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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終章: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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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終章:BE

他帶著那縷琥珀色的妄念再次踏入人間時,正值新朝初定的太平年歲。

不是那個他曾經選中的那個靈氣充盈的下界,這方天地,可謂是三千紅塵界中最沒落的一隅。

仙神精怪俱存於話本雜談中,負通天之能的修行者在此也只能歸於平庸。這一界,連作為養料都不大夠格。

是以他才租下巷尾處最深的那間小院,因他殊異發色而生出的議論猜想便從未斷絕。

如今距離他獨自離開黃泉的那天已過去了好幾年,期間也漫無目的閑逛過數方世界。

只是礙於總有某只掃興的祥瑞在他游興正好時,冒出來委婉地提醒他遠離附近災厄氣象蘊成之處,索性直接來了這最貧瘠的地域尋個清凈。

落下此間前,他曾站在三千世界的裂隙間俯瞰了許久。

——這地方連最微末的精怪都難以生存,唯有凡人的生老病死如野草般輪回。

此界法則對界外仙神的壓制,比他經歷過的所有世界都來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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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朝正好。

院中桃花無人清掃,簌簌落了滿地。

無咎慣例起了個大早,拎著糖盒準備出門,迎面便險些撞上幾名來不及躲藏的神色慌張的婦人。

伴隨著幾句驚恐歉聲,四周迅速恢覆成無人模樣。

但若是巷子後能再少幾句自以為足夠小的關於“妖怪”、“異族”一類的竊竊私語就更好了。

他冷淡瞥了眼巷口處的陰影,旋即垂眸,看著指尖隨心念而動凝出一縷肉眼難辨的灰霧,轉瞬如暴雨中的燭火般倏然散盡。

倒是那幾條經年累月鎖在手腕和腳踝處的細長彩鏈上嵌著的金色花株比往昔更絢麗了幾分。

流光溢彩,璀璨奪目,分明比他的紅發更格格不入。

縱然已經聽了好些時日的議論,無咎仍舊沒有半點改頭換面的意圖。自顧學著凡人的模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在城南支了個糖畫兼字畫攤,每日學著市集上的攤販收取銅板。

許是因著那頭異於常人的紅發,因好奇湊上前來的人不在少數,營收竟是出奇的好。

日子就這樣在忙忙碌碌間如流水般逝去,直到某一日恍然回神,他才發覺在街巷來往的鄰舍路人眼中已然再也見不到半點驚異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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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西沈,無咎輕車熟路收撿著糖罐墨盒。青石板餘溫未散,一名老人經過時破天荒打了個招呼:“收攤了呀?”

他擡眸望向來人,蒼老面孔很是熟悉,是鄰街賣豆腐的小販。日覆一日在這個點推著板車歸家,只是在此之前,他們從未有過半點交談。

老頭自顧笑著繼續道:“我家孫兒下月娶親,想訂一對龍鳳糖畫,另外,還想請先生替我寫張喜帖。”

無咎輕輕皺眉:“不會。”

老頭看起來犯了難,神色還夾雜著幾分尷尬:“怎麽會...先生字畫遠近聞名的好,我們鄰舍一場,其中可是有什麽...”

這回換他嘀咕:“誰傳的?”

“這...街頭巷尾不是都在傳?先生竟不知?”那老頭試探性開口,半晌,笑意重新爬上眼尾,“別的的真真假假辨不清,但傳言先生生性孤僻,不輕易與旁人相交這點看來倒是真的。”

無咎不語看人。

他畫的東西一直就那寥寥幾樣。不是簡單壓出的圓形糖餅,就是隨意澆出的線團,再者就是寫寫他的名字。若有人銅板給得多些,便破天荒地用墨汁勾勒幾株花草。

實在不明白求喜帖的人怎麽會找上他。

“走走走,太陽快落山了,邊走邊說,”似乎看出疑惑,老人擦了擦汗,笑道,“我前段時間路過酒樓時,聽見裏邊幾個秀才在裏頭高談闊論,紅色頭發,一聽就是您,錯不了。什麽造化天成...豐神玉秀?”

