿行,雙手疊在一起。

最靠裏的牢房, 裴執璣果然坐在那裏,遙遙看著, 那衣裳被撕破了好幾個洞, 衣袖處都勾起絲。

陸綏珠一皺眉,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活該,他是以私闖民宅和調戲良家婦女並罪入獄的。

縣衙抓人時,“當事人”並沒辯駁, 難怪會激起街旁四鄰的怨憤, 這一樁沒有任何爭議糾紛的案子, 都沒有經過審理,直接給下了獄, 就等著縣令裁定。

裴執璣看到了站在那裏的女子。

牢房裏蟲蟻太多,臟亂不堪,他待久了有些受不住, 喉嚨像是堵了一團淋雨濕潤的泥塊,連帶著胸口悶痛。

奔波了幾日的身體,如今更是強弩之末,面上裝的若無其事,垂下時不受控顫動的手,被他收在袖子中擰成了拳。

質問的話一時堵在了口邊,陸綏珠面上劃過一抹心疼,他這幾日好像又消瘦了。

她從食盒中拿出一小碗參湯。

裴執璣搖搖頭。

知道他有多麽挑剔,平日裏尚且飲食考究,更何況在這臭味彌漫的牢房,倒是拿來的水被他喝了幾口。

他臉上被尖銳指甲抓破的地方,還沾有血茬,點滴殷紅在蒼白的臉上格外駭人。

陸綏珠看著又心疼有些好笑,拿出帕子沾了沾水,動作輕輕的給他擦了擦。

花柳巷“打鬥”的過程,著實令人難堪,裴執璣也不願再去回想,他幹咳了一聲,將陸綏珠仔細擦拭的手放了下來,怕她追問起個中細節,索性先開了口。

“雲水縣發生洪澇時,朝廷共撥三千兩銀子,被直接挪用到了礦裏,礦中的總理事張丁將其中一千兩挪為已用,贖了香頤園中的一位姑娘,我正是去找那姑娘的下落,才。”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陷囹圄的襤褸模樣,的確是有些狼狽了,他幹巴巴的解釋:這臉上的傷…的確是我失算了。”

陸綏珠終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銀鈴般的聲響在這牢中格外的悅耳。

“看我吃癟,就這麽高興?”

那個報官的姑娘陸綏珠見過,的確是有些兇悍的,她收了收幸災樂禍的表情,連連搖頭以證清白。

“只是覺得李汲公子栽在臭流氓這三個字上有些好笑。”

陸綏珠“李汲”二字咬得極重。

“非也,這不叫栽,敵暗我明,若我不將計就計入獄,他又如何能放松警惕。”

“看看這兩樣東西。”

牢房潮濕昏暗,只有裴執璣的臉像是單獨點了一盞燈,綽約風姿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滿面指痕亦不掩小裴大人容光。

十七歲金榜題名騎馬游街的少年郎又該是怎樣的絕代風華。

沈著縱說了他千萬般的缺點,皆是從家族朝政乃至後宮,可對著裴執璣這個人,也只能因嗟嘆一句:望秋先零,天妒英才。

陸綏珠心裏想,一時失了神。

“怎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沈縣令說什麽了?”裴執璣問。

“沒什麽,你接著說。”

裴執璣神思恍惚的點點頭,喉嚨上下一滾,呼吸重了幾分,不禁就眼前之景思量,與其將她拖入裴家這個泥潭虎穴,倒不如就此放手。

關山迢遞,天高海寬,若幹年後,小裴大人的死訊一路輾轉傳到範溪時,人怕已是入葬,屆時遠在他鄉的姑娘為故人掉上兩滴淚,也算告慰他的在天之靈了。

裴執璣這樣想,剛剛還是苦從心來,這會竟是有些快意。

各自心懷鬼胎,各自隱忍不發,話裏話外談的又只剩下案情。

“賑災銀是由戶部直接派人押送到地方郡縣,銀兩雖外觀上與普通無異,可戶部尚書為避爭端,暗自留手,每個帶叁的右下多了一道極其隱秘的刻痕,此事就連太子都不知曉。”

