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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6 章 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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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6 章 好戲

不斷有行色匆匆的修士登上城垣,生怕自己來晚了錯過好戲。

楚諾在其間並不特別惹眼,因為趕來看熱鬧的修士中不乏美麗溫柔、年輕天真的女祭司。那些女祭司們不僅僅是容貌身形令人驚艷,全身上下還散發著一種仿若夜光石般的容光。

就如久經沙場的戰修會有煞氣洩露一樣,常年救治傷員的祭司們,也會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仁者容光。就連楚諾這樣輕易不會動容的人,目光也時不時被那些女祭司們吸引,更不要說那些光棍了數年甚至數十年的年輕男修。

凡是女祭司們經過的地方,男修們都會自動讓開一條道沒法不讓開,骨已酥,筋已軟,靈識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至於骨氣……那是什麽東西?要不是城外的戰鬥實在太刺激他們的神經,此刻早已全軍覆沒。

楚諾見出城是沒辦法了,便贅在一群女祭司的後面,登上人山人海的城垣,輕而易舉就占領了一個處在城樓和左側馬面之間的極佳位置。

人還沒站穩,空中忽然亮起大片瑰麗的紫霞。一只龐大到不可思議的骨龍法相騰空而起,渾身燃燒的紫色火焰將附近的雨水都點燃。

那骨龍法相的巨首已高過城垣,龍首低垂,朝楚諾這邊望了一眼。

年輕的女祭司們爆發出一陣興奮的尖叫,惹來男修們覆雜的目光。

“這法相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強大,我要是年輕百歲,說不定也像那些小妞一樣興奮得尖叫。”

楚諾聽到那極有特色的中性嗓音,詫異地扭過頭,便看到馮念仙一手插著雙臂抱在胸前。見楚諾望來,馮念仙朝右側馬面努了努嘴。

“打了有小半個時辰了,連三級退敵神弩都用上了。”

馬面上有一架巨弩,三名結丹初期修士正在不斷向神弩中輸入靈氣,控制神弩發射。

退敵神弩的箭矢並非金木,而是一道胳膊粗細的光焰,狀如。這和楚諾的“屠龍斬”異曲同工,也是靈氣幻化,結合天地靈氣,使其威力大增。

箭矢的速度非常快,每一道光箭射出,都會發出震耳欲聾的雷聲。一旦遇到反擊,會裂成兩股新的光箭,每股光箭的威力雖然比之前一股光箭時小了一半,但速度更快、更靈動。

那兩股裂開後的光箭如果再遇到反擊,會繼續裂開,而且速度會比先前更加快……就這樣直到靈氣完全消耗幹凈,退敵弩因此成為最難纏的守城武器之一。

當一道退敵轟出時,那頭龐大的骨龍便會猛地撲下,一口吞掉光箭。因此大多數光箭並不能射遠,從而發揮它們的真正威力。那三名結丹修士只能在骨龍偶爾消化光箭的間歇裏,盡量多射幾箭去騷擾遠處骨龍法相的主人。

遠處,莫陽、伏原與姬淵鬥得激烈。

楚諾原以為莫陽是體法雙修,如今才知道原來是體、法、劍三修。

莫陽的刀,楚諾領教過,雖然沒有真正動上手,但窺一斑而知全豹,每一刀砍下都是撼山動地的力量,會卷起颶風。

除了刀,莫陽還有飛劍。那飛劍十分特別,如果不是楚諾戰鬥經驗極其豐富,幾乎感知不到莫陽飛劍的完整軌跡。

那是一柄細如發絲卻剛韌無比的飛劍,由於速度太快,很難被靈識捕捉,那道淡淡的青光在普通修士的靈識中是時斷時續的。

伏原則既是祭司又是劍修。在無需生死廝殺的比鬥中,祭司發揮不了作用,但他那兩把飛劍當真是神出鬼沒,行蹤詭異。

其中一柄飛劍時隱時現,竟是和楚諾的影木九匕一樣有隱身神通。另一柄飛劍則時而分為數十把小劍,時而又合攏成一把,叫對手十分頭疼。

楚諾幾眼便將兩人的功法路數看了個大概,目光最終落到姬淵身上。

她從未見過慕容斷使用飛劍,因為慕容斷沒有完整的噬魔劍,有的只是噬魔劍的劍柄和一枚碎片,無法發揮出噬魔劍完整的本命神通。

而姬淵手中的噬魔劍是一柄地地道道的本命飛劍。

此時的噬魔劍雖然還未生出劍靈,但的確已有靈智,可以自主攻擊。姬淵大多數時候都是掐手訣以焰屬性攻擊術攻擊一人,同時讓噬魔劍自主攻擊另一人。這樣局面對他來說,就不再是二對一,而是二對二的僵持了。

