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9 章 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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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9 章 悟道
在百煉甬道裏試煉,靈氣是用之不竭的，因為試煉修士根本就沒有真正動用自身靈氣，一切都是幻陣場域的效果。
楚諾每來一次,對這個幻陣場域的強大就體會得更深一分，對上古大修士們的敬畏也就更增加一分，而心中對於修行之路的執著也就更強一分。
尤其是今日，她來之前還有些擔憂，怕星光之力在甬道裏不會像靈氣那樣用之不竭。但自踏入甬道的第一步起,她就知道這層擔憂是自己想多了。
當她從星源中抽絲剝繭一般抽出一縷星光，小心控制,讓其沿著全身經脈游走時，星源中的星光並沒有絲毫減少。與靈氣一樣，星光亦用之不竭。
她站在熟悉的紅色山脊上,眺望遠方,目光漸漸沈澱下來。她在心裏說：來吧，看看你能走多遠。
她開始邁步,地澤劍被她握在手中,劍尖朝下。
當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自劍柄開始，仿佛有一層細密的鐵砂逐漸覆蓋劍身，將地澤劍變成了先鋒一曲制式法劍的模樣。看上去雖然質樸，卻也顯得有些平庸。
邁出第二步時,自她身上散開一團戰意，仿若實質。那戰意並不像以往那樣自體內迸發出來，而是緩慢卻無可阻擋地向四周推開去。
山脊地面上的紅色砂土被這股戰意緩緩推開,卻被壓制得無法揚起一丁點塵土。
楚諾一步一步數著自己的步伐,她的步伐穩定而均勻,走到第五步的時候，就像事先約定的一般，血魔如約出現。
甬道中幻化之物的時間、地點、種族，會隨修士的禦敵情況而改變，並不一定是一成不變的。每一個修士的戰鬥習慣都不一樣，同一名修士每一次的禦敵反應也會不一樣，因此甬道中的幻化變數可以說是無窮無盡。
但第一只血魔出現的時間、地點卻大體相同，因為那時候修士還未出手，還未讓甬道產生太多影響幻化的變數。
楚諾在大半個月的試煉中，早將前十丈中魔族出現的大體情況記得爛熟，因而在血魔剛剛從地面鉆出的瞬間，她突然加速，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一步踏向血魔。
提劍、收劍蓄力、再一劍遞出，一劍便刺穿了血魔的胸口。
當雷火像蛛網般自血魔胸口迅速蔓延的時候，楚諾收劍，頭也不回地繞過痛苦嘶叫的血魔，繼續邁步向前。
這個過程她已演練了數十次，知道只要自己足夠快，將雷火劍訣的威力在剎那間全部推進血魔體內，那麽血魔便會喪失反攻之力，只能在雷火劍訣的霹靂聲中被燃燒殆盡。
雷火劍訣本是一種遠程法術，她卻把遠程法術用到近身刺殺上。她很清楚以目前自己靈根的狀況，法術並非她擅長，而她在煉體術上的突飛猛進，決定了她的強悍肉身就是最好的武器。而體修，向來是擅長近身廝殺的。
被她的雷火劍訣擊中的血魔其實並不會立刻就死掉，但對死亡的恐懼令它根本無心繼續戰鬥，而是試圖施展所有能夠施展的術法掙脫死亡，結果當然只是徒勞。
前十丈中出現的幻化之物大多是血魔和真獸，戰力都不會相差太多。
血魔的弱點很突出，怕火系法術。如果用對法術，並且出手夠快夠準，前十丈中的低階血魔對於正常狀態下的普通戰修來說，是最易對付的。
真獸的種類就很多了，十丈之內可能出現的真獸中，以九頭獸最為難纏。修士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連斬九顆頭顱下來，比其它真獸更消耗精神力和體力。好在遇到九頭獸的幾率並不大，約為十分之一。
偏偏楚諾這一次又遇到了九頭獸。
與第一次不同，她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幻化出影木九匕。有上一次的經驗，她明白以自己的修為，只能將這把“假”影木九匕的隱身神通使出十之二三，而以九匕鋒芒之利，都不可能一劍就斬下九頭獸的一顆頭顱。
那麽有沒有一把劍，可以一劍就斬落九頭獸的頭顱？
