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0 章 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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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0 章 青藤
西凰城的夜晚無需燈火。
就如姬顏所說,滿城都是星辰般燦爛的影木花朵，將整座城市照得燈火輝煌。銀色的花粉在西凰城的各個角落裏隨意塗抹，清香沖淡了軍士鎧甲上的血腥氣。
楚諾漫步在這樣的西凰城中，即便她曾見過魔靈界神獸化風、化雲、化土的奇景,依然被這裏的景象驚到了。
或許是因為上古界靈氣純凈濃郁,這裏的生命天生就比魔靈界或者仙元大陸上的同等生命更強大。
她剛來此地時,在那片戰場廢墟上，她親眼目睹過被燒焦的古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聽過那些野花唱歌,看過靈鳥們為了爭奪一根築巢的枝丫而吵得不可開交……
西凰城是有生命的，它的生命力比那些燒焦的古木、那些野花、那些靈鳥要強大得多,它本身就是一棵活了十萬年的古樹。當夜晚來臨時，這棵樹和它的子子孫孫都顯示出它們非同尋常的生命力和靈性。
成年的無影花矜持地哼唱，年幼的無影花朵成群結隊嘻嘻哈哈,時不時噴出銀色的花粉,戲弄那些面貌俊俏的修士。
從各處營房傳來的歌聲，卻不是軍士們在高歌，而是那些掛在枝頭的倒懸屋發出的吟唱。那些倒懸屋都是影木結出的果實,果殼屏蔽靈識探查，使人感知不到屋裏的情況。
就在楚諾為西凰城的夜景驚嘆的時候，一根細嫩的青藤悄然自楚諾身後交錯重疊的嫩枝幼葉間垂下，趁她的靈識凝聚在那些倒懸屋上,忽然卷起她的腳踝，猛地往上一提。
其實青藤從後面伸向楚諾腳踝時，她便已經察覺，只是想不出一根幼藤靠近她想要做什麽。待到青藤卷上她的腳踝，她暮地抽劍、回身、斬下,只一下便斬斷了那根青藤。
“呀”的一聲尖叫，青藤象皮筋一樣彈回枝葉叢中，接著便是一陣嚶嚶哭泣聲。
楚諾莫名其妙地望向青藤回縮的方向，那藤曼立刻停止了哭泣。楚諾見它再沒有動靜，便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只走出幾步，忽又回身，果見一根殘藤正悄悄伸向地面那截斷藤，似乎想將那截斷藤卷起。
那殘藤看到楚諾毫無征兆地轉身，或許是被嚇呆了，僵在原地不敢動彈。片刻後似乎想起什麽，又尖叫一聲象皮筋般彈了回去。
楚諾看了眼地上那截斷藤，彎腰撿起。就在她撿起斷藤的那刻，頭頂嚶嚶哭泣聲又響起，竟是比先前更為傷心。
楚諾覺得有點好笑，將斷藤舉過頭頂，道：“回答我一個問題，這個就還給你。”
她聽過那些無影花朵唱歌說話，與軍士們對答自如，這根青藤比那些無影花朵更有靈性，生機更強大，八成也是能說話的。
果然，那青藤小心翼翼自枝葉間露出短短一截，發出一道似嬰孩般的聲音：“人族會騙人。”
楚諾笑道：“妖族便不會騙人？你方才在我背後偷襲，難道就不是存心欺瞞？”
在新兵報道處與別的新兵聊天時，她已經大致了解了上古界妖族的種族劃分，知道妖族分真妖族、羽妖族、綠衣族、水獸族和古獸族五大種族。象青藤這樣本體是植物，卻生出獨立靈智的，已經算得上是妖族中的“綠衣族”。