更讓對手無奈的是,他法袍上的器靈小蟒已經能夠將大半截身子離開法袍,行動靈活。透明的蟒身將姬淵繞住,只要見到有威脅的攻擊,便也像那骨龍法相一樣,一口將那攻擊吞沒。

小蟒分擔了幾乎六成的防禦,姬淵本人就可以將大部分神識和力量都用在攻擊上。

可想而知,當小蟒成長到能夠徹底離開法袍、行動自如時,姬淵就可以將四面防禦完全交給小蟒,自己則全力攻擊敵方。

這也是後來與帝淵一輩的大修士們,在背後偷偷稱帝淵為“瘋神”的原因,因為帝淵在戰場上真的不需要防禦,就只是一味廝殺,無人能擋。

自身法術、噬魔劍、骨龍法相、法袍器靈,姬淵一人就具有相當於四個,難怪馮念仙說已經打了有小半個時辰了,連退敵神弩都用上,莫陽一方還是久戰不下。

楚諾心裏清楚,姬淵作為魔皇族後代,身體素質本就在人族修士之上,而其資質在魔皇族中都算是頂階的,與多名人族修士越階鬥法不是沒可能。

但是一人戰兩名中期結丹修士外加一臺退敵弩,實力確實有些可怕。當然,如果楚諾靈根靈根沒有受損,戰獸們還在身邊,這種陣仗倒也不足為患。

城垣上的修士們開始還嬉笑打鬧,只當是看熱鬧。但隨著城下的戰鬥越來越激烈,三名結丹修士施展的本命神通越來越多,人群中發出的聲音便漸漸變了。

這些修士大多都是從屍骸中爬出來的戰修,看到這樣的戰鬥,難免會想到如果自己是姬淵的對手,結局將會怎樣。

“大概都會被燒死吧,如果不抗熱的話。”馮念仙抹了抹額頭的汗,道:“我肯定是不會去和淵殿近身鬥法的,太熱了,一通法術沒施完就已經被他煮熟了。”

楚諾失笑,五度純焰靈根,實際上是焰魔靈根,一直這樣燒著,還有噬魔劍火上添柴,誰吃得消?當年在千人擂上和慕容斷打擂臺,她也是被熱得夠嗆。

後來和慕容斷並肩作戰的機會越來越多,她不得不換了一套抗火耐熱的法袍,打著護法光罩還不敢靠慕容斷太近。那個人的焰屬性裏有種魔性,護法光罩都不能完全隔離那種高溫。

年輕的女祭司們已經放飛自我了,不停地尖叫。有性格活潑的甚至舉起手臂,想要去觸摸那頭龐大骨龍身上透明的紫色龍鱗。

男修們開始還心猿意馬地往女祭司們這邊瞟,到後來已經顧不得這些,心神已經完全被遠處的戰場牽動,時而奮力嘶吼,時而雙拳緊握,額頭、脖頸青筋暴突,仿佛自己也只身戰場。

馮念仙指了指馬面上滾燙的退敵神弩,道:“這些很難對付,魔族那邊也有。你記著,對付這些要麽像殿下的法相那樣,有法器或者法術可以一次吞沒它們,要麽就依仗自己的速度和精準度,只一下就將其箭矢的頭部斬斷。否則的話,越是防禦反擊,小箭矢越多,很麻煩,最後會變成無窮無盡的蒼蠅一樣,在你耳邊嗡嗡嗡不停,殺傷力不大,但是能煩死你。”

要能“煩死”一名戰修,對靈識和心境肯定有影響,絕對不是好事。

馮念仙又道:“還有極少數經驗豐富的戰修,可以在不使裂開的情況下撞擊,使變向,利用這種方法讓敵方為我所用。不過這種方法很冒險,沒有幾人能夠成功。”

楚諾暗暗記下,問馮念仙道:“莫陽、伏原兩位千統與姬淵殿下有什麽恩怨麽?因何起了爭鬥?”