楚諾看了看手中的“法劍”，心想法劍肯定不行，至少以她目前的修為，手執法劍是不可能一劍斷首的。
那麽地澤劍呢？馮念仙說地澤劍是虛幻之劍，與她心神合一，是連接她與甬道的橋梁。
心神合一麽？楚諾想起五色霞光般的屠龍斬，想起那些終於聽話了的星光，想起那些柔軟無形的東西如何變成銳不可當的武器。她甚至想起自己的星光法相，想起那些星光漩渦，還有那個可以說塑造了她的法相的星光陣法。
於是就在九頭獸完全展露出它龐大的真身的時候，楚諾手中的法劍褪去了所有的銹跡，又變回冰晶無暇的樣子。
當九頭獸的屍體轟然倒地的時候，楚諾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百煉甬道是個極為龐大繁覆的場域，其中有多少個法陣就有多少個陣眼，而這個綜合了無數法陣的場域卻有個極其簡單卻沒有固定位置的域眼，那就是地澤劍。
掌握了陣眼就掌握了一個陣法，手握域眼就握住了整個場域的脈門。甬道外的地澤劍就是當日馮念仙讓她看到的一團靈氣，但甬道內的地則劍卻是這個世界裏最強大的武器。
原來創建百煉甬道的先輩們，在一開始就將整座場域交給每一位進入甬道歷練的戰修，讓他們放手去博！
然而這把虛幻之劍卻不是什麽人都能掌握的。有多少道行，就能掌握到什麽程度。比如現在的楚諾，剛剛能用地澤劍一劍劈斷九頭獸的頭顱。
在半個月前，她是絕對做不到這麽快的。
這是因為《煉妖術》使她的肉身更加強悍，能夠更多的發揮出地澤劍堅韌的一面。《星光訣》讓她得以用星源之力淬煉肉身、甚至神識，尤其是那次生死危機，令她的神識更加強大，並且在陣法上也有一些新的體會。
胸中的戰意更加強烈，楚諾面色平靜地邁出了第一個十丈的最後一步。
第二個十丈，遇到的大多都是血魔和真獸，戰力比第一個十丈中的略強一些，靈智也略高一些，不會再像第一個十丈中的那些魔族一樣，站在原地等著修士來戰。
另外還出現了一種新的魔族，夜鬼族。這種魔族戰修沒有固定的形態，除了一雙血紅的眼睛，它們的身體就像是一團半透明的灰黑色氣體。在烏雲遮月的夜晚，夜鬼族的戰力會突然間提高五成。
但楚諾推進的速度卻沒有減慢，除了對付夜鬼花了一些時間，其餘魔族幾乎都是一劍斬殺，她幾乎沒有負傷。
這是一個好兆頭，修煉也好、試煉也好，往往在通過了一個瓶頸後，會有一個質的突破。楚諾覺得自己正在通過這個瓶頸。
她稍稍恢覆有些酸麻的右臂，心中有了一些體悟。對於體修來說，最簡單的戰法就是最好的戰法，但前提是你要有能力執行這種戰法，並且對這種戰法有著無與倫比的信心，無論面對什麽樣的敵人，都要有一劍斬之的氣勢。
自成為戰修以來，她其實有過許多次類似的明悟，今日這種明悟又加深了一分。
修行就是這樣，雖然一直是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但對於道的體會卻是隨著歷練而一層層加深的。因此許多高階修士到後期不再說“大道向前”，而是說“大道向高”，站在同一個點上，一步步登高直至淩絕頂。
於是她坐了下來，細細體會剛才那種明悟的感覺，認真思考這一個月來歷練所得。與以往大多數的明悟不同，這次的識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甬道外的修士們感覺不到任何氣息，莫陽伸肘頂了頂馮念仙的手臂，悄聲問道：“明明走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怯了？”
馮念仙疑惑地搖搖頭，道：“也許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向前？以她現在的修為，這大概已經是極限。”
“不一定呢。”趙添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看了一眼莫陽，小心翼翼地道：“也許是頓悟？聽說有些極出色的戰修，歷練到一定程度，在同一件事上反反覆覆地明悟，到後來識海就不會再起波瀾。”
“去去去！”莫陽推了趙添一把，罵道，“你懂什麽！我和嬸嬸論道呢，你別亂摻和！”
趙添訕訕一笑，自覺沒趣地走了開去。
