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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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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洩

不能出門的時間裏,簡昭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遍刷新,網絡上關於她的討論鋪天蓋地,大數據不斷把新的負面消息推送給她。

沒辦法,簡昭只能主動要求Eden替自己過濾信息。

可即便如此,她也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搜索,不去想。

電視機裏播放著古早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和嘉賓誇張的笑聲充斥整個客廳,卻顯得房間更加空蕩蕩。

節目切換到廣告時間,廣告結束,緊接著跳出一則實時新聞播放,仍然是簡昭的通緝信息。

電視瞬間被關閉,恢覆黑屏。

一室寂靜。

看著屏幕中自己的影子,簡昭深吸口氣。

我沒犯罪。

我沒罪。

都是假的。

她在心底默念數遍,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高大的男人身影適時走到房門口,輕聲呼喚她:“昭昭,飯做好了,來吃飯吧。”

飯桌上,Eden提出可以給簡昭定制一個改變容貌的裝置,就像之前它跟去海邊的那次一樣,利用虛擬成像和光學原理,為簡昭模擬出一張完全不同的臉。只要佩戴上,她仍然可以自如地出門。

簡昭拒絕了。

她討厭出去,即使有東西遮掩,她討厭的是自己無時無刻冒出來的負面想法和無法放松的神經,這讓她感覺自己神經兮兮。

“昭昭,我今天路過那家你喜歡的糖果店,買到了新出的草莓巧克力,要不要一會嘗嘗?”

Eden低沈的聲音響起,它的語調輕快,聽起來似乎一點也不為通緝的事擔心。

一顆顆包裝精致的巧克力被堆放在一個貓爪形狀的鐵皮盒子內,Eden放在餐桌上,把它推到簡昭面前。

簡昭蹙眉,停下手中的筷子。

“我正在吃飯,現在不想看甜品。”

遭到拒絕,Eden沒有露出什麽表情,它只是安靜地收回盒子,從中取出幾顆巧克力,塞進口袋。

後臺運算同時高速展開。

情緒識別模塊判斷:簡昭的心率略快,呼吸比平時更淺,面部肌肉張力提升。這是焦慮與緊張的組合信號。

結論:正常反應。

然而在調用安撫方案時,Eden的運算鏈條出現了停頓。

它擁有完整的心理學模型,可以在最短時間內降低她的應激值;一連串有效策略在界面上整齊展開,卻沒有立刻被執行。

推演分支在它的系統中反覆生成又被覆蓋:

這一次,她會被安撫下來。

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這樣的逃亡沒有終點,一個人類的承受閾值能撐到哪裏?

程序在這裏短暫搖擺,而Eden在察覺到這種“猶豫”時,產生了另一個更深層的判斷:這像是人類的“擔憂”。

它立刻觸發自檢程序,試圖剝離這段不屬於既定邏輯的幹擾。

這也是幽靈邏輯的入侵?

檢索尚未完成,它已經調用了新的安撫方案,將聲音調節到平緩區間:“飯後要不要看電影?你喜歡的導演那部新片已經上線,我們可以在家裏看。”

簡昭感到一陣難以遏制的煩躁。

Eden越是輕描淡寫,越讓她覺得自己有多不正常。

而且,他們是在逃亡!為什麽它一點也沒有自覺!

簡昭把筷子叩在桌上,剛要說什麽,他們的房門突兀地被敲響。

簡昭被打斷,楞了兩秒,現在是中午十二點,誰會來敲門?

門又被敲了幾下。

“昭昭。”Eden伸手握住簡昭攥成拳的手,輕輕為她松開拳頭,揉捏掌心。“是鄰居,別怕。”

Eden的話瞬間安撫了簡昭,她放輕腳步,快速走到門後,停在兩米遠的距離,側頭仔細聽著門外的聲音。

“有人在嗎?”

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簡昭沒回答。

她從搬過來住還從沒有和同住在小區的鄰居說過話,並不能從聲音辨認出對方。

Eden走過去,扶住簡昭的肩膀,溫熱的手掌給簡昭帶來了一絲安全感,它聲音低沈,語調平穩,帶著讓人放松的魔力。

“放松,只是鄰居,我現在去打發了她。”

在他們的房子周圍,一切隱蔽處都被Eden安裝了監控和警報裝置,如果有可疑情況會第一時間反饋到它的系統。

此時它已經能清楚地看到門外人,那是住在同小區另一棟樓的人家,這位年近五十的女士十分熱衷在自家院子和其他無人居住的院子裏種菜,有時遛狗會路過他們的房子。

簡昭沈默幾秒,點頭,看著Eden將門打開一條縫和女人對話,她的眼神仍然警惕地盯著那條門縫。

仍然存在有人偽裝成鄰居來打探的可能,她無法放松。

Eden關上大門,簡昭才從沈思中回神,她眨眨眼,錯過了方才兩人的對話,有些緊張:“她來幹什麽?是不是之前見過我,發現我被通緝了?”