馮念仙掰著手指不屑地道:“那兩個小混蛋整天想的就只有兩件事賺軍功、和如何保命。我皇剛剛下了新令,若姬淵殿下靠近邊城就須將其擊退,擊退者賞軍功總數十萬。兩個小混蛋估計是看上了那穩賺的十萬軍功了。哎,有時候我就奇怪啊,你說這皇令真是親爹下的嗎?”

楚諾腦袋裏嗡的一下,什麽都沒想,就想著“十萬軍功”這四個字了。若是能和姬淵打個商量,自己假意“用計擊退殿下”,那十萬軍功豈不是輕易到手了?

或許楚諾突然發亮的眼神讓馮念仙猜到了心思,馮念仙啪地拍了一下楚諾的肩膀,道:“想什麽呢!必須是守城墻的千統發起的擊退令,還有一些限制,不能使詐。否則人人都去騷擾殿下,殿下還要不要活了!”

楚諾點了點頭,又擡起下巴點了點遠處的莫陽和伏原,問道:“要擊退殿下,為何不再叫多些人?而且那三名控制退敵弩的結丹修士明明空閑得很,為什麽不出手?是因為限制?”

馮念仙臉上又露出那種讓楚諾看了渾身不舒服的陰險笑容:“允許同時對殿下出手的人數、修為、武器,都有限制。就算沒限制,小混蛋們也不會多帶人的。幫手多了分贓的人也多,若是只能分個幾千幾百的軍功,還有什麽意思!”

接著又道:“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殿下這麽難纏,軍中盛傳殿下年紀長了人卻慫了,說什麽結丹初期第一戰修這個名頭是靠皇族的法寶堆出來的。今天看來,一點都不慫啊,而且哪有用法寶了?劍是本命劍,哪個劍修沒有?心意相通的法袍器靈是要靠自己殺敵殺出來的,別人送的沒用。法相就更不用說了,殿下是體、法、劍三修,這種三修的戰修很難出法相,莫陽就是,他就沒出法相。”

楚諾探出身子朝城樓右側的馬面望了望,道:“換個二級退敵弩,殿下就會撐不住。”

“他們有臉換!”馮念仙呸了一聲,笑罵道:“兩名結丹中期、一架三級退敵弩,退不走一個結丹初期修士,傳出去他倆就不用再帶兵了。”

楚諾幹咳了一聲,不好再說什麽。

轟然巨響後,退敵弩再次射出一箭。骨龍也許是因為吞了太多,一時間沒緩過勁來,這一箭便穿過骨龍朝姬淵轟鳴而去。

城垣上修士們的嘶吼、尖叫聲中,姬淵神色不變,雙臂一分,潮水一樣的骷髏火焰從雙掌中狂湧而出,像兩桶打翻的巖漿一樣自莫陽、伏原上方當頭淋下。

兩人不遺餘力地朝自己的護體光罩中輸入靈氣,攻擊是被暫時擋住了,但溫度卻擋不住。

護體光罩被烤得發紅,被包裹在骷髏火焰裏的莫陽燙得直跳腳,忍不住破口大罵道:“你特麽的就不能控制一下?我操能不能不要這麽熱!!”