馮念仙當年從莫長明的一次暗示中已經猜出了趙添的身份，這許多年來只是裝不知，成全老城主的古怪趣味而已。這時聽莫陽這般擠兌老頭兒，除了暗中抹把冷汗，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時候，楚諾站了起來，實體戰意的氣墻突然向外多推出了一丈。
她開始運行《星光訣》，將星光之力聚集在右手掌心。她的右手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既柔和、又不失鋒芒的光，仿佛在那束溫柔的光裏，隱藏著一柄蠢蠢欲動的飛劍。
她原先並沒有打算太早就使用星光之力。星光修士有星光修士的局限性，那就是消耗極大。在真正的戰場上，她可能只能使用有限的次數，不會像在這裏一樣，可以無限地消耗。她不想讓自己過度伊依賴實際上經不起消耗的星光之力。
但現在她改變了主意，她不再在意試煉是否接近真實，只想保存精力和體力，以最快的速度拉開甬道中的距離。
因為她在體悟的那刻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想領略二十丈以後的風光，想成為先鋒一曲中的一員，去最激烈的大戰中領悟更高的戰修之道，想即便強敵在前，也要一劍斬之！
甬道外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一陣清風，是影木樹葉輕輕扇動時揚起的清風，然而從來就沒有風能夠掀動十萬年影木的樹葉，風只能將影木花粉吹得到處都是。
然後整個百煉甬道完全靜止了一刻，哪怕是那些正準備發大招的魔修們，都突然間變成了石像般靜止不動，而甬道內的戰修們發現自己也不能動了。
接著八百條試煉甬道中同時下起了一場細雨，所有甬道內的戰修們在那細雨沾到皮膚的那一刻，肉身、靈識上的傷勢全都消失。
趙添在感覺到那陣古怪的清風的時候，就開始有些得意、又有些怕惹人註意般偷偷摸摸地笑起來，那樣子要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莫陽怪叫了一聲：“幹他娘的是悟道獎勵！”
伏原輕嘆：“原來楚諾剛才真的是悟道……”他還想說些什麽，目光卻被馮念仙臉上神色吸引，以至於連後半句話都無法出口。
馮念仙自己也說不清此刻的心情，有些迷茫，有些懷念，有些傷感，又有些因為楚諾出乎意料的頓悟而欣慰。最終所有這些淺淡綿長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聲嘆息：“很久不曾體會過悟道獎勵了。”
她很久都不曾進入過百煉甬道，十年的時間足以讓她忘掉自己曾經是先鋒一曲最優秀的戰修，輝煌戰績至今無人超越。
杜馨本不敢和馮念仙說話，但四下裏望望，就馮念仙看上去還算正常，經不起好奇心的唆使，她小心靠近馮念仙，小聲問道：“是楚姐姐頓悟，為什麽悟道獎勵不是單獨給楚姐姐，而是發放到整座百煉甬道？為什麽名簡裏甚至沒有出現楚姐姐的名字？”
“因為……”馮念仙突然頓住，因為想起了那些歲月，想起那些在自己身前身後一個又一個倒下的同袍。
她隔了許久，才道：“因為西凰城的先輩們想讓我們知道，這裏並不是展現個人輝煌的地方，榮耀並不屬於最強者，而是屬於每一個為人族付出的戰修。”
所有的人都因為她的話而肅然起敬，然而這種莊嚴的氣氛卻被趙添那道蒼老又有些油滑的聲音徹底破壞——
“害！不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意思嘛！”
……
街上稍有些騷動，有人在問：“感覺到剛才那陣清風沒有？我在西凰城近百年，只有百煉甬道有人悟道，西凰城才會出現這種清風。”
“老糊塗了吧你，不過是陣風，跟悟道有毛關系？”
“兄弟們！兄弟們！我師妹說剛才百煉甬道裏發放悟道獎勵，她都半死不活準備退出甬道了，突然間傷勢都好了……”
“你看，真有人在甬道悟道吧，咱們趕緊過去看看。”
“獎勵都發完了，現在去有毛用？”
“唉，年紀輕輕，話別說得太死。甬道中一次悟道，獎勵分發到全甬道內，獎勵為恢覆所有傷勢。二次悟道，獎勵分發到甬道所在一層所有修士，直接獎勵軍功。據說如果出現三次悟道，獎勵為進入藏書樓、藏寶樓、講經樓等等所有門檻、樓層的一次機會！不過三次悟道的情況近百年內還沒出現過……餵！別跑啊！我不過隨便說說，哪有這麽容易二次悟道！”
……