那些會唱歌的倒懸屋、會說話的影木花朵，都已生出獨立靈智，成為獨立個體的“妖”，都屬於綠衣族。而它們的祖體這棵十萬年的影木，倒還是純正的靈木，並未成妖。
其時妖族與人族交好，並未有“降妖”一說，甚至妖族與人族通婚都很正常。
楚諾將那段斷藤遞過去，等那青藤抖抖索索地伸過來時，卻又將斷藤收回，道：“你剛才會什麽要纏住我？回答了這個問題，東西就還給你。”
那青藤沈默了半晌，終於道：“罡氣，香。”
楚諾恍然，原來是她體內的罡氣引來了這根青藤。
斬魔數量到了一定程度，戰修體內都會產生煞氣和罡氣，她體內的罡氣特別多一些，竟是被這根細藤聞出來了。
“你要罡氣做什麽？”
那藤曼有些興奮起來，左右搖晃，象是想到什麽美美的事情，聲音中都帶著一絲笑：“好吃。”
楚諾一怔，笑出聲來。原來是遇到了一根吃貨，不惜斷手都要偷吃。
她將斷藤遞過去，道：“我不食言，這個還給你。”
那青藤猶豫了片刻，大起膽子伸過來，卷起自己的“斷手”，扭動幾下，那截斷藤竟是被它接了回去。再過片刻，接合處完全愈合，一絲痕跡都無，那青藤便緩緩縮回枝葉叢中去。
縮到一半，卻又停住，靈活如觸手的尖梢卷起又展開，象是一只小獸看到自己喜愛的食物，又不敢去取，只好不停地吐舌頭、舔嘴唇。
原來楚諾攤開手掌，掌心有一小團淡紫色的罡氣，而且是純度極高凝結成型的罡氣！
楚諾笑道：“送給你吃的。沒有再多，就這一點，日後還得上戰場殺敵補回來。”
其實罡氣得來不易，又是形成實體戰意的主要來源之一，平常戰修是萬萬不可能讓出罡氣來餵一只妖物的。楚諾若不是體內罡氣數量的確龐大，而身在異鄉無親無友，偶爾遇見一只可愛妖物便心生喜歡，否則也不會如此大方。
也難怪那青藤偷襲，實在是不偷就吃不到。偷吃也是十之八九“偷食不成反蝕一只手”，即便偷吃成功，吃到的罡氣也少得可憐，哪有象楚諾這般一次拿出來這麽多。
到底是年幼的妖物，心智單純，又抵不住誘惑，楚諾話音剛落，青藤便一頭紮進那團紫色罡氣中。只一息功夫便吸了個幹凈，然後醉酒一般左搖右晃一陣，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楚諾看得有趣，卻不敢再繼續逗留，怕誤了去先鋒一曲報道的時辰。
正要收手轉身，那青藤卻喊了聲“屯長姐姐”。
“屯長”是兵仆軍階中最高的軍職，可以帶最多五十名兵仆。軍中的習慣是，見到老兵，凡是軍階為兵仆的，全都稱“屯長”，以示尊重。
這青藤大約是平日聽得多了，依樣畫葫蘆學了去，卻學得不倫不類。
楚諾訝異地看向青藤，只見它將自己的尖梢伸得筆直，憋了許久，自尖端擠出一粒露珠般的透明液體。
“好吃。”青藤道，“療傷、止血。”
眼看那透明液滴就要落下，楚諾忙拿手接了。那液滴遇風凝固，落在她掌心時已是一粒柔軟有彈性的膠珠，卻依然透明晶瑩。
楚諾稍稍感知了片刻，面上微微變色。
這粒膠珠哪是療傷、止血這麽簡單，其中蘊含的生機極其強大、靈氣極其濃醇，分明是續骨生肌的聖藥。雖然效果遠不及那位測試官的續元丹，恢覆速度也遠遠不如，但些微的經脈損傷還是可以慢慢修補的。
“還有沒有？我拿更多的罡氣和你換。”
青藤聽到“罡氣”兩字又開始不停地吐舌頭，卻又慢慢垂了下來，有些沮喪地道：“一月只得一滴。”
楚諾也沒有什麽失望，青藤的回答本在意料之中，好東西哪有這般便宜就能得到的。
她往周圍掃了一眼，記住附近建築物，道：“下個月此時我再來找你，拿罡氣和你換，如何？”
“好！”青藤的性子就如孩童，聞言立刻又高興起來，還補了一句，“你一定來！”
楚諾笑著點頭：“一定來。”