陸綏珠拿起仔細看了看,確如裴執璣所言,她擡起頭,有些狐疑:“太子都不知道的事情…”

“裴家眼線遍布朝堂。”

裴執璣也不隱瞞,十分坦然,毫無背後算計他人、以權壓人的愧疚心。

遠在上京的戶部尚書正與徐若谷賞花品茗,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想著昨日裴執璣威脅他的信,仍是心有餘悸。

徐若谷笑著與之閑談:“令郎率性憨直,灑脫不羈,小裴大人雖年輕,但仁心仁性,一定會好生提拔令郎的,您致仕後也可放心了。”

戶部尚書笑著打哈哈,心裏後悔死了,將那傻兒子放在禮部歷練,簡直與羊入虎口無異。

陸綏珠不禁在心中腹誹,這官也不是誰都能做的。

這份孤傲與自信,好像他腳下踩的不是監牢中的破敗茅草,而是勤政殿的盤金毯。

而某位“仁心仁性”的男子絲毫沒有意識到不妥,繼續說道:“這張輿圖,是小蜂山上礦洞的具體位置。”

“好,我去報官。”陸綏珠說:“這兩樣東西加上我們在後山發現的那些死屍,足已立案了,我讓我爹直接帶人去礦裏,眾目睽睽下,他們也抵賴不得。”

“多謝,我替裴無憂,替上陛下謝謝你。”裴執璣此言發自真心。

“裴大人如此說,我是不是也應當代範溪縣,代百姓謝謝你。”

將東西好生的放在寬大的鬥篷中,確保不會掉落,陸綏珠目中水中潤潤,比月色更加柔美。

簌簌抖落的銀閃,層層疊疊的蔓延至眼前男人的胸腔。

即便如此,他依稀能將心底的情緒藏匿的很好,很好。

一時空氣湧動,這牢房的味道也似不那麽難捱,若有若無的脂粉為散至二人間。

陸綏珠在鏤月閣中待久了,對女子的香粉最是敏感,她湊近一聞:“真是好濃的脂粉味,裴大人這兩日艷福不淺嘛。”

喉結上下滾動三次,舌尖舔過幹燥的唇紋,這麽明顯的揶揄之言,裴執竟有些不會應對,半天只得吐出一句:“我也是沒有辦法。”

說著就將最外面的衣裳脫了下來,擱在了破草席上:“如此便沒有味道了。”

陸綏珠滿意得點點頭:“對了,還有一事,我爹說等你出獄後,讓你來家中坐坐,他們好為你去去這牢房晦氣。”

裴執璣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光芒,又聽陸綏珠很認真的轉達了另一句話。

“我爹說他看過你為梁溪百姓寫的治水策,他說裴大人是一個好官。”