姬淵此時也不好過,靈氣瘋狂揮霍,識海翻騰經脈滾燙,讓他有些想要嘔吐的感覺,臉色也因此變得蒼白。

他自少年時就在軍營中混跡,和一眾粗獷的兵仆為友,對莫陽情急之下爆出的粗口不以為意,笑了笑道:“抱歉不能。”

就在姬淵以一敵二,完全接手莫陽兩人攻擊的瞬間,噬魔劍已脫身而去,直擊那支呼嘯的箭矢。

因為姬淵已經處在全力輸出、無法分心的階段,小蟒只好扛下幾乎全部的防禦,一連三次擊飛二人的三把飛劍,感覺很是頭昏眼花,郁悶地朝遠去的噬魔劍吼了一聲。

或許是被小蟒分了心,又感知到主人身上靈氣消耗突然加劇,噬魔劍在途中突然顫了顫,劍身歪斜失了準頭,劍背撞在上。

這一撞恰巧沒將箭矢撞裂,倒是讓箭矢改向,朝城墻飛來。

噬魔劍兇名在外,誰都沒想這電光火石的一擊會落空。當流星一般的沖向城垣時,大多數修士都沒反應過來。

待到接近城垣,隆隆雷聲將城垣上的沙石都震得簌簌落地時,眾人才想到要出劍抵禦。不過城垣上有的是久經沙場得軍士,有這麽多人在,一支三級退敵箭不算什麽,最多不過是這場熱鬧中的小插曲。

好巧不巧,那偏偏朝著最沒有殺敵經驗的年輕女祭司們飛來,原本興奮的叫聲陡然間變成驚恐短促的尖叫。

一些膽小的女祭司本能地就想踏空躲避,邁步時才想起,軍方今日為了避免引起混亂,在城墻上開啟了禁止,沒有守城任務在身的修士一律無法踏空飛行。

另一些女祭司手忙腳亂地祭出自己的防身法器,無奈她們都是剛來西凰城不久的新祭司,一直都只在後方救助傷員,完全沒有臨戰經驗,緊張慌亂中根本無法在眨眼的功夫裏展開有效的防禦反擊。

然而退敵卻是眨眼功夫就要到了。

附近劍修們的反應最快,紛紛祭出飛劍,試圖阻擋。一時間劍光如雨。

他們不出劍還好,一出劍場面徹底失控。

倒不是劍修們的劍不快不準,而是這時候的女祭司們已經徹底慌了神,哪還分得清楚來的是還是飛劍,一時間人亂跑法器亂飛。

劍修們又要小心避免誤傷祭司們,又要躲避空中亂七八糟的法器飛劍。女祭司們只是缺乏臨戰經驗,修為其實都不弱,而且個個都是小富婆,武器精良。

沖在最前面的一柄飛劍不幸被一名女祭司的巨大玄鎢精鐘擊中,頭一歪,紮入了轟鳴而來的上。

一陣閃電擊中大樹般的霹靂聲,裂成兩支,雖然威力降低,但速度更快,後面直追而來的一眾飛劍都撲了個空,有不少還被女祭司們亂七八糟的法器擊落。

楚諾原本對擊落有七分把握,無奈慌亂的女祭司們在她眼前亂晃,混亂之中根本不可能有準頭。

又不能踏空飛行,又不能傷了人,眼看已經飛至,情急之下楚諾戰氣全開,戰意化實,形成一圈彈性氣墻,強行將周圍的祭司們推了出去!

幾乎是立刻,她便感覺自己的戰意撞到了另一股更強大的戰意上,差點被彈回。

這時正好是分裂成兩股的一刻,楚諾不及細想,跨步、蹬腿、拔劍、舉劍,整個人像一道強勁的戰弓,彈向其中一支火光爆裂的。

這一劍她用了全力。

靈氣沖擊著幹枯扭結的經脈,發出幾乎要繃斷的聲音。

素白戰袍飛揚,彈開自退敵上爆裂開來的火星,左腳戰靴上的金鵬之首仰天長鳴,右腳戰靴上的金尾徹底張開,甚至延伸出靴外,裹緊她緊實的小腿,助她躍得更高更快。

一劍斬下時,晉級後的蝶影閃突然間完全施展,巨大的淡灰色蝶翅在城墻上留下大片陰影,細絲般的雷光組成了蝶翅上奇異的花紋,使得楚諾已經極快的速度又增加了數倍。

這一劍本身威力並不驚天動地,但配合楚諾無與倫比的速度,斬下時力量驚人,並且引發了氣爆。

雷鳴聲中,被一劍斷首,就像過年時鐵匠鋪子為了迎新而灑向天空的鐵水,如金色樹花般炸開,曇花一現便結束了它短暫卻紛亂的一生。

城頭的騷亂平息下來,劍修們收回飛劍,有些吃驚又有些好奇地朝消失的方向望去。剛才那對突然出現的巨大蝶翅,和那個素袍飄揚的纖細身影,還有那一劍,讓見慣廝殺的他們都有驚鴻一瞥的感覺。

