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 眼睛看不見了

關燈
第31章 第 31 章 眼睛看不見了

亭院中熬著藥, 熱氣氤氳熏得人面熱,味道也是嗆人的難聞。

矮塌之上躺著一個面容憔悴的男子,他緊闔著雙眼, 睡夢中也並不安穩,時不時的擰緊眉頭,蒼白近瓷的肌膚上有道道紅痕, 挺直的鼻梁骨上纏了圈圈白布, 淡色卻又濃密的睫毛盡數被遮擋。

付了診金, 陸綏珠將大夫好生送出門外時回眸看了眼仍昏迷不醒的男子, 面上有些許憂色。

“年輕人身底子太差,要好生修養才是,過些時日我再來給他眼睛換藥。”

救回人時, 陸綏珠也很是意外,當初給他留下字條便料到了他會追查, 可沒成想他竟會親自來, 還將自己弄的如此狼狽。

“咳…咳咳……”

燒熱的水中冒著沸騰的白泡,靜室中傳來男子低咳,虛弱到連咳嗽聲都是時斷時續的,不仔細聽都不知那聲音與風吹窗欞何異。

芳甸端著煮好的湯藥緩步入室。

聽到聲響,裴執璣手肘著榻沿欲起身, 發覺自己眼前漆黑一片, 刺痛雖已經褪去, 可眼睛似糊的粘膩厚重,仍有著不可忽視的難言之痛。

他將手緩緩撫上雙眼。

可最終只摸到了一層粗礪的白布, 下頜處的肌肉隱隱呈緊繃之勢,也沒再有多問,神態平靜:“之前進山的姑娘還活著嗎?”

守在小窗外的陸綏珠心中一動。

“那位姑娘是個癡兒, 平日裏便是瘋瘋傻傻的,這才一不小心進了瘴氣,昨天衙役已經將她尋到,平安送回了家中,公子大可放心。”芳甸開口向他解釋。

原是誤會一場。

裴執璣一時竟然不知該慶幸還是慨嘆自己竟會做出如此愚蠢不計後果之事。

“公子把藥喝了吧?”

結廬亭在小蜂山半腰的位置,鳥鳴山澗有自然意趣,蟲鳴落葉聲落入眼盲之人的耳中更是清晰敏感,裴執璣耳尖微動,蒼白的唇瓣隨著有節律的蒼鷺鳴叫翕動。

“我想見見你的主人,親自感謝她救命之恩。”

看著小窗的位置,芳甸歪頭眨了一下眼睛,明顯是求助之意。

無奈之下陸綏珠提著裙擺走來,她指了指自己嘴巴,芳甸忙反應說:“我家主人嗓子壞了,說不出來話。”

過了好一會,裴執璣啞然失笑:“竟是這般不湊巧,瞎子碰上了啞巴。”

不知是打趣之言還是刻意為之,陸綏珠一時有些心虛臉紅,只覺得曾經那個冷漠難以接近的小裴大人又回來了。

藥碗哐當被放在了桌上,她也未留下什麽話便和芳甸一齊出來了。

離開了屋子好遠,確認裏面之人聽不到聲音,陸綏珠實在有些按耐不住:“我救了他,不說一句感謝也就罷了,自己都這般模樣了,還出言挖苦別人。”

“姑娘,你為何要隱瞞自己的身份?”

之前在裴府的那些事情,陸綏珠也沒瞞芳甸,現在解釋起來倒也容易。

看著眼前青山成片,綠水潺潺,鮮花漫野,一片祥和寧靜,陸綏珠實在不想再與上京有任何牽扯,況且裴執璣知道她那麽多事情,她也是不想讓爹娘知曉那些的。

誰人不想自己的女兒是冰清玉粹,白璧無瑕,可她泥淖裏求生,是有著那麽多的不堪……

寂靜的廊下,突然傳來湯碗摔地之聲。

話還沒說完陸綏珠便急急趕過去查看。

溫涼如瀑般的長發散在形容蒼白的男子身後,留一半置於胸前,他摸索著地上的水杯,半天卻只觸到不知是什麽的濕濡一片

這般淒涼破碎的模樣,看的陸綏珠也是於心不忍,當即便蹲下身子將他扶回塌邊坐下。

“我想喝水。”

裴執璣毫不客氣吩咐。

將地上摔碎的碗一片片拾起來丟進門口的竹簍,又去缸中舀了涼水摻在方才的沸水中,直到水的溫度適宜才端過來。

見桌上的湯藥都快要涼了還沒有動分毫,又是一陣無奈,把手中的水換成桌上的藥遞到他面前。

面前的男人久久不動,陸綏珠這才想起來他現在眼睛看不見。

幾乎是像母親對稚童般,一點點擦著手背將碗平緩的送入他掌心。

本該疑心不安的境遇中,裴執璣卻出奇的乖覺,任她上下其手,到唇邊時他抿了一口,問:“不是水?”

這當然不是水,裴執璣作勢便要起身放下,腿絆到桌腿險些又直直跌倒,看他如此執著堅持,陸綏珠只得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寫下利落幹脆的寫下兩個字:喝 藥 。

“不喝。”

“?”