那青藤得了楚諾的承諾，心滿意足，纏上一簇影木花朵，一同唱歌去了。
楚諾再不敢耽誤，轉身便走。那名簡有些意思，下山時速度極快，如今上山卻是慢悠悠的，名簡中卻規定她必須亥時前到達先鋒一曲。
方才青藤出沒的地方是一處枝葉茂密之地，又有幾簇影木花遮擋，因此一時間無人察覺。如今楚諾離開那處，走到空曠的廣場上，金甲白袍，蜂腰長腿，自然又惹來不少過往軍士的註意。
一名相貌俊美的結丹修士攔住她的去路，笑瞇瞇地問道：“敢問仙子如何稱呼？”
楚諾嘆了一口氣，她一路行來，這樣的事不知遇了多少次，當下想也不想便道：“如果你是問路，我是新兵肯定不識路，你問我也沒有用。如果你有姐妹在軍中想讓我捎話，抱歉我去的是先鋒一曲，一定遇不上你的姐妹。如果你剛才撿到了東西，我除了新兵儲物袋，其它什麽都沒有，東西肯定不是我丟的……”
她一口氣說了一長段，都是這一路上找她搭訕的修士想出來的借口。說完之後見那修士失語一般呆呆站著，心想畢竟是在軍中，還是給人家一些面子為好。
那修士的軍階也是兵仆，卻是老兵無疑。楚諾行了個簡單軍禮，道：“不知屯長還有何事要問？我正要趕去先鋒一曲報道，時間有些緊。”
那修士喉頭滑動了一下，有些艱難地道：“什麽一曲？”
“先鋒一曲。”楚諾語調平和地重覆了一遍。
那修士默默把路讓開，他身後本是跟來看熱鬧的修士們也安靜下來，臉上表情很是五花八門。
這樣的事沿途又不知遇到多少次後，楚諾總算來到先鋒一曲的大營前。
西凰城沒有宵禁一說，先鋒一曲剛剛死戰回來，曲侯賜酒，讓軍士們放開了喝，除了不能出營地，其它一切隨意。於是不少軍士就在營前的空地上，飲酒高歌、吹牛劃拳。
酒是烈酒，軍士們都年輕，卻看過太多死亡，酒便喝得有些多。
雖然西凰城中規定軍士不得除甲，並沒有出現解衣卸甲、赤膊上陣的軍士，卻也一個個衣衫不整、橫七豎八、大呼小叫、醉話連篇。
此時，西凰城最受尊崇的戰隊，那個讓人遠遠望去就心生肅穆的營地，一片狼藉、淩亂不堪，就象西凰城底層那片集市……還是被魔族打劫過的狀態。
而楚諾便是在先鋒一曲最為放縱的時候，出現在營地結界外。
這時候名簡已經落回她手中，不再有任何動靜。
大營結界內，輪班看守結界的軍士皆已爛醉，只有一名軍士還未徹底醉倒，搖晃著腦袋轉頭朝她望來，先是呆了一呆，然後便傻傻地朝她笑起來。
楚諾行了一禮，道：“新兵楚諾，前來報道。敢問這位屯長，本曲新兵在何處報道？”
那軍士依然傻笑不止，顯然神智已經不那麽清明。
楚諾只得將方才的話重覆了一遍，那修士慢慢擡手指了指楚諾，然後身子慢慢傾斜，倒在了自己兄弟的身上，不省人事。
楚諾看著結界地上那東倒西歪的幾人，哭笑不得。其實那結界只攔非先鋒一曲的人，她的名簡中已有先鋒一曲的印記，不會被結界攔住。只是自己初來乍到，總是循規蹈矩一些好，在軍營裏隨便亂走是很犯忌諱的事。
她吸了口氣，提高聲音朝結界裏喊：“新兵楚諾，前來報道！”
喊了數遍都無人理會，楚諾心想，若是能回魔靈界，告訴荊有時、尚汐、馮小百事他們，自己作為一名結丹修士，一名鋪開靈識可達方圓百裏、覆手間能讓一座小山頭飛灰湮滅的結丹修士，竟然扯著嗓門對一群爛醉的結丹修士隔空喊話，還沒人搭理，不知他們會不會笑到跌境？
總算有一名附近的軍士搖搖晃晃走來，腳剛要跨過結界，突然想起曲侯的軍令，象是被太古真火燙到一樣縮回腳，然後擡頭看住楚諾，一邊傻樂，一邊口齒不清地道：“這酒好生古怪，竟能看到下凡仙子，美得叫老子把持不住，差點違了曲侯的軍令……”
楚諾知他是醉話，耐著性子道：“我名楚諾，是新來的兵仆，麻煩屯長入內通報一聲。”