雖然那一劍並不算太強大,他們中大多數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揮出那一劍。但那一劍中體現出來的戰修素質,那種快、狠、準,那種千巖萬壑我亦一劍斬之的無畏戰意,已經到達結丹初期修士所能夠的極限。

楚諾落地時,另一個人也收回了自己的武器,另一支也已消失不見。

馮念仙詫異地望向楚諾時,楚諾也在吃驚地望向她。

金絲在馮念仙指間慢慢隱去,這讓楚諾想起馮小百事指尖神出鬼沒的金絲武器。

剛才她撞到的那股比自己更強大的戰意,來自馮念仙。只有在生死邊緣廝殺無數的戰修,才可能爆發出那樣強悍的實體戰意。

馮念仙不僅是紅袍祭司,還是一名優秀的戰修!

這時馮念仙移開目光,望向附近那些劍修們,鄙夷道:“遇到芝麻大點事就大驚小怪,不就是一支三級退敵,犯得著動用漫天遍野的飛劍?搞得像場鬧劇!我杵在這裏難道是個擺設?還是說我離開先鋒一曲十年,就沒人認得我了?”

衣衫邋遢的紅袍祭司,訓話時無一戰修敢應,有不少人甚至收起鋒芒,朝馮念仙深深一禮。

女祭司們這時已緩過勁來,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個個漲紅了臉,眼神飄忽不敢作聲。

馮念仙搖了搖頭道:“祭司不但要會救人,還要學會保護好自己,不要添亂。算了,都是新來的,難為你們了,今後要多歷練。”

又指著城垣外罵道:“屁個噬魔劍,改名叫吃屁劍算了!一支三級退敵都擋不住,是你那個四腳蛇老弟要死了還是你家主子要死了?慌成那樣!就算你家主子死翹了,作為本命飛劍粉身碎骨前的那一刻都不能失了準頭!”

眾人目瞪口呆中,馮念仙的罵聲濤濤不絕。

小蟒其實是一只四爪金龍,被她罵成了四腳蛇。噬魔劍據說是姬淵出生時就隨胎帶來的天降神劍,與姬淵一同長大,被她罵成是吃屁劍。姬淵好歹是皇子,被她左一句死翹又一句死翹的,好象不日就真要死翹了一樣。

遠處三人暫時停手,馬面上的退敵弩也熄了火。骨龍法相的龍腦袋擱在外城垣上,噬魔劍就停在龍角之間,兩只東西似乎看熱鬧看了有一陣子了。

馮念仙只罵了兩句,骨龍法相先就縮了縮脖子,然後迅速變小隱去,及時逃離現場。

噬魔劍初時還沒什麽動靜,隨著馮念仙罵聲越來越大,人群越來越安靜,它就有些掛不住了。劍身像烙鐵一樣越來越紅,劍尖震動越來越快,慢慢擡高,仿佛架在弓弦上的箭。

“喲呵!不服氣?”馮念仙雙手叉腰:“不服氣來打啊!老娘當年入伍殺敵的時候你家主子還穿著開襠褲……”

轟然巨響,噬魔劍忍無可忍徹底被點燃,帶著撲鼻的血腥氣和高溫烈火撲向馮念仙。

馮念仙右手握拳,有金光從拳縫中澎拜湧出,在噬魔劍還未近身之前,啪的一聲抽在劍身上。

以噬魔劍的速度,又是這麽近的距離,尋常修士要躲開都已極難。但馮念仙就這樣穩穩地站著,看似輕描淡寫揮出一拳,就擊中了噬魔劍。

就像……長輩抽了調皮搗蛋的小屁孩的光腚一樣。

噬魔劍被金絲抽飛,劍尖傾斜,哀鳴著朝楚諾沖去。畢竟被馮念仙強行阻斷了攻擊,氣勢驟跌,接近楚諾時已是強弩之末。

楚諾向一側退開,雙臂一展,噬魔劍便貼著她手臂擦過。

一直沖到內城垣處,噬魔劍總算穩住劍身,兜了個圈灰溜溜折回城垣外去了。一邊飛向遠處的姬淵,一邊發出高低不一的短促震鳴聲,仿佛小屁孩邊逃跑邊罵罵咧咧的樣子。

那邊姬淵也聽到了馮念仙的罵聲,眼皮直跳。見噬魔劍歸來,擡手接劍,然後轉身就走。

莫陽追上幾步,喊道:“哎?還沒打完呢!”