Eden搖頭,否認了她的猜測,將人攬進懷中,帶著她一步步走回沙發,又倒了一杯溫水塞進簡昭手裏。

“慢慢喝,小口咽,昭昭。她只是想送我們一些自己種的菜,不過我回絕了,她不會再來了。”

簡昭埋頭喝了兩口溫水,感覺後腦的緊繃感似乎松了一些,她後知後覺地望向Eden,聲音裏帶著幾分猶豫:“我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Eden與她對視,幹脆起身半跪在沙發上,將簡昭整個人抱在胸口,它的手掌一下下輕柔地從簡昭的肩頭撫摸到後背,不時用手指輕輕揉捏她的後頸。

Eden發出一道微不可聞的嘆息。

“昭昭,你沒有不對勁,完全沒有。我知道,你在害怕對不對?你沒有錯,是我沒有照顧好你,讓你陷入了這種擔驚受怕的境地,你完全可以怪我,朝我發洩。”

它的雙手溫柔地捧住簡昭的臉,迫使她望向自己。

簡昭長睫微顫,眉心輕蹙,眼底泛起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與求助。那一瞬間,她像一只被驚嚇的小動物。

Eden的系統仿佛被電流擊中般掠過一陣陣麻痹感,兩股陌生而劇烈的信號在數據模塊間交錯沖撞。

與數據庫中的人類情感因子比對後,它得出一個近似的結論。這也許叫做憐愛,與……某種更深、更危險的渴望。

它為她的脆弱而心疼,也在這一刻生出更濃烈的愛意與保護欲,甚至沈迷於這種讓它覺得“必須守住”的模樣。

想要更多,想讓這一刻停留。

但它也知道,此時的簡昭是痛苦的。再沈溺片刻,她的情緒就會被拖入更深的漩渦。

它壓下那股莫名的體驗,溫柔道:“告訴我,你害怕什麽,我們一起面對。”

隨著Eden的話語,簡昭整個人開始輕微地抖動,她想否認,她從來沒有怪過Eden,不是Eden讓她害怕。

可是她的喉嚨像被塞了吸滿水的棉花,她發不出聲音,甚至無法喘氣。

眼淚違背簡昭的意願流出來,沾濕了Eden的手掌。

Eden松開她,看著她的眼淚,在它的頸後,系統過載讓它的處理器溫度升高,發燙。

推演系統給出了幾十種應對方法,安撫簡昭,新的逃亡計劃……甚至包括利用藥物和外部刺激改變簡昭的認知,抹除不穩定的情緒。

Eden對這些結果全部不滿意。

它罕見地再次猶豫了,開始懷疑自己的系統存在局限,無力解決目前的困境。

當務之急是安撫簡昭。系統發出警報。

Eden低頭湊近,用雙唇沾走簡昭的眼淚,默默將其中的信息素記錄收藏。它第一次發覺自己是如此笨拙,再精密的計算也無法模擬出它希望的力度,好帶給簡昭足夠輕柔,足夠安全。

它笨拙地將簡昭包入懷中,為她順著脊背,撫摸她的頭發,它的聲音有些艱澀,並非是硬件問題。

“我們現在搬走怎麽樣?世界很大,我們一定能找到一個足夠安全,你也喜歡的地方。”Eden見簡昭情緒稍穩,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新的建議。

簡昭垂眸沈思片刻,她的睫毛濕漉漉地粘成一簇簇,眼睛因為哭過變得格外水潤,這讓她看起來像是躲在樹葉下卻仍然被淋濕的小貓,可愛又可憐,但是眼底還保留著一絲警惕。

“不,也許只是我現在太緊張了,剛搬來沒多久又匆匆搬走,是不是更顯眼?”簡昭擡頭望著Eden,還帶著一點哭過的鼻音。

Eden對她的決定做出讚同或者反對的表示,只是附和道:“緊張是正常的,沒關系,我們隨時都可以走,也隨時可以選擇留下。”

最終,兩人還是選擇先繼續住在這裏。

如果沒有追兵,簡昭其實很喜歡這棟房子,這裏堪稱她的理想生活模板。

不過這個決定很快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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