“苦。”

“”

若非陸綏珠曾親眼看著他面不改色的去喝那一碗碗苦的要命的藥,此時真該是信了他的鬼話。

但看著他半垂著頭,細長的手指摸著厚厚的白布,不知被蒙住的那雙好看的眼睛此時該是一副怎樣受傷的情狀。

登時心又跟著軟了下來,翻翻找找終於找到了吳連進上次拿來討她高興的蜜餞果子,還將涼了的湯藥又溫了溫,指骨輕碰探了探溫度,放在在唇邊吹了又吹。

閑下來時才註意到那雙原本執筆如玉的手上盡是些細密的傷。

之前大夫給塗了藥,說是傷口太多不便包紮,久拖到現在還沒有結痂,就方才幾個簡單的動作便又引得滋滋冒血。

感受到擡起的湯匙抵在唇側,裴執璣張口。

色澤深棕醇厚藥落在唇上就變成晶瑩剔透的淺白,一勺勺送入口中,不知指腹摩擦了血肉幾何。

湯藥見底,露出殘渣。

倏的,裴執璣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任何前言,陸綏珠心一慌,全然忘記可以掙紮反抗,兩相挨近,呼吸灼熱,由於拉力,向前傾倒的腰肢僵硬。

“你從何時認出我的?”

他不是會對陌生女子行如此荒唐行徑的人。

被子下面的手虛握拳抵在嶙峋的膝骨上硌出細微青白之色,椒蘭殿的池水中,將她從水中抱出來時,他曾經摸過她的手。

很軟,很滑。

對此,裴執璣閉口不談,一只手摸著將那碗已然底色明亮的湯藥一飲而盡。

氣氛微妙起來,他久久不語,未著急分說前塵。

陸綏珠也在糾結,摸不清男人的心思。

“熏香味道很好聞。”

室內的確散著一股梨花香,裊裊四散,淡淡的在滿室苦澀的藥味中格外沁人心脾。

可這並非什麽值錢的熏香,就是她在街市上花了幾十文隨意買來的,在結廬亭中行些風雅效用。

甚至不及裴府那些名貴香料萬分之一,這樣明顯的敷衍之語,令她一時有些語塞。

不去接話,陸綏珠轉過來將桌上的那一小碟蜜餞放在裴執璣手心:“剛喝過藥,吃顆棗子,會甜些。”

“不必了。

忽冷忽熱的態度讓她心中更加沒底,若非他還是過不去當初自己假死一事?心存報覆?

思即此說出口的話不免帶著些小心:“裴大人,只要你別將我的事告訴我爹娘,讓我做什麽都可以的。”

上京宅邸中裴執璣撐傘而至,迎著毛毛細雨,他說的那番模糊不清的話……陸綏珠也並非癡傻之人對此全無所察。

更何況他這次貿然闖入瘴氣也是因為她。

心非木石,若說裴執璣待她絲毫沒有情意…她也是不相信的。

濕漉漉的眼中有些難辨的情緒,低垂的睫看著眼前沈靜有度的男人用力的眨了眨。

隨後握著裴執璣的手緩緩的搭上自己的肩膀。

薄成一片的肩胛仍有其獨特的柔軟觸感,與剛硬如鐵的男子不同,指尖隨瑟縮微顫。

薄紗擦著兩根指腹褪去,整一片掠過手背,輕得似沒有重量,眼前茫茫無色虛幻,唯腦子比身體速度更快的意識到她是什麽意思。

那件緩緩滑落的衣衫隨著掌風落地,飄飄的,帶著些毀滅性的。

再開口時,對面的男人沒了那副作壁上觀的高高在上,竟有些說不出的痛心疾首,即便是透過白布,也能察覺到那被遮住的雙眸之上的慍怒。

“在你心中我就是這般無恥好色之徒嗎?”

端方淡然的公子有一日竟如此直言不諱,可見是氣得不輕,面前一片漆黑,裴執璣循著微光找到舒服些的位置。

他不知二人之間的距離只隔著一條薄薄錦被。

肩膀微聳,聽到他如此磊落光明之言,看著那件無情散落在地的衣裳,委屈與憤怒不知是哪一個更先用湧上心頭。

再看著衣衫微敞,墨發半散,露出鎖骨,離她只有咫尺之距,仍舊做出一副潔身自好模樣的男子,不禁冷笑了一聲。

沖動之情更甚,細而白凈的脖頸向上微抻。

臥床兩日,光潔的下巴生出了淡青色的胡茬,自下而上,微微有些刺人。

她輕吻了裴執璣的臉頰。

茉莉香膏、梨花熏香、桂花頭油、蜜棗馨甜……還有更多的什麽香氣混在一起,不管不顧的一起蹭著最敏感的鼻尖而過。

發絲掠過耳畔的酥麻感更甚過小蜂山上荊條抽臉的痛意千萬。

“綏珠…?”

猶豫中染上一絲迷亂,竟忘了要推開她。

“如此,裴大人可滿意?”

氣吐幽蘭,唇齒生香,言語卻冰冷無常到即刻將裴執璣拉回方才那全無情意,滿是算計的不堪之中,他實無法忍受如此的荒唐。

雙拳緊握骨節突出,仔細聽似有牙關咬合的聲音,上下齒間似夾著一股難平怨氣,使得蒼白的臉色更加陰郁。

“陸綏珠,你就如此自輕自賤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