第三個十丈內，在一只更高階的血魔出現的時候，結丹初期戰修能夠擁有的最強大的戰修素質，在楚諾身上得以完美的體現。
速度、決心、堅韌、冷靜。
她就像遇到第一只血魔一樣，依然是一劍就刺穿了這只血魔的心臟，並沒有應為它比先前的魔修都要強大而有半點猶豫躊躇。似乎哪怕血魔散發出的那股鋪天蓋地攝人心魄的檀香味在下一刻就會將她淹沒，她也會毫無畏懼地刺出那一劍。
雷火劍訣的霹靂聲再次在血魔胸腔內翻滾的時候，一滴冰冷的星光如冰晶般自她掌心流過劍身，那柄隱藏其中的“劍”但在融入雷火的那個瞬間，引爆了雷火！
血魔的獰笑在瞬間化為一道青煙。
跨過第三個十丈，楚諾反而用了比第二個十丈更短的時間。
隨著星、氣雙修越來越嫻熟，當她走出第四個十丈時，又比第三個十丈縮短了一點點時間。
甬道外，嬉皮笑臉看上去沒有一絲正形的趙添稍稍呆了呆，眼眸中閃過一道異樣。
已經恢覆“正常”的馮念仙突然扭身問莫陽：“為什麽她的氣息突然變了？她的氣息一直都不是這樣的，悟道也不可能改變氣息。”
莫陽撓頭，擠著面部肌肉正要說什麽，馮念仙卻擺了擺手，道：“算了，問你這個白癡等於沒問。”
莫陽瞪大了眼睛，心想那你還問？
伏原低下頭，努力壓住眉梢的笑意。
杜馨一直捂著嘴，興奮地揮著小拳頭。當楚諾一氣呵成走出十丈時，她就尖叫過，可惜被馮念仙瞪了一眼之後就再不敢放肆了。
她才不管楚諾能走出幾丈，她又不是戰修，根本不在意這個。她只想欣賞楚諾在戰鬥中的那種狀態，那是一種既讓她覺得陌生，又覺得刺激的狀態，就跟那日在城頭看到姬淵殿下的戰鬥一樣。但楚諾是女修，這讓她覺得更親近，甚至有些小小的莫名其妙的自豪。
但楚諾的表現看在馮念仙和莫陽那班地地道道的戰修眼裏，就很不一樣了。
“你確定你沒看錯她的靈根？真的是被封印了？”莫陽問伏原。
伏原搖著頭道：“絕對不會看錯……我也很不解，聽說她最近在修煉一種激進的煉體術，但再強大的煉體術都沒可能增加攻擊力。”
“那有沒有可能她的靈根解封了？我記得作晚她的倒懸屋外有過片刻的異相，會不會是解封靈根的秘法？”
伏原看看莫陽，像看著一個白癡一樣：“你覺得的呢？”
莫陽看住伏原不說話，半晌後道：“你做過我嬸嬸的私衛祭司，一向站在我嬸嬸那邊。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白癡？”
伏原依舊像看著白癡一樣看著莫陽：“你覺得呢？”
莫陽的臉皮是出了名的死豬不怕開水燙，被伏原一語點破，倒反不以為意了，道：“不管是什麽原因，老子倒希望她今天能突破百丈……哎呀，特麽還怪緊張的！”
伏原收回目光，想了想道：“我新兵試煉那會兒，也可以在一月之內突破百丈，只是前四十丈應該不能像她那樣完成得幹勁利落。不過那是因為在甬道內我的感應受到影響，無法使用本命法術。如果是你，應該可以比她更快。”
莫陽認真地道：“的確能比她更快，但她身上有種氣息，我說不出來是什麽，很冰冷，讓我有種緊張的感覺，好像是一種我控制不了的東西。”
當楚諾邁入第五個十丈時，速度明顯減慢了下來，身上也帶了傷。
第六個十丈中首次出現了藍膚族魔修，他們有和人族一樣的面容，有極度蒼白中略帶藍色的皮膚，眉心有印記，代表他們的本命神通。這讓楚諾想到魔靈界的西魔族人，懷疑藍膚族就是西魔族的前身。
雖然只是最低階的藍膚族魔修，但戰力強大、法術變幻莫測、靈智之高，讓楚諾措手不及。最後憑借意志力和豐富的戰鬥經驗，她勉強通過了六十丈，但花掉了比五十丈多三倍的時間，不僅是肉身損傷嚴重，就連靈識也因為激烈戰鬥而變得滾燙。
在進入七十丈之前的結點上，楚諾再次坐了下來，身上氣息再次消失。
莫陽惋惜地搖頭：“都六十丈了，就差這麽一點，看來這次真的是無法寸進了。”
伏原卻是點頭：“已經十分驚人了。其實對於楚仙子來說，進入前部一曲成為戰地祭司也許是個更好的選擇。未必會大道斷絕，只要性命無憂，造化總有可能。”
馮念仙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雖然理智上她同意伏原的看法，這也是北宮浮天和北宮少澤共同的看法，但戰修看戰修，若是不能廝殺在戰場的最前沿，大道終是不純粹了。
趙添又欠揍笑起來，道：“急什麽呢，說不定人家又是在悟道。”