好官。

好官。

裴執璣一個人在牢中時默念了好幾遍,落寞神態中是難以掩飾的自嘲,自怨,還有自始至終不由己的無奈。

他都忘了,自己十七歲入仕時最大的心願是做一個克己奉公、為民請命的好官。

背燈和月就花陰,

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天。

*

太平了十幾年的東南兩縣發生件大事。

其一,雲水縣那筆不翼而飛的賑災款被人拿到了範溪偷偷開礦。

其二,縣裏那些失蹤的男丁都被抓進礦裏做工。

煙霧嗆人,白布蕭索,青草離離唯餘悲淒。

熊熊燃起的大火下是森森白骨,熾熱席卷成浪,撲在每一個被白布包裹的人的面龐之上。

沈著帶著人在小蜂山不眠不休的搜尋,足足兩天兩夜,才將這三十二具屍聚在一處。

今日一同掩埋。

雖是死囚,可他們亦有親人惦念感傷。

看著他們身上的被虐打的累累傷痕,斷腿殘肢,民眾憤憤者,大罵開礦之人暴虐無道,喪盡天良。

更令人痛惜的是,其中還有三兩良民。

回想那日,沈著也差點濕了青衫。

他翻山越嶺,從小路帶人進去,就是為了不打草驚蛇,將人一網打盡,可終究還是遲了半步。

他們去時礦洞中已經屍橫遍野,鮮血橫流。

除了橫七豎八,奄奄無息的屍體,就只剩下殺紅了眼了的張丁一人。

他認下了所有的罪責,任憑刑訊時如何威逼利誘,堅決不肯供出幕後主謀。

因此,範刺史也只是以監管不利的罪責被罰了俸貶了官。

裴無憂從監牢中被放了出來,他拖著顫巍巍的身體,第一時間帶著老朋友的屍骨回到了雲水縣,回到了他們的家。

山清水秀,一路無阻。

*

沈宅。

雲水縣的事情終於了結,林雁也回了家,她端著一碗參湯,放在了沈著案前:“休息一下吧,這些時日你都沒怎麽好生睡過覺。”

沈著扶著額頭,眼底烏青一片,不知不覺中額角竟又生出幾根白發,他還在核對著死囚人數還有那些不明身份的屍體,實在難以忍受,一拳砸在了茶案上,力道是悶著的,盡是這幾日的隱抑之苦: “縣裏失蹤了這麽多青年男子,我竟毫無察覺。”

“還有張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將礦裏面的東西轉移走,不留任何痕跡,還那麽快的就殺人滅口,定然早就跟縣衙眾人勾結。”

林雁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也不要過於自責,如今趕緊將縣衙裏的奸細找到才是正經事,不能再讓他們誤事了。”

站在門外面的陸綏珠,看著爹娘正在說話,踏進的腳又收了回來。

正巧月螢慌慌張張的從面前走過,手中還提著一個菜籃子,陸綏珠將她叫住。

“這是去哪,怎的這麽著急?”

月螢回過神來,屈膝行禮:“回小姐,今日十五,奴婢要去河邊放燈,祭奠亡母。”

說完陸綏珠點點頭,便讓她走了。

小蜂山上人聚人散,不少的鄉親都去為死者放上一束野花,以告慰亡靈,也希望他們在天上能保佑範溪風調雨順,再無災年。

三十二具屍骨,身份各異,身前事已無人追蹤,死後皆是一抔黃土,更可悲的是這些人連一抔土都沒有留下,只有燒得稀碎的骨肉殘渣。

裴執璣和索夜迎風站了良久,對著那些屍骨鞠了一躬。

隨後翻身上馬,用力夾緊馬腹,駿馬狂奔疾馳,眼前幻影重重,移步換景。

裴執璣勒緊韁繩,發尾傾瀉如瀑。

“剩餘的裴府死士,就讓他們留在範溪,保護沈縣令一家。”

山色如流光般晃過,離他二人越來越遠。

半腰上的結廬亭緩緩現身,裴執璣牽著韁繩的手一掙,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怎麽了,大人。”索夜也跟著停了下來。

“無事,就是覺得好像漏了些什麽東西。”裴執璣從剛才就隱隱覺得心中空缺。

“張丁已經落網,礦也縣衙搗毀了,雖那些兵器被提前轉移,可大人也拿到了張丁的認罪證書,算時間,消息還未傳到上京,大人不必擔心東宮會生出事端。”

“嗯,我們走吧。”

天色越來越沈,雲層堆積到了一起,結成塊塊濃霧,界限分明的天色通通融在一起,挨擠收縮,靠攏成沈悶的灰黑色。

轟轟隆隆的的聲音響起,頃刻間就下起大暴雨來。

裴執璣和索夜在一客棧投宿。

濕寒入肺,涼噝噝的的雨氣如惡鬼般纏繞上了他的身體,勾爬進他的每一處骨縫,嵌入外強中幹的臟腑中,吸魂索命。

好不容易不咳了,裴執璣又發起了高熱。

暴雨如註,他置身熔爐,青筋凸起的手死死得攥著被子。

睡夢中,不安與恐懼接踵而至,他眉頭緊皺,渾身濕汗。

猛得從睡夢中驚醒。

琉璃。

對,他漏掉了琉璃!

索夜剛端著從老板娘那裏得來的驅寒姜湯進來,便看到裴執璣起身穿鞋。

“把湯放下,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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