“新兵？”那軍士笑得止不住，酒水都咳了出來，道：“先鋒一曲何時有的女修？仙子莫開玩笑！”
楚諾舉起名簡，道：“有新兵處的印記為證。”
那軍士喘了一口氣，越發笑得站也站不住，踉踉蹌蹌往回晃了幾步，扯起破鑼般的嗓子喊道：“老七！這酒神了！去十屯那裏再搶幾壇來！說不好老子今晚……”
話沒喊完一頭撞在一根垂下的老藤上，直挺挺向後跌倒。
楚諾擡手扶住前額，又放下，擡腿便邁過了結界。
眼下這情形，再守規矩的話就要壞事了。
名簡上說得清楚，亥時之前必須抵達先鋒一曲報道，否則印記作廢，還要罰十點軍功。原本她到達時還有充裕的時間，但經過先前一番折騰一番等待，現在離亥時只有約摸一刻鐘功夫，不能再拖了。
長筒戰靴從那幾個橫在地上的軍士身邊跨過，楚諾找了一塊稍微幹凈一點的地方站定，不再往裏走。
她不是莽撞之人，在趕來的路上早已將名簡中記載的軍制、軍紀等記熟。
西凰城分四部一曲，除了西凰城的總律，各部有各自的軍紀條例。四部的軍紀條例都是一長串，唯獨先鋒一曲只有兩條軍紀服從軍令，以及不可臨陣退縮。
楚諾此刻身上就帶著一條軍令亥時之前必須報道，萬一有長官不喜她強入結界，至少有這個借口可用。
她穿過結界，肯定會驚動營地內其他軍士，那麽她只須站在原地等待，很快就會有人出現。
果不出所料，楚諾剛剛站定，就感知到遠處數道結丹氣息從不同方向迅速向自己靠近。那幾道氣息感覺上並不那麽友好，氣息中透著淩厲，楚諾卻反倒松了一口氣。
本來以結丹修為，如果用空間法術，城中任何地方都可瞬間抵達。只是因為西凰城中有禁令，那數道氣息還有片刻時間才會到達這裏。
一簇幼年影木花從枝頭垂下，氣味芬芳，正好垂在楚諾面前，巧笑嫣然，紛紛道：“姐姐真美。”
楚諾想起街頭那些喜歡戲弄修士的影木花朵，想也不想便偏頭避開。一蓬銀色花粉在她偏頭的剎那，自花中噴出，撒了楚諾右邊滿肩。
就在她躲避無影花粉時，腳踝一緊，雙腳被一根樹藤趁隙卷住。那樹藤猛地往回一縮，竟是想要將楚諾臨空吊起。
楚諾腳踝覺出力道，已猜到樹藤下一步動作。她臨陣對敵的經驗極其豐富，眼前只不過是一根頑皮妖物，怎會讓它得逞。在雙腳被卷住的剎那，她已抽劍斬下。
劍落一半，楚諾靈識中突然感知到一股強悍的結丹氣息疾速靠近，一道刀光已出現在眼角餘光裏。
那刀光直刺楚諾腰間，楚諾在霎那間改變主意，手腕急轉，劍脊緊貼著樹藤表面擦過，任樹藤將自己吊起，千鈞一發之間躲過了那道刀光的突襲。
又在對方刀勢已老、無法轉圜時，楚諾於空中扭身用力，劍尖順勢朝那刀光刺出！
一聲巨響，雖然兩名結丹修士並未動用絲毫靈氣法力，刀劍之間依然被巨大的力量震出數層氣浪。
在氣浪的沖擊下，結界扭曲，木屑、碎葉亂飛。
影木花朵早在刀光出現的那刻四處躲避，但那樹藤卻躲不了，當場裂成數截，嗷嗷直叫，直接彈回枝葉叢中，連找回自己的斷枝都不敢。
楚諾落地，狂風亂流中法袍舞動，如同素白的影木花朵，暗金色的甲胄上閃爍著鐵銹色光芒，長靴上的金鵬符文竟引頸發出一聲清鳴。
氣浪消散，無數木屑碎枝也隨之落地，周圍重歸平靜。
楚諾拋出名簡，平靜地道：“新兵楚諾，前來報道。”
金甲修士收刀接過名簡，甚至忘了核對名簡中的印記，呆呆望住楚諾：“怎麽是你？你……你是本曲新兵？”
那個撞暈在老藤下的軍士，還有那幾名醉倒在結界邊的守衛，早被巨響驚醒，魂靈出竅般看住楚諾，不知道自己是真得酒醒了，還是已經醉死過去。