話音剛落，眾人的臉色都變了，因為楚諾又站了起來，晶瑩剔透的地澤劍直刺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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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煉甬道裏試煉,靈氣是用之不竭的，因為試煉修士根本就沒有真正動用自身靈氣，一切都是幻陣場域的效果。
楚諾每來一次,對這個幻陣場域的強大就體會得更深一分，對上古大修士們的敬畏也就更增加一分，而心中對於修行之路的執著也就更強一分。
尤其是今日，她來之前還有些擔憂，怕星光之力在甬道裏不會像靈氣那樣用之不竭。但自踏入甬道的第一步起,她就知道這層擔憂是自己想多了。
當她從星源中抽絲剝繭一般抽出一縷星光，小心控制,讓其沿著全身經脈游走時，星源中的星光並沒有絲毫減少。與靈氣一樣，星光亦用之不竭。
她站在熟悉的紅色山脊上,眺望遠方,目光漸漸沈澱下來。她在心裏說：來吧，看看你能走多遠。
她開始邁步,地澤劍被她握在手中,劍尖朝下。
當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自劍柄開始，仿佛有一層細密的鐵砂逐漸覆蓋劍身，將地澤劍變成了先鋒一曲制式法劍的模樣。看上去雖然質樸，卻也顯得有些平庸。
邁出第二步時,自她身上散開一團戰意，仿若實質。那戰意並不像以往那樣自體內迸發出來，而是緩慢卻無可阻擋地向四周推開去。
山脊地面上的紅色砂土被這股戰意緩緩推開,卻被壓制得無法揚起一丁點塵土。
楚諾一步一步數著自己的步伐,她的步伐穩定而均勻,走到第五步的時候，就像事先約定的一般，血魔如約出現。
甬道中幻化之物的時間、地點、種族，會隨修士的禦敵情況而改變，並不一定是一成不變的。每一個修士的戰鬥習慣都不一樣，同一名修士每一次的禦敵反應也會不一樣，因此甬道中的幻化變數可以說是無窮無盡。
但第一只血魔出現的時間、地點卻大體相同，因為那時候修士還未出手，還未讓甬道產生太多影響幻化的變數。
楚諾在大半個月的試煉中，早將前十丈中魔族出現的大體情況記得爛熟，因而在血魔剛剛從地面鉆出的瞬間，她突然加速，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一步踏向血魔。
提劍、收劍蓄力、再一劍遞出，一劍便刺穿了血魔的胸口。
當雷火像蛛網般自血魔胸口迅速蔓延的時候，楚諾收劍，頭也不回地繞過痛苦嘶叫的血魔，繼續邁步向前。
這個過程她已演練了數十次，知道只要自己足夠快，將雷火劍訣的威力在剎那間全部推進血魔體內，那麽血魔便會喪失反攻之力，只能在雷火劍訣的霹靂聲中被燃燒殆盡。
雷火劍訣本是一種遠程法術，她卻把遠程法術用到近身刺殺上。她很清楚以目前自己靈根的狀況，法術並非她擅長，而她在煉體術上的突飛猛進，決定了她的強悍肉身就是最好的武器。而體修，向來是擅長近身廝殺的。
被她的雷火劍訣擊中的血魔其實並不會立刻就死掉，但對死亡的恐懼令它根本無心繼續戰鬥，而是試圖施展所有能夠施展的術法掙脫死亡，結果當然只是徒勞。
前十丈中出現的幻化之物大多是血魔和真獸，戰力都不會相差太多。
血魔的弱點很突出，怕火系法術。如果用對法術，並且出手夠快夠準，前十丈中的低階血魔對於正常狀態下的普通戰修來說，是最易對付的。
真獸的種類就很多了，十丈之內可能出現的真獸中，以九頭獸最為難纏。修士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連斬九顆頭顱下來，比其它真獸更消耗精神力和體力。好在遇到九頭獸的幾率並不大，約為十分之一。
偏偏楚諾這一次又遇到了九頭獸。
與第一次不同，她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幻化出影木九匕。有上一次的經驗，她明白以自己的修為，只能將這把“假”影木九匕的隱身神通使出十之二三，而以九匕鋒芒之利，都不可能一劍就斬下九頭獸的一顆頭顱。
那麽有沒有一把劍，可以一劍就斬落九頭獸的頭顱？
楚諾看了看手中的“法劍”，心想法劍肯定不行，至少以她目前的修為，手執法劍是不可能一劍斷首的。
那麽地澤劍呢？馮念仙說地澤劍是虛幻之劍，與她心神合一，是連接她與甬道的橋梁。