姬淵止步,緩緩回身,意味深長地道:“你不要那十萬軍功了?”

莫陽一楞,立刻叫道:“要!誰說不要!”然後一揖到底,道:“恭送殿下!”

姬淵擲出噬魔劍一步踏上,化作一道長虹消失在荒野裏。

莫陽望著姬淵消失的方向發呆,自言自語道:“怎麽說走就走了?”

忽覺腰間名簡震動,稍稍探視便驚喜地朝伏原看去。伏原也瞪大眼睛看他,又指指自己腰間名簡,那意思很明顯了。馬面上那三名修士更是發出幾聲不敢置信的輕呼。

莫陽心想關鍵是十萬軍功賺到了,其它的管那麽多幹啥!他慢慢挺直胸,聳了聳肩膀,面朝城樓舉起雙手,洋洋得意地吼道:“奉皇令,擊退姬淵殿下!”

城墻上噓聲四起。

莫陽沒等來想象中的歡呼聲,揮了揮手,將就著受了那些噓聲,就只當那是歡呼了。又想著要不要把領到軍功獎勵的事也宣布一下,順便讚美陛下說話算話?識海上突然傳來伏原一聲爆喝:

“你夠了啊!”

伏原這時候恨不得把臉埋到土裏,心裏不停大罵莫陽個二貨有臉沒有!

……

熱鬧總有看完的時候,楚諾跟著懶懶散散的人群一起下了城墻,浩浩蕩蕩朝西凰城內走去。

一開始還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低聲談論她在城墻上的那一劍,但隨著人群向西凰城推進,修士們來了又走、擦肩而過,認出她的人越來越少,直至沒有。

她喜歡這種夾雜在人潮中、自己也成為人潮中一員的平靜感覺,這讓她想起很小的時候,被爹娘抱著去剛收割完的麥梗地裏看大戲。看完大戲後和村人們一起回村,就是這種感覺。

身邊多是陌生的村人,津津有味地談論著戲裏的故事,或是家長裏短地嘮著。沒有戰爭,沒有生死大事,有的只是平淡中的有趣。

馮念仙踢著鞋走在她身邊。你無法想象一名紅袍祭司,一名先鋒一曲曾經最頂級的戰修,一名先鋒一曲前曲侯的結發妻子,沒有一雙像樣的戰靴。

楚諾很難想象,馮念仙是怎麽拖著這雙掉了鞋幫的布鞋,去切斷那支強勁的的。

“你到西凰城之前,殺過許多……敵人?”馮念仙突然以心聲問道。

楚諾沈默,她有些不太確定馮念仙問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只是隨便問問呢,還是別有用心。

“你一定不是楚家的人。”馮念仙擡了擡手,故意露出指縫間的一道因果線,“那只是一個小家族,聘不起道法比我高深的因果道修士護道,沒道理我會算不出你與楚家的因果,除非你不是楚家的人。”

“我的名字叫楚諾,姬顏殿下和北宮浮天曲侯都驗證過。”楚諾道。

馮念仙笑了:“我去問過北宮浮天,楚家滅門前向軍方遞交所有戰修的名單中沒有你,你的名字是姬顏殿下作保給你加上去的。姬顏殿下是個懶人,卻像伏原一樣有特殊靈根,一眼之下就可分清敵友,否則也不會輕易就讓你加入西凰邊師營。”

“所以我對你的來歷並不感興趣,我只是奇怪,你那一劍,就算是我在你這個修為的時候,也未必做得到。更何況你的靈根似乎損傷得很厲害,那除非靈根受損之前就有許多的實戰經驗,否則斷不可能做到。”

楚諾猶豫片刻,道:“前輩算出了多少?”