先鋒一曲所有將士出生入死五年，何曾見過一名女修？這……讓人如何把持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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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凰城的夜晚無需燈火。
就如姬顏所說,滿城都是星辰般燦爛的影木花朵，將整座城市照得燈火輝煌。銀色的花粉在西凰城的各個角落裏隨意塗抹，清香沖淡了軍士鎧甲上的血腥氣。
楚諾漫步在這樣的西凰城中，即便她曾見過魔靈界神獸化風、化雲、化土的奇景,依然被這裏的景象驚到了。
或許是因為上古界靈氣純凈濃郁,這裏的生命天生就比魔靈界或者仙元大陸上的同等生命更強大。
她剛來此地時,在那片戰場廢墟上，她親眼目睹過被燒焦的古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聽過那些野花唱歌,看過靈鳥們為了爭奪一根築巢的枝丫而吵得不可開交……
西凰城是有生命的，它的生命力比那些燒焦的古木、那些野花、那些靈鳥要強大得多,它本身就是一棵活了十萬年的古樹。當夜晚來臨時，這棵樹和它的子子孫孫都顯示出它們非同尋常的生命力和靈性。
成年的無影花矜持地哼唱，年幼的無影花朵成群結隊嘻嘻哈哈,時不時噴出銀色的花粉,戲弄那些面貌俊俏的修士。
從各處營房傳來的歌聲，卻不是軍士們在高歌，而是那些掛在枝頭的倒懸屋發出的吟唱。那些倒懸屋都是影木結出的果實,果殼屏蔽靈識探查，使人感知不到屋裏的情況。
就在楚諾為西凰城的夜景驚嘆的時候，一根細嫩的青藤悄然自楚諾身後交錯重疊的嫩枝幼葉間垂下，趁她的靈識凝聚在那些倒懸屋上,忽然卷起她的腳踝，猛地往上一提。
其實青藤從後面伸向楚諾腳踝時，她便已經察覺，只是想不出一根幼藤靠近她想要做什麽。待到青藤卷上她的腳踝，她暮地抽劍、回身、斬下,只一下便斬斷了那根青藤。
“呀”的一聲尖叫，青藤象皮筋一樣彈回枝葉叢中，接著便是一陣嚶嚶哭泣聲。
楚諾莫名其妙地望向青藤回縮的方向，那藤曼立刻停止了哭泣。楚諾見它再沒有動靜，便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只走出幾步，忽又回身，果見一根殘藤正悄悄伸向地面那截斷藤，似乎想將那截斷藤卷起。
那殘藤看到楚諾毫無征兆地轉身，或許是被嚇呆了，僵在原地不敢動彈。片刻後似乎想起什麽，又尖叫一聲象皮筋般彈了回去。
楚諾看了眼地上那截斷藤，彎腰撿起。就在她撿起斷藤的那刻，頭頂嚶嚶哭泣聲又響起，竟是比先前更為傷心。
楚諾覺得有點好笑，將斷藤舉過頭頂，道：“回答我一個問題，這個就還給你。”
她聽過那些無影花朵唱歌說話，與軍士們對答自如，這根青藤比那些無影花朵更有靈性，生機更強大，八成也是能說話的。
果然，那青藤小心翼翼自枝葉間露出短短一截，發出一道似嬰孩般的聲音：“人族會騙人。”
楚諾笑道：“妖族便不會騙人？你方才在我背後偷襲，難道就不是存心欺瞞？”
在新兵報道處與別的新兵聊天時，她已經大致了解了上古界妖族的種族劃分，知道妖族分真妖族、羽妖族、綠衣族、水獸族和古獸族五大種族。象青藤這樣本體是植物，卻生出獨立靈智的，已經算得上是妖族中的“綠衣族”。
那些會唱歌的倒懸屋、會說話的影木花朵，都已生出獨立靈智，成為獨立個體的“妖”，都屬於綠衣族。而它們的祖體這棵十萬年的影木，倒還是純正的靈木，並未成妖。
其時妖族與人族交好，並未有“降妖”一說，甚至妖族與人族通婚都很正常。