心神合一麽？楚諾想起五色霞光般的屠龍斬，想起那些終於聽話了的星光，想起那些柔軟無形的東西如何變成銳不可當的武器。她甚至想起自己的星光法相，想起那些星光漩渦，還有那個可以說塑造了她的法相的星光陣法。
於是就在九頭獸完全展露出它龐大的真身的時候，楚諾手中的法劍褪去了所有的銹跡，又變回冰晶無暇的樣子。
當九頭獸的屍體轟然倒地的時候，楚諾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百煉甬道是個極為龐大繁覆的場域，其中有多少個法陣就有多少個陣眼，而這個綜合了無數法陣的場域卻有個極其簡單卻沒有固定位置的域眼，那就是地澤劍。
掌握了陣眼就掌握了一個陣法，手握域眼就握住了整個場域的脈門。甬道外的地澤劍就是當日馮念仙讓她看到的一團靈氣，但甬道內的地則劍卻是這個世界裏最強大的武器。
原來創建百煉甬道的先輩們，在一開始就將整座場域交給每一位進入甬道歷練的戰修，讓他們放手去博！
然而這把虛幻之劍卻不是什麽人都能掌握的。有多少道行，就能掌握到什麽程度。比如現在的楚諾，剛剛能用地澤劍一劍劈斷九頭獸的頭顱。
在半個月前，她是絕對做不到這麽快的。
這是因為《煉妖術》使她的肉身更加強悍，能夠更多的發揮出地澤劍堅韌的一面。《星光訣》讓她得以用星源之力淬煉肉身、甚至神識，尤其是那次生死危機，令她的神識更加強大，並且在陣法上也有一些新的體會。
胸中的戰意更加強烈，楚諾面色平靜地邁出了第一個十丈的最後一步。
第二個十丈，遇到的大多都是血魔和真獸，戰力比第一個十丈中的略強一些，靈智也略高一些，不會再像第一個十丈中的那些魔族一樣，站在原地等著修士來戰。
另外還出現了一種新的魔族，夜鬼族。這種魔族戰修沒有固定的形態，除了一雙血紅的眼睛，它們的身體就像是一團半透明的灰黑色氣體。在烏雲遮月的夜晚，夜鬼族的戰力會突然間提高五成。
但楚諾推進的速度卻沒有減慢，除了對付夜鬼花了一些時間，其餘魔族幾乎都是一劍斬殺，她幾乎沒有負傷。
這是一個好兆頭，修煉也好、試煉也好，往往在通過了一個瓶頸後，會有一個質的突破。楚諾覺得自己正在通過這個瓶頸。
她稍稍恢覆有些酸麻的右臂，心中有了一些體悟。對於體修來說，最簡單的戰法就是最好的戰法，但前提是你要有能力執行這種戰法，並且對這種戰法有著無與倫比的信心，無論面對什麽樣的敵人，都要有一劍斬之的氣勢。
自成為戰修以來，她其實有過許多次類似的明悟，今日這種明悟又加深了一分。
修行就是這樣，雖然一直是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但對於道的體會卻是隨著歷練而一層層加深的。因此許多高階修士到後期不再說“大道向前”，而是說“大道向高”，站在同一個點上，一步步登高直至淩絕頂。
於是她坐了下來，細細體會剛才那種明悟的感覺，認真思考這一個月來歷練所得。與以往大多數的明悟不同，這次的識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甬道外的修士們感覺不到任何氣息，莫陽伸肘頂了頂馮念仙的手臂，悄聲問道：“明明走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怯了？”
馮念仙疑惑地搖搖頭，道：“也許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向前？以她現在的修為，這大概已經是極限。”
“不一定呢。”趙添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看了一眼莫陽，小心翼翼地道：“也許是頓悟？聽說有些極出色的戰修，歷練到一定程度，在同一件事上反反覆覆地明悟，到後來識海就不會再起波瀾。”
“去去去！”莫陽推了趙添一把，罵道，“你懂什麽！我和嬸嬸論道呢，你別亂摻和！”
趙添訕訕一笑，自覺沒趣地走了開去。
馮念仙當年從莫長明的一次暗示中已經猜出了趙添的身份，這許多年來只是裝不知，成全老城主的古怪趣味而已。這時聽莫陽這般擠兌老頭兒，除了暗中抹把冷汗，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時候，楚諾站了起來，實體戰意的氣墻突然向外多推出了一丈。