“別叫什麽前輩了,我們這點修為差距,對於那些大修士來說根本不值一提。”馮念仙揮了揮手,“就是因為什麽都算不出,所以才覺得奇怪,你就像是……突然冒出來的人。”

她說到這裏撓了撓頭,道:“算不出來是我修為不夠學藝不精,我認了。但有個問題憋著實在是難受你來百煉甬道之前,似乎沒有一點與魔族戰鬥的經驗,但你明顯是有豐富的殺敵經驗的。那麽在你的過往中,究竟與誰為敵?哦,你若覺得可以說便說,不方便的話就讓我繼續難受下去好了,不妨事。”

也許是周圍的氣氛讓楚諾覺得放松,而馮念仙問得也很隨意,楚諾的心漸漸放下,過往的那些經歷慢慢湧上心頭。

“好像自開始修煉起,就時不時地在廝殺,想避都避不了。曾經的敵人有妖族、一些魔獸、甚至人族,都有。最初的廝殺只是為了活命,為了不被隨意踐踏,為了保護想要保護的人,漸漸的一些執念便成了我的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楚諾想起那三座道境山信念、執著、想念,如今因為靈根被封印的關系,三座道境山都已冰封,幾乎沈入海底。她的道,不知何時才能重新浮出水面。

馮念仙沈默良久,幽幽地道:“長明走後,我退出先鋒一曲,做了一名祭司。我想如果當年的我就是甬道祭司,長明也許不會死。但如果當年的我是甬道祭司,我也不會和長明相識相知。因果就是如此,你可以抗爭甚至可以改變,但結果往往令人迷惘。所以即便知道結果,回過頭來,你也許還是會和當初一般的選擇。”

兩人都變得沈默,步伐卻漸趨一致。

當楚諾快到先鋒一曲營地時,一道紅影閃過,北宮浮天艷麗的身影攔住了楚諾去路。

這人美得讓百花失色,冷得如同冰鳳的妖丹,高傲得如同天庭上隨意睨視人間的神祇。當她出現在西凰城的街道上時,連周圍的氣候都似乎改變了。

馮念仙皺眉,道:“北宮浮天你鬧夠沒?她只是一個新兵。”

北宮浮天挑了挑眉,直接忽略馮念仙的存在,慢慢朝楚諾走了幾步並逼視著楚諾。

“不管外面有什麽傳言,我希望你明白,我沒有時間更沒有興趣去為難一名新兵。我來找你是想談談你的未來。我兄長是個喜歡沈默的人,有些話他覺得不必多說。但我不同,既然走上了修仙這條道,那麽就要有勇氣面對現實。”

北宮浮天出現的時候,街道上的修士們就已經知趣地消失了,沒有人喜歡招惹這位西凰城二小姐。

楚諾紋絲不動,只是面色平靜地聽著。

“你很好。”北宮浮天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惜前面的路已經斷絕了。”

“我兄長當日不收你,是因為伏原已經將你的靈根看透。伏原面皮薄,沒有對你說真話。你根本不可能走通這條路,哪怕你本是完整的五行玄靈根。解開封印的確不是不可能,但只能在破境元嬰的那刻。可惜以你現在雜靈根的狀況,在進階元嬰之前就會化成一堆枯骨,甚至都熬不過結丹中期。”

“但你的人生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如果你來前部一曲,你可以成為一名戰地祭司。今日城墻上的混亂你都看到了,能夠和戰修們一起上戰場的祭司少而少之。我會給你資源,盡力延長你的壽命。你會救起無數瀕死的戰修,和最優秀的戰地祭司一起改變戰局。”

說到這裏她退後一步,道:“絕大多數的修士都等不到飛升那一天,我們最終也許會和凡人一樣灰飛煙滅。是茍延殘喘地活著,還是輝煌地過完一生,我想這對你來說不是一個很困難的選擇。”

她腳尖點地,人已升空:“我在前部一曲等你。”

楚諾望著那道紅影消失的方向,臉色有些蒼白。

馮念仙撇了撇嘴道:“莫名其妙!還是那副大小姐脾氣,根本不讓人說話。”

又看看楚諾,嘆了口氣道:“她從來都是這樣直來直去的,但其實她是好意。”

楚諾沒有答話,點了點頭便邁步繼續朝先鋒一曲營地方向走去。

馮念仙依舊跟著她,一邊仔細查看她的臉色。半晌後,忍不住問道:“你……還好吧?”