楚諾將那段斷藤遞過去，等那青藤抖抖索索地伸過來時，卻又將斷藤收回，道：“你剛才會什麽要纏住我？回答了這個問題，東西就還給你。”
那青藤沈默了半晌，終於道：“罡氣，香。”
楚諾恍然，原來是她體內的罡氣引來了這根青藤。
斬魔數量到了一定程度，戰修體內都會產生煞氣和罡氣，她體內的罡氣特別多一些，竟是被這根細藤聞出來了。
“你要罡氣做什麽？”
那藤曼有些興奮起來，左右搖晃，象是想到什麽美美的事情，聲音中都帶著一絲笑：“好吃。”
楚諾一怔，笑出聲來。原來是遇到了一根吃貨，不惜斷手都要偷吃。
她將斷藤遞過去，道：“我不食言，這個還給你。”
那青藤猶豫了片刻，大起膽子伸過來，卷起自己的“斷手”，扭動幾下，那截斷藤竟是被它接了回去。再過片刻，接合處完全愈合，一絲痕跡都無，那青藤便緩緩縮回枝葉叢中去。
縮到一半，卻又停住，靈活如觸手的尖梢卷起又展開，象是一只小獸看到自己喜愛的食物，又不敢去取，只好不停地吐舌頭、舔嘴唇。
原來楚諾攤開手掌，掌心有一小團淡紫色的罡氣，而且是純度極高凝結成型的罡氣！
楚諾笑道：“送給你吃的。沒有再多，就這一點，日後還得上戰場殺敵補回來。”
其實罡氣得來不易，又是形成實體戰意的主要來源之一，平常戰修是萬萬不可能讓出罡氣來餵一只妖物的。楚諾若不是體內罡氣數量的確龐大，而身在異鄉無親無友，偶爾遇見一只可愛妖物便心生喜歡，否則也不會如此大方。
也難怪那青藤偷襲，實在是不偷就吃不到。偷吃也是十之八九“偷食不成反蝕一只手”，即便偷吃成功，吃到的罡氣也少得可憐，哪有象楚諾這般一次拿出來這麽多。
到底是年幼的妖物，心智單純，又抵不住誘惑，楚諾話音剛落，青藤便一頭紮進那團紫色罡氣中。只一息功夫便吸了個幹凈，然後醉酒一般左搖右晃一陣，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楚諾看得有趣，卻不敢再繼續逗留，怕誤了去先鋒一曲報道的時辰。
正要收手轉身，那青藤卻喊了聲“屯長姐姐”。
“屯長”是兵仆軍階中最高的軍職，可以帶最多五十名兵仆。軍中的習慣是，見到老兵，凡是軍階為兵仆的，全都稱“屯長”，以示尊重。
這青藤大約是平日聽得多了，依樣畫葫蘆學了去，卻學得不倫不類。
楚諾訝異地看向青藤，只見它將自己的尖梢伸得筆直，憋了許久，自尖端擠出一粒露珠般的透明液體。
“好吃。”青藤道，“療傷、止血。”
眼看那透明液滴就要落下，楚諾忙拿手接了。那液滴遇風凝固，落在她掌心時已是一粒柔軟有彈性的膠珠，卻依然透明晶瑩。
楚諾稍稍感知了片刻，面上微微變色。
這粒膠珠哪是療傷、止血這麽簡單，其中蘊含的生機極其強大、靈氣極其濃醇，分明是續骨生肌的聖藥。雖然效果遠不及那位測試官的續元丹，恢覆速度也遠遠不如，但些微的經脈損傷還是可以慢慢修補的。
“還有沒有？我拿更多的罡氣和你換。”
青藤聽到“罡氣”兩字又開始不停地吐舌頭，卻又慢慢垂了下來，有些沮喪地道：“一月只得一滴。”
楚諾也沒有什麽失望，青藤的回答本在意料之中，好東西哪有這般便宜就能得到的。
她往周圍掃了一眼，記住附近建築物，道：“下個月此時我再來找你，拿罡氣和你換，如何？”
“好！”青藤的性子就如孩童，聞言立刻又高興起來，還補了一句，“你一定來！”
楚諾笑著點頭：“一定來。”
那青藤得了楚諾的承諾，心滿意足，纏上一簇影木花朵，一同唱歌去了。
楚諾再不敢耽誤，轉身便走。那名簡有些意思，下山時速度極快，如今上山卻是慢悠悠的，名簡中卻規定她必須亥時前到達先鋒一曲。