她開始運行《星光訣》，將星光之力聚集在右手掌心。她的右手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既柔和、又不失鋒芒的光，仿佛在那束溫柔的光裏，隱藏著一柄蠢蠢欲動的飛劍。
她原先並沒有打算太早就使用星光之力。星光修士有星光修士的局限性，那就是消耗極大。在真正的戰場上，她可能只能使用有限的次數，不會像在這裏一樣，可以無限地消耗。她不想讓自己過度伊依賴實際上經不起消耗的星光之力。
但現在她改變了主意，她不再在意試煉是否接近真實，只想保存精力和體力，以最快的速度拉開甬道中的距離。
因為她在體悟的那刻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想領略二十丈以後的風光，想成為先鋒一曲中的一員，去最激烈的大戰中領悟更高的戰修之道，想即便強敵在前，也要一劍斬之！
甬道外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一陣清風，是影木樹葉輕輕扇動時揚起的清風，然而從來就沒有風能夠掀動十萬年影木的樹葉，風只能將影木花粉吹得到處都是。
然後整個百煉甬道完全靜止了一刻，哪怕是那些正準備發大招的魔修們，都突然間變成了石像般靜止不動，而甬道內的戰修們發現自己也不能動了。
接著八百條試煉甬道中同時下起了一場細雨，所有甬道內的戰修們在那細雨沾到皮膚的那一刻，肉身、靈識上的傷勢全都消失。
趙添在感覺到那陣古怪的清風的時候，就開始有些得意、又有些怕惹人註意般偷偷摸摸地笑起來，那樣子要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莫陽怪叫了一聲：“幹他娘的是悟道獎勵！”
伏原輕嘆：“原來楚諾剛才真的是悟道……”他還想說些什麽，目光卻被馮念仙臉上神色吸引，以至於連後半句話都無法出口。
馮念仙自己也說不清此刻的心情，有些迷茫，有些懷念，有些傷感，又有些因為楚諾出乎意料的頓悟而欣慰。最終所有這些淺淡綿長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聲嘆息：“很久不曾體會過悟道獎勵了。”
她很久都不曾進入過百煉甬道，十年的時間足以讓她忘掉自己曾經是先鋒一曲最優秀的戰修，輝煌戰績至今無人超越。
杜馨本不敢和馮念仙說話，但四下裏望望，就馮念仙看上去還算正常，經不起好奇心的唆使，她小心靠近馮念仙，小聲問道：“是楚姐姐頓悟，為什麽悟道獎勵不是單獨給楚姐姐，而是發放到整座百煉甬道？為什麽名簡裏甚至沒有出現楚姐姐的名字？”
“因為……”馮念仙突然頓住，因為想起了那些歲月，想起那些在自己身前身後一個又一個倒下的同袍。
她隔了許久，才道：“因為西凰城的先輩們想讓我們知道，這裏並不是展現個人輝煌的地方，榮耀並不屬於最強者，而是屬於每一個為人族付出的戰修。”
所有的人都因為她的話而肅然起敬，然而這種莊嚴的氣氛卻被趙添那道蒼老又有些油滑的聲音徹底破壞——
“害！不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意思嘛！”
……
街上稍有些騷動，有人在問：“感覺到剛才那陣清風沒有？我在西凰城近百年，只有百煉甬道有人悟道，西凰城才會出現這種清風。”
“老糊塗了吧你，不過是陣風，跟悟道有毛關系？”
“兄弟們！兄弟們！我師妹說剛才百煉甬道裏發放悟道獎勵，她都半死不活準備退出甬道了，突然間傷勢都好了……”
“你看，真有人在甬道悟道吧，咱們趕緊過去看看。”
“獎勵都發完了，現在去有毛用？”
“唉，年紀輕輕，話別說得太死。甬道中一次悟道，獎勵分發到全甬道內，獎勵為恢覆所有傷勢。二次悟道，獎勵分發到甬道所在一層所有修士，直接獎勵軍功。據說如果出現三次悟道，獎勵為進入藏書樓、藏寶樓、講經樓等等所有門檻、樓層的一次機會！不過三次悟道的情況近百年內還沒出現過……餵！別跑啊！我不過隨便說說，哪有這麽容易二次悟道！”
……
第三個十丈內，在一只更高階的血魔出現的時候，結丹初期戰修能夠擁有的最強大的戰修素質，在楚諾身上得以完美的體現。
速度、決心、堅韌、冷靜。