“老頭雖不大懂,但肯定聽得出都是些好詞。”

“人好,賣的東西自然也不差。這不是想著我們住得也不遠,索性就過來問一嘴。”

無咎敷衍應了聲,仍是吝嗇地扔出兩字:“不會。”

喜帖要寫的字太多了,他頂多能把鳳凰身上幾根羽毛畫出來。

這點冷淡姿態絲毫沒能消減老人的好奇,短暫的接觸中,識人無數的老者已然粗略將眼前人性情摸清,興致勃勃繼續搭起話來:“不要緊不要緊,鄰裏鄰居的,到時候還請先生務必賞臉光臨孫兒的喜宴。話說回來,先生何許人士?怎麽會想到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地方?”

無咎默然不語,邊走邊靜靜望著遠處黃昏籠罩的山脈。

老人心領神會也不追問,只樂呵呵換了個話題。

夕陽拉長兩人並行的剪影,橘黃的天色逐漸黯淡。

閑談中,最後一絲餘暉也徹底隱沒。

“天都黑了,得回家吃飯嘍,不然該挨嘮叨了。”停在巷子的岔路口,老人笑瞇瞇回頭打了個招呼,“先生明日還出攤麽?”

無咎正低頭打量著老人死活塞來他手中的幾塊豆腐,聞言頭也不擡道:“照舊。”

若想離開此界,唯有自傷一途。

不過以他的習性,大概要很長很長很長時間...才能真切生出對自己動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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擯棄了所有明亮光源,他仿著此間最尋常人家在燭臺上立穩了幾只白燭。

將熬糖的石板浸進清水,冷卻的殘糖敲碎收進陶罐。待到一切收整完畢,新月已高懸天際。

昏黃光線下,他伏在桌面,仔仔細細將白日收到的銅板整整齊齊碼在桌面。

一旁並列還放著那朵如今暫且沒法打開的蓮花藏寶庫,和有些發灰的儲物袋。

他什麽也不缺,仍是無端對這些換來的舊銅板極感興趣。

清點完畢,比昨日賺的又多了幾枚。

無所事事的人托腮坐著發了會兒呆,許是因著黃昏之際的交談,原本準備躺下的人又扯出張紙意圖寫點什麽。

思索間墨筆懸停,遲遲未落。

然而到最後,泛黃的紙張也只留下他寫得最為熟稔的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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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以為會很快厭倦此地,但停留的時間竟比想象中長。

只是當他又以為會一直呆下去時,某日傍晚,忽而在一名時常上門討要糖的幼童眼中看到不加掩飾的懼意。

習以為常沐在稀疏平常友善目光中的人恍然回神。

不知不覺,竟已在這偏僻小城呆了十餘年。

未有半點變化的容貌終於還是再次引起了凡人的警惕。

賣花的幼女嫁做人婦,嬉鬧的孩童華發漸生。

流言猜忌漸盛之際,擁有一頭殊異紅發的青年突兀消失在了這方小城。

街頭巷尾一時議論紛紛,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都漸漸消失在人們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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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沿著槽河北上,去了邊塞孤城。看烽火狼煙散作雲絮。

戍卒換防時總見他獨坐烽火臺殘垣,黑衣被朔風刮得獵獵作響。索性遞來濁酒,醉意熏染間拉著他閑話半生。

大漠的風景也很快看倦,他又南下租了條烏篷船。

梅雨時節撐篙過橋洞,抱著船娘贈他的蓮蓬坐在船頭擲食引得魚群簇擁爭食,倒也別有一番樂趣。

輾轉間又至海畔一處不知名的小漁村。

偶爾跟著漁村中的少年們趁潮水褪去時拾貝,只是裏頭東西的成色比之當年朝夕海遜色太多太多。

夕陽將海浪染成金紅,無咎盤腿坐在礁石上,看著身前堆起的曾經根本看不上眼的破爛,仍是一股腦塞進了包袱裏。

枯葉遍地。

他沿著官道悠哉晃去了此間最繁華的京都,看頂著蕭瑟秋風趕往會試的舉人,看他們爾虞我詐爭鬥不休爭奪名利,看放榜之日癲狂痛哭眾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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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梅雨時節,雨水淅淅瀝瀝。無咎撐著油紙傘走過山道,突兀停在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廟前。

殿宇並不宏偉,青瓦被雨水洗得發亮,香客們擠在檐下避雨,談論著莊稼收成與兒女婚事。

他收了傘立在廊下,看煙火繚繞中的人們跪拜祈禱。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僧正為信徒解簽,擡頭時目光相交,微微一怔。

雨稍歇時,老僧提了陶壺走來:“施主面生,可要飲盞粗茶?”