方才青藤出沒的地方是一處枝葉茂密之地，又有幾簇影木花遮擋，因此一時間無人察覺。如今楚諾離開那處，走到空曠的廣場上，金甲白袍，蜂腰長腿，自然又惹來不少過往軍士的註意。
一名相貌俊美的結丹修士攔住她的去路，笑瞇瞇地問道：“敢問仙子如何稱呼？”
楚諾嘆了一口氣，她一路行來，這樣的事不知遇了多少次，當下想也不想便道：“如果你是問路，我是新兵肯定不識路，你問我也沒有用。如果你有姐妹在軍中想讓我捎話，抱歉我去的是先鋒一曲，一定遇不上你的姐妹。如果你剛才撿到了東西，我除了新兵儲物袋，其它什麽都沒有，東西肯定不是我丟的……”
她一口氣說了一長段，都是這一路上找她搭訕的修士想出來的借口。說完之後見那修士失語一般呆呆站著，心想畢竟是在軍中，還是給人家一些面子為好。
那修士的軍階也是兵仆，卻是老兵無疑。楚諾行了個簡單軍禮，道：“不知屯長還有何事要問？我正要趕去先鋒一曲報道，時間有些緊。”
那修士喉頭滑動了一下，有些艱難地道：“什麽一曲？”
“先鋒一曲。”楚諾語調平和地重覆了一遍。
那修士默默把路讓開，他身後本是跟來看熱鬧的修士們也安靜下來，臉上表情很是五花八門。
這樣的事沿途又不知遇到多少次後，楚諾總算來到先鋒一曲的大營前。
西凰城沒有宵禁一說，先鋒一曲剛剛死戰回來，曲侯賜酒，讓軍士們放開了喝，除了不能出營地，其它一切隨意。於是不少軍士就在營前的空地上，飲酒高歌、吹牛劃拳。
酒是烈酒，軍士們都年輕，卻看過太多死亡，酒便喝得有些多。
雖然西凰城中規定軍士不得除甲，並沒有出現解衣卸甲、赤膊上陣的軍士，卻也一個個衣衫不整、橫七豎八、大呼小叫、醉話連篇。
此時，西凰城最受尊崇的戰隊，那個讓人遠遠望去就心生肅穆的營地，一片狼藉、淩亂不堪，就象西凰城底層那片集市……還是被魔族打劫過的狀態。
而楚諾便是在先鋒一曲最為放縱的時候，出現在營地結界外。
這時候名簡已經落回她手中，不再有任何動靜。
大營結界內，輪班看守結界的軍士皆已爛醉，只有一名軍士還未徹底醉倒，搖晃著腦袋轉頭朝她望來，先是呆了一呆，然後便傻傻地朝她笑起來。
楚諾行了一禮，道：“新兵楚諾，前來報道。敢問這位屯長，本曲新兵在何處報道？”
那軍士依然傻笑不止，顯然神智已經不那麽清明。
楚諾只得將方才的話重覆了一遍，那修士慢慢擡手指了指楚諾，然後身子慢慢傾斜，倒在了自己兄弟的身上，不省人事。
楚諾看著結界地上那東倒西歪的幾人，哭笑不得。其實那結界只攔非先鋒一曲的人，她的名簡中已有先鋒一曲的印記，不會被結界攔住。只是自己初來乍到，總是循規蹈矩一些好，在軍營裏隨便亂走是很犯忌諱的事。
她吸了口氣，提高聲音朝結界裏喊：“新兵楚諾，前來報道！”
喊了數遍都無人理會，楚諾心想，若是能回魔靈界，告訴荊有時、尚汐、馮小百事他們，自己作為一名結丹修士，一名鋪開靈識可達方圓百裏、覆手間能讓一座小山頭飛灰湮滅的結丹修士，竟然扯著嗓門對一群爛醉的結丹修士隔空喊話，還沒人搭理，不知他們會不會笑到跌境？
總算有一名附近的軍士搖搖晃晃走來，腳剛要跨過結界，突然想起曲侯的軍令，象是被太古真火燙到一樣縮回腳，然後擡頭看住楚諾，一邊傻樂，一邊口齒不清地道：“這酒好生古怪，竟能看到下凡仙子，美得叫老子把持不住，差點違了曲侯的軍令……”
楚諾知他是醉話，耐著性子道：“我名楚諾，是新來的兵仆，麻煩屯長入內通報一聲。”
“新兵？”那軍士笑得止不住，酒水都咳了出來，道：“先鋒一曲何時有的女修？仙子莫開玩笑！”
楚諾舉起名簡，道：“有新兵處的印記為證。”