她就像遇到第一只血魔一樣，依然是一劍就刺穿了這只血魔的心臟，並沒有應為它比先前的魔修都要強大而有半點猶豫躊躇。似乎哪怕血魔散發出的那股鋪天蓋地攝人心魄的檀香味在下一刻就會將她淹沒，她也會毫無畏懼地刺出那一劍。
雷火劍訣的霹靂聲再次在血魔胸腔內翻滾的時候，一滴冰冷的星光如冰晶般自她掌心流過劍身，那柄隱藏其中的“劍”但在融入雷火的那個瞬間，引爆了雷火！
血魔的獰笑在瞬間化為一道青煙。
跨過第三個十丈，楚諾反而用了比第二個十丈更短的時間。
隨著星、氣雙修越來越嫻熟，當她走出第四個十丈時，又比第三個十丈縮短了一點點時間。
甬道外，嬉皮笑臉看上去沒有一絲正形的趙添稍稍呆了呆，眼眸中閃過一道異樣。
已經恢覆“正常”的馮念仙突然扭身問莫陽：“為什麽她的氣息突然變了？她的氣息一直都不是這樣的，悟道也不可能改變氣息。”
莫陽撓頭，擠著面部肌肉正要說什麽，馮念仙卻擺了擺手，道：“算了，問你這個白癡等於沒問。”
莫陽瞪大了眼睛，心想那你還問？
伏原低下頭，努力壓住眉梢的笑意。
杜馨一直捂著嘴，興奮地揮著小拳頭。當楚諾一氣呵成走出十丈時，她就尖叫過，可惜被馮念仙瞪了一眼之後就再不敢放肆了。
她才不管楚諾能走出幾丈，她又不是戰修，根本不在意這個。她只想欣賞楚諾在戰鬥中的那種狀態，那是一種既讓她覺得陌生，又覺得刺激的狀態，就跟那日在城頭看到姬淵殿下的戰鬥一樣。但楚諾是女修，這讓她覺得更親近，甚至有些小小的莫名其妙的自豪。
但楚諾的表現看在馮念仙和莫陽那班地地道道的戰修眼裏，就很不一樣了。
“你確定你沒看錯她的靈根？真的是被封印了？”莫陽問伏原。
伏原搖著頭道：“絕對不會看錯……我也很不解，聽說她最近在修煉一種激進的煉體術，但再強大的煉體術都沒可能增加攻擊力。”
“那有沒有可能她的靈根解封了？我記得作晚她的倒懸屋外有過片刻的異相，會不會是解封靈根的秘法？”
伏原看看莫陽，像看著一個白癡一樣：“你覺得的呢？”
莫陽看住伏原不說話，半晌後道：“你做過我嬸嬸的私衛祭司，一向站在我嬸嬸那邊。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白癡？”
伏原依舊像看著白癡一樣看著莫陽：“你覺得呢？”
莫陽的臉皮是出了名的死豬不怕開水燙，被伏原一語點破，倒反不以為意了，道：“不管是什麽原因，老子倒希望她今天能突破百丈……哎呀，特麽還怪緊張的！”
伏原收回目光，想了想道：“我新兵試煉那會兒，也可以在一月之內突破百丈，只是前四十丈應該不能像她那樣完成得幹勁利落。不過那是因為在甬道內我的感應受到影響，無法使用本命法術。如果是你，應該可以比她更快。”
莫陽認真地道：“的確能比她更快，但她身上有種氣息，我說不出來是什麽，很冰冷，讓我有種緊張的感覺，好像是一種我控制不了的東西。”
當楚諾邁入第五個十丈時，速度明顯減慢了下來，身上也帶了傷。
第六個十丈中首次出現了藍膚族魔修，他們有和人族一樣的面容，有極度蒼白中略帶藍色的皮膚，眉心有印記，代表他們的本命神通。這讓楚諾想到魔靈界的西魔族人，懷疑藍膚族就是西魔族的前身。
雖然只是最低階的藍膚族魔修，但戰力強大、法術變幻莫測、靈智之高，讓楚諾措手不及。最後憑借意志力和豐富的戰鬥經驗，她勉強通過了六十丈，但花掉了比五十丈多三倍的時間，不僅是肉身損傷嚴重，就連靈識也因為激烈戰鬥而變得滾燙。
在進入七十丈之前的結點上，楚諾再次坐了下來，身上氣息再次消失。
莫陽惋惜地搖頭：“都六十丈了，就差這麽一點，看來這次真的是無法寸進了。”
伏原卻是點頭：“已經十分驚人了。其實對於楚仙子來說，進入前部一曲成為戰地祭司也許是個更好的選擇。未必會大道斷絕，只要性命無憂，造化總有可能。”
馮念仙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雖然理智上她同意伏原的看法，這也是北宮浮天和北宮少澤共同的看法，但戰修看戰修，若是不能廝殺在戰場的最前沿，大道終是不純粹了。
趙添又欠揍笑起來，道：“急什麽呢，說不定人家又是在悟道。”
話音剛落，眾人的臉色都變了，因為楚諾又站了起來，晶瑩剔透的地澤劍直刺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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