茶水滾燙,是市井最常見的陳茶。

他沒應話,只是不緊不慢收傘坐下。

“不求支簽?”老僧問道,皺紋裏蘊著慈祥,“求姻緣、求功名,還是求家人平安?”

無咎擡眸望著大殿中的泥塑佛像。

面目與記憶中的人並無相似,唯低垂的眉目間有一分莫名的慈悲相通。

“願?”他唇角牽起一絲淡嘲,“若許願有用,世上早無憾事。”

老僧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緩緩笑道:“老衲在此四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許願人。”

“有人求富貴,有人求姻緣,有人求長生。施主的目光,卻與他們都不一樣。”

無咎擡眸,望著殿內裊裊煙霧,恍惚間,仿佛又見那人端坐蓮臺,眉目溫柔卻寡言少語的模樣。

“曾認識一人,”許是此情此景,莫名勾起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少許記憶,無端有了點傾訴意願。無咎托腮指尖輕撥著茶盞,聲音平靜如水,“他因我而死。如今神魂俱散,再無輪回可能。”

老僧沈默片刻:“老衲不懂什麽神魂輪回。只知這世間最難的,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著。”

雨驟然暴烈,一個小沙彌蹦跳著過來,將遮雨的簾布向外扯了扯。

但飄飛的雨絲仍是將衣擺濺濕了大半。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無名石橋上,那人沈默地將傘傾向他這邊,自己的半邊僧衣卻淋得透濕。

他停頓了很久,目光望著茶水,卻沒什麽焦距:“我想問他,為什麽。”

不是問為什麽死,而是問為什麽愛。

老僧添了茶,水聲嘩嘩:“有些人啊,就像這雨。落下時不言不語,潤澤萬物也不求回報。問為什麽,或許只因他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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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鐘聲乍響,驚起暮鴉群飛。

撐傘下山的人似有所覺,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古寺靜謐安寧,老僧正立於廟門送行,俯首朝他作禮。

不知不覺,在此間竟已倏忽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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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雪落無聲,紅梅紛落。

無咎一襲經年未改的紅發墨衣懶散倚在檐下剝花生,忽而察覺指間異動。

——那縷伴他百年的琥珀色殘念,如今已幾近無色。

指尖微不可察一顫,垂眸註視殘念的人卻沒什麽多餘動作,依舊維持著斜倚的姿態,眸光無哀無懼。

凝視良久,一絲莫名的倦怠湧上心頭。

他也許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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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神境的天亙古不變蒙著一層灰暗陰霾,失蹤百年的身影突兀現身在弱水河畔。

無咎擡眸望向對岸黃泉,不聲不響在他曾經發芽的焦土上屈膝坐下。柔軟的純黑衣擺四散鋪開,乍然望去,像是墨蓮中生出了一點紅蕊。

彼時他異常想離開的地方,兜兜轉轉到最後,竟仍是他唯一的歸宿。

他伸出手,看著那縷被他細致護佑了百年的熟悉殘念靜靜躺在掌心。

從小世界回來的這點時間,淡至無色的絮物已然突兀泛起了翻湧的金霧。

——像極了凡人臨終前的回光返照。

這點本就微弱的殘念,也快要徹底消散了。

他下意識抿唇,用另一只手試圖安撫讓其平靜下來。若是維持著這些年一直以來的沈寂,大抵...還能再多留存片刻。

只是還沒等指尖觸碰,殘念已然自發輕緩地纏繞了上來。

像是有生命般眷戀不舍,同他做最後的告別。

他垂下眼瞼,似是不願再看。

那小片金霧邊緣一點點化作流螢般的金塵溢散,將沈沈弱水照出點點光影,又緩漸黯淡。

溫熱水珠悄然滴在水面。

他輕輕眨眼,似有所覺擡手撫過眼瞼,觸及一片冰涼的濕潤。

河畔的人看著指尖水漬,一時有些怔然。

沒有抽噎,沒有顫抖,只有沈默的淚珠源源不斷滴墜入河面,砸出圈圈漣漪。

他緩緩蜷起身形,黑色衣袍如墨蓮瓣層層收攏。最終一株黑蓮再次紮根於弱水岸,瓣刃緊閉如永寂的棺,任河水重新漫過根系。

——be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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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兩章he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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