那軍士喘了一口氣，越發笑得站也站不住，踉踉蹌蹌往回晃了幾步，扯起破鑼般的嗓子喊道：“老七！這酒神了！去十屯那裏再搶幾壇來！說不好老子今晚……”
話沒喊完一頭撞在一根垂下的老藤上，直挺挺向後跌倒。
楚諾擡手扶住前額，又放下，擡腿便邁過了結界。
眼下這情形，再守規矩的話就要壞事了。
名簡上說得清楚，亥時之前必須抵達先鋒一曲報道，否則印記作廢，還要罰十點軍功。原本她到達時還有充裕的時間，但經過先前一番折騰一番等待，現在離亥時只有約摸一刻鐘功夫，不能再拖了。
長筒戰靴從那幾個橫在地上的軍士身邊跨過，楚諾找了一塊稍微幹凈一點的地方站定，不再往裏走。
她不是莽撞之人，在趕來的路上早已將名簡中記載的軍制、軍紀等記熟。
西凰城分四部一曲，除了西凰城的總律，各部有各自的軍紀條例。四部的軍紀條例都是一長串，唯獨先鋒一曲只有兩條軍紀服從軍令，以及不可臨陣退縮。
楚諾此刻身上就帶著一條軍令亥時之前必須報道，萬一有長官不喜她強入結界，至少有這個借口可用。
她穿過結界，肯定會驚動營地內其他軍士，那麽她只須站在原地等待，很快就會有人出現。
果不出所料，楚諾剛剛站定，就感知到遠處數道結丹氣息從不同方向迅速向自己靠近。那幾道氣息感覺上並不那麽友好，氣息中透著淩厲，楚諾卻反倒松了一口氣。
本來以結丹修為，如果用空間法術，城中任何地方都可瞬間抵達。只是因為西凰城中有禁令，那數道氣息還有片刻時間才會到達這裏。
一簇幼年影木花從枝頭垂下，氣味芬芳，正好垂在楚諾面前，巧笑嫣然，紛紛道：“姐姐真美。”
楚諾想起街頭那些喜歡戲弄修士的影木花朵，想也不想便偏頭避開。一蓬銀色花粉在她偏頭的剎那，自花中噴出，撒了楚諾右邊滿肩。
就在她躲避無影花粉時，腳踝一緊，雙腳被一根樹藤趁隙卷住。那樹藤猛地往回一縮，竟是想要將楚諾臨空吊起。
楚諾腳踝覺出力道，已猜到樹藤下一步動作。她臨陣對敵的經驗極其豐富，眼前只不過是一根頑皮妖物，怎會讓它得逞。在雙腳被卷住的剎那，她已抽劍斬下。
劍落一半，楚諾靈識中突然感知到一股強悍的結丹氣息疾速靠近，一道刀光已出現在眼角餘光裏。
那刀光直刺楚諾腰間，楚諾在霎那間改變主意，手腕急轉，劍脊緊貼著樹藤表面擦過，任樹藤將自己吊起，千鈞一發之間躲過了那道刀光的突襲。
又在對方刀勢已老、無法轉圜時，楚諾於空中扭身用力，劍尖順勢朝那刀光刺出！
一聲巨響，雖然兩名結丹修士並未動用絲毫靈氣法力，刀劍之間依然被巨大的力量震出數層氣浪。
在氣浪的沖擊下，結界扭曲，木屑、碎葉亂飛。
影木花朵早在刀光出現的那刻四處躲避，但那樹藤卻躲不了，當場裂成數截，嗷嗷直叫，直接彈回枝葉叢中，連找回自己的斷枝都不敢。
楚諾落地，狂風亂流中法袍舞動，如同素白的影木花朵，暗金色的甲胄上閃爍著鐵銹色光芒，長靴上的金鵬符文竟引頸發出一聲清鳴。
氣浪消散，無數木屑碎枝也隨之落地，周圍重歸平靜。
楚諾拋出名簡，平靜地道：“新兵楚諾，前來報道。”
金甲修士收刀接過名簡，甚至忘了核對名簡中的印記，呆呆望住楚諾：“怎麽是你？你……你是本曲新兵？”
那個撞暈在老藤下的軍士，還有那幾名醉倒在結界邊的守衛，早被巨響驚醒，魂靈出竅般看住楚諾，不知道自己是真得酒醒了，還是已經醉死過去。
先鋒一曲所有將士出生入死五年，何曾見過一名女修？這……讓人如何把持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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