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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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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

簡昭徹底康覆出院,是在半個月之後。

之前在化工廠她被毒性氣體侵蝕呼吸道與眼睛,比較嚴重,加上後續需要危機幹預的心理治療,病情反覆,額外耽擱了一段時間。

辦完出院手續,簡昭把換下的病號服疊好放在床頭,拿起一摞文件,最上面一頁上印著一行字“TCS遺留資產接觸方限制協議”,下方正是簡昭的簽名。

只有簽下這份文件,簡昭才得以自由,能夠回家。

這時,一名身穿灰藍色呢子大衣,盤著高發髻的中年女性推開病房門:“昭兒,出租車已經到樓下了。”

她沒有多看文件一眼,將它塞入行李箱,看向中年女人:“媽,我們走吧。”

簡昭的母親楊書允早年和丈夫離婚後便常年旅居海外,早已組建了新的家庭。

簡昭自小獨立,與母親聯系甚少,這次卻是因為母親先看到了關於她的通緝,不顧現任丈夫阻攔,執意回國。一回來,就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兒。萬幸,簡昭傷勢不算太重,慢慢修養總能康覆。

兩人提著行李走下樓,上車,她們要搭乘今晚的飛機,回到簡昭的家。

當重新回到家門口,輸入密碼打開大門時,簡昭有一瞬間的恍然,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即使中間的這幾個月,簡昭經歷了逃亡、槍戰、被通緝……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個人還會站在門後,迎接自己,然後說出那句:

“簡昭,歡迎回來,今天過得怎麽樣?”

“昭兒?”楊書允放下行李箱,打開客廳的燈,奇怪地看向門外,“怎麽不進來?”

簡昭回神,走進房間,敏銳地發現,房間內的布置有些亂……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曾經被人翻找過。

她心中有數,猜到恐怕自從她離開,軍方就第一時間過來搜查可能存在的證據和信息了。

不過房間內已經被盡力還原了原本的陳設,暖黃色的沙發旁,茶幾上還蓋著那本她看了一半的書,當時她和Eden爭論真正的兇手是誰,約定下次一起看到結局。

……

簡昭坐在沙發上,幾個月的空置讓屋子裏鋪了一層浮塵,人剛坐下,沙發上的灰塵便被揚到空中。

簡昭側頭,看向沙發另一側,那邊是……Eden常坐的位置,它身材高大,每次坐下時沙發都會嘎吱作響,自己也會向它的方向歪過去……

簡昭有些頭痛地閉上眼,一手扶著額頭,腦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現Eden出現在房間各個角落的模樣。

她從沒有發覺,Eden已經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她的生活裏,根本無處可逃。

“昭兒,又頭疼了?”楊書允從衛生間找出清潔用具,就見女兒靠在沙發上一臉痛苦,連忙丟下掃帚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簡昭擡頭,環顧四周,不動聲色地深呼吸幾下,平穩後才道:“不要打掃了,我們先去住酒店。”

“住酒店多麻煩呀,打掃一下湊合先住吧,酒店沒有家裏舒服。”楊書允看著房子,心中也有些感慨,十多年沒有和女兒好好相處過,她也想多看看孩子的家。

簡昭蹙眉,母親不清楚她和Eden的事,只知道她在一場意外中受傷,在醫院時,和軍方代表的談話也沒有參與,通緝也已經被撤銷。簡昭不想再多費口舌解釋其中的曲折,幹脆起身:“我去酒店住,你留下。”

最後,楊書允見拗不過,只好同意,兩人又拖著行李,就近找了家酒店住進去。

楊書允這次回來只先辦了旅游簽證,時間不長,等簡昭傷勢差不多徹底恢覆,也到了她離開的日子。

送走母親,簡昭心中沒有什麽波瀾,她自小見識過了父母分離,早就已經明白,萬事要靠自己。

過去的日子如何過,現在就如何接續。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就像她不曾在33歲生日那天,突發奇想給自己買一個禮物一樣。

或許Eden就是上天給她的禮物,只是這個禮物有期限,到期就收回了而已。

簡昭沒有再找工作,也不再主動聯系過去的朋友。她每天機械地完成最基本的生活活動,像是在履行某種生存義務。

她常常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深層的、幾乎無法命名的倦怠感。僅僅是活過一天的二十四小時,就像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然後呢?”

偶爾,會有一個聲音在腦海裏響起,像是從遙遠處傳來,試圖喚醒她。

可醒來,又能做什麽呢?