“為什麽不好?”楚諾有些詫異:“因為北宮浮天說的那些話嗎?”

先鋒一曲營地的大門已經進入眼簾,楚諾望向大門,道:“我想她是有誠意的,否則不會特意在營地附近等我。到目前為止,我靈根上的封印並沒有變得更糟,而我卻多了一個選擇,就是成為前部一曲的戰地祭司。從本質上講,這是一件好事。”

馮念仙有些吃驚,她想過楚諾也許會低落消沈,也許會迷茫憤怒,卻沒想到她竟是這樣的想法。

“可是她那樣頤指氣使的態度,你就不生氣嗎?”

楚諾想了想,道:“我現在還打不過她。”

馮念仙一怔,隨即撫掌大笑,心想原來是“咬人的狗不叫”,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

回到倒懸屋,楚諾從儲物袋內取出一物,在掌心握了片刻,又松開。

掌心是一塊還不到巴掌大的玉片,如果探入靈識,就會發現玉片裏記載了一本完整的功法,星光訣。當噬魔劍從她臂下擦過時,她手裏就多了這樣東西。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試試吧。”

……

夜幕降臨時,連下數日的暴雨終於停了。

無邊無際的荒野裏,姬淵的影子淡漠而孤獨。

噬魔劍飛在他身邊,時不時發出哀泣一般的劍鳴聲,小蟒的頭露在戰袍外,嚶嚶地應和著噬魔劍的哀鳴。

“我知道,讓你們陪我演這場戲是委屈你們了。”姬淵唇角有淡淡的笑意:“馮前輩的風格與當年一模一樣,四腳蛇、吃屁劍什麽的,有些過分了。哦,還有那一巴掌,小劍犧牲很大。”

噬魔劍立刻發出高八度的劍鳴聲。姬淵怔了怔,尷尬地道:“你要把那巴掌打回去……不太好吧,人家是前輩。”

噬魔劍的震鳴又低沈了下來,情緒很是低迷。

姬淵輕撫劍鋒,道:“難為你了。父皇這幾日盯我盯得緊,如果知道我把功法給了那女修,一定會把我撕了的,也會給那女修惹來麻煩。那時父皇尚未閉關,我又有新任務要立即離開,就只好用那個法子了。”

“本來覺得有馮前輩在,絕對不會出事的,我的法相也在一旁,實在不行就讓法相吞了那一箭,萬無一失,哪知會鬧出那樣的亂子。看來這次免不了要多戰幾個魔族統領,多拿幾枚魔丹中期的魔晶去給祭司團賠罪了。唔,或者試著殺一名魔族殿前?”

“殿前”是“統領”之上的魔族軍階,殿前者,起碼是魔丹後期修為。

噬魔劍劍尖稍擡,發出鏗鏘高仰的劍鳴。小蟒也引頸向天,雖然依然只能發出嚶嚶嚶的聲音,但氣勢上絕對不能輸給噬魔劍。

姬淵臉上的笑意徹底舒展開,擡頭望向月邊的雲彩,腦海中浮現女修飄揚的素白長袍。

小蟒又嚶嚶了兩聲。

“你問為何要送她功法?”姬淵歪頭想了想道:“因為像她那樣的人,不該被任何事情束縛,不該為了在百煉甬道中走出百丈而發愁,也不該因為不能留在去先鋒一曲而遺憾。她天生就是戰修,會站在山巔的那種。”

小蟒和噬魔劍忽然同時發出鳴叫。

“嚶嚶!”

“鏗鏗!”。

姬淵哭笑不得:“你們……怎麽總想著打打殺殺。爭個勝負高低有意思嗎?一起站在山巔看風景多好。”

“嚶嚶嚶嚶!!”

“鏗鏗鏗鏗!!”

姬淵臉漲得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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