簡昭習慣性地忽略那個聲音。她想,她會繼續活下去,就像現在這樣,一天又一天,沒有期待,沒有終點。

直到死亡把她帶走。

帶她去見那個,連屍體都沒能留下,卻永遠活在她記憶裏的人。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大概三個月,直到羅傑來訪。

那天下了第一場春雨,羅傑的風衣沾了一身水氣敲開簡昭的房門。

“固定回訪,我接下來了,順便看看你。”

羅傑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有些拘謹地等著簡昭回應。

彼時她剛被門鈴從床上叫醒,頭發散亂,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嚇人,房間裏被遮光窗簾捂得死死的。

“坐吧。”簡昭沒有廢話,跟著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面無表情地揉了把臉,看向來人,“回訪只是做樣子而已,我都簽了保密合約了。”

言外之意是嫌羅傑這一趟不請自來了。

他也不尷尬,點點頭,隨手把雙肩背包放在沙發旁的地板上,掏出幾個本子和一沓紙:“但是樣子還是得做,這裏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簽字,還有一份心理評估問卷。”

簡昭不置可否,接過文件就在餐桌上開始填。

羅傑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著,語氣輕松,卻沒多少真正的閑心。他說自己最近還在帶團隊忙一個新項目,任務繁重,進度緊張。除此之外,他還被抽調參與了一個政策協同計劃,是專門用來配合官方限制人工智能發展的。

“那個方案已經完成第一輪聽證,相關條例估計很快就會通過。你可能也看過新聞,最近科技板塊的股市波動很劇烈,尤其是涉及智能體制造的幾個大公司,不論是新興廠牌還是老牌巨頭,這次都得挨刀。”

他頓了頓,似乎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很明顯,那次事件之後,整個系統都在緊急踩剎車……”

簡昭快速簽完所有文件,還給他,對他所說的內容並不感興趣,打斷道:“沒註意,我不看新聞,你還有事嗎?”

羅傑啞然,把文件收好,又仔細打量了一遍簡昭,遲疑道:“簡昭,你還好嗎?”

簡昭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側頭看向窗外,方才羅傑打開了一側窗簾,那裏能看到小區內的花園廣場,有人正在遛狗,還有小孩子在玩耍,過去的許多個夜晚,她也和Eden在裏面繞圈散步。

花園很小,沒有什麽特殊的景致,現在回憶起來,卻覺得每一圈都那麽長,好像他們一直有說不完的話,走不完的路。

“簡昭?”

羅傑的聲音打斷了簡昭的回憶,她回神,看到羅傑一臉擔憂。

“什麽事?”

“你……”羅傑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朋友給我推薦了一個活動,我覺得你也許會感興趣,要不要看看?”

說著,他從方才的那疊文件中抽出一個宣傳冊遞過去。

《AI意識演化與人類倫理困境論壇》

簡昭掃了一眼便興致缺缺地放在手邊,看著羅傑,一副“怎麽還不走”的表情。

羅傑嘆了口氣:“你打算一直這麽過下去嗎?”

“有什麽問題?”

“不,完全沒問題,你想要怎麽過都可以。”羅傑回答得很快,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盯著簡昭的眼神中隱含著一絲不認同,“但是簡昭,你既然決定聽它的話活下去,有沒有想過,它希望的並不是這種‘活下去’。”

簡昭“騰”地起身,仿佛被針紮了一樣,突然躥升的怒火讓她胸口劇烈起伏:“你知道它希望的是哪種?如果它沒有死,我根本不用過這種日子!你以為我想嗎?!”

“我只是想說,既然做了選擇,就向前看,沈迷於回憶中不能給你帶來任何,Eden已經不在了,你沒必要用懲罰自己來證明什麽……”

“……你算什麽東西,來指點我的人生?”憤怒讓簡昭的手腳開始顫抖,放大了她對面前男人的怨恨,她的心底有無數句口不擇言的惡毒臟話想要丟出去。

她又開始頭痛,眩暈讓她沒辦法站穩。簡昭一手扶著桌面:“滾。”

“滾出去,我不需要你來惺惺作態,你的出現只會讓我惡心!”

羅傑沈默地站了片刻,低嘆一聲,只道:“那我今天先走了,抱歉,我只是希望你能振作起來。”

簡昭脫力地跌坐回椅子上,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已經劃過臉龐,落在實木桌面發出響亮的“啪嗒”聲。

那個聲音又在腦海裏響起,告訴簡昭,羅傑說得沒錯。

可她沒辦法,沒辦法排解那時刻存在的巨大痛苦。

失去Eden的痛苦就像一座大山,永遠壓在她的背上,壓得她擡不起頭,完全喪失力氣。

她擡手捂住臉,無聲地哭了很久,等淚水逐漸幹涸,才發現手臂下的宣傳冊扉頁早已被淚水浸透。紙張皺縮,文字模糊不清。

簡昭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手,卻沒有把冊子推開。

她盯著那灘模糊的字跡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翻開了封面。

“當人工智能不再只是工具,它是否仍應受控?本論壇將圍繞‘智能體意識’展開倫理對話,歡迎每一個關心未來的人參與思辨……”

未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未來。

但她知道Eden曾經有。他們曾經有。

她盯著那一行行印刷體,像在對一扇門發呆。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知道,這扇門的另一邊,是不是屬於它曾活過的世界。

她緩緩坐直了身體。

你的世界,是不是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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