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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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世外璇璣樓前白霧散去,今時今日少見地圍滿了人。只是比起在嚴方臺時隱有騷動,眾人此時俱噤若寒蟬垂首肅立。

場面針落可聞。

立於中心的白衣僧人垂首作禮,目光掃過人群,語氣平和問道:“諸位可是為這只天妖而來?”

寂塵:“寂煊師弟,此妖...無需我多言,想必你也清楚他做了什麽。今日讓他闖進璇璣樓已是我們的疏漏,如今既已經重新抓到,就繼續交由我們處置罷。放心,絕不會讓他再擾璇璣樓清靜。”

說著,便想將人掌中躺著的赤紅小妖抓回來。只是才動身,原本距離不足一米的人身影驟然出現在數十米開外。

再定睛一看,分明又是站在眼前。

“師弟,你...”

寂煊:“天妖雖為妖物,但天性純粹,生來不辨善惡。跟在我身邊一段時日,或可教化。”

寂塵:“啊?可是他...罷了。你既開口想必意已決,我自不會阻攔。”

同行的另幾名僧人更是坦然,相互對視一眼當即躬身作禮:“如此甚好,我們便先回去了。”

隨行而來的修士卻是遲遲不動身。

寂煊心下了然,平靜開口:“諸位還有何事?”

人群靜默良久,終是有人忍不住訥訥出聲:“可...可是那些喪命在他手中的人怎麽辦?”

另一些因著入璇璣樓而竭力收斂了大半怒意的修士也倏然再次被重新點燃火氣:“這只惡妖憑什麽?無故殘殺我人間故族親友,它就該以命償之!死前當受千般折磨方能告慰數萬枉死者之靈!大師慈悲,若只是想留他一命我等絕不置喙。但此事就這樣了了,我不甘心!”

一中年修士忙附和道:“自古戴罪者沒有不受懲處的道理,它總要給那些枉死之人一個交代。”

“對!”

“就是就是。”

“受些懲戒卻留下一命的法子多的是,大師不若將它交予我等處置?您不願徒增殺孽,我等謹遵就是,絕不會讓他死了。”

無咎頓時警惕擡眸,這和尚不會當真將他交出去吧。

敢將他交出去回頭他便新仇舊恨一起算。

寂煊低頭看著倏然擡頭瞪著他,眼底兇戾情緒未做半分掩飾的小赤妖,安靜半晌,垂首淡淡開口:“吾會親身前往,替他一一度化冤魂,往生天境。”

-

往生天境!

眾人俱是一楞,已在心底預演了十種八種報覆手段的小赤妖也楞了一瞬,下意識歪了歪頭。

暫且被留在璇璣樓中已經他設想過的最好結果,沒想到竟主動開口替他承下這筆血債...

不過倒也是這些一板一眼又愛自找苦吃的和尚能幹出來的事。

反正屆時承受噬心灼魂之痛的又不是他。

想罷,無咎心安理得趴了回去。

-

無論在九洲玄界或人間界,求仙問道者或凡人,壽數皆有限。

除卻魂飛魄散者,其餘死後盡入輪回。魂靈入地獄道,飲忘川水,過四境門,重新降生婆娑世界。

所謂天境,便是四境門之一,為最高一門。魂靈輕重不一,以生前功德罪孽為計。罪重功輕,蕓蕓眾生大多往生凡境,行善至多者或可過地境。

天境,多為在世時聲名赫赫,於舉世有大功者方能過。

過天境的魂靈,轉世後定有慧根,幾乎算是半步仙途。縱偶有例外留於人間界,也多家世美滿一生順遂,所願之物唾手可得,無人不羨之。

槐東位於人間荒北,在那樣一座偏僻苦寒的小鎮生長的凡人。一命枉死意外換得往生天境,一時間倒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了。

人群心下百種心緒千般滋味,但也沒機會再說些什麽。這麽一息功夫,立於璇璣樓前的白衣僧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周身熟悉的茫茫白霧,和那條唯一能看清的下山之路。

無咎眨了眨眼,亦然只覺須彌間景致變幻,原本濃重霧色也盡散,映入眼簾的是一處生機盎然的桃源之地。

天色明媚,花團錦簇,清溪垂柳,岸邊還立著座小石樓。

他下意識從人掌心爬起擡頭張望,恍然察覺四肢輕盈,渾身傷勢不知不覺間已然消散殆盡。

“傷好了!”無咎喜滋滋跳下地,“餵...”

剛出聲,一道渾厚鐘鳴自天靈灌下,四肢百骸頓時又如註鉛。

金鐘牢牢將他罩住,周身虛影轉瞬即逝。法力盡消,他現在當真如同一只凡間的普通小貓兒一般了。

“你幹什麽?!”

一擡眼只看到遠處靜室中央的背影。

寂煊垂首端坐於蒲團上,沈聲道:“此鐘行管束之責,亦可護你安然無恙。”

赤色小妖輕哼一聲,趾高氣昂踮著爪跟去靜室跳上人肩頭。

“放開我,在你的地盤我還能隨便跑了不成?”

“說話,不許給我裝啞巴。”

明焰般的眼珠輕輕瞇了瞇,無咎探頭盯著不欲搭理他的僧人盯視良久,很快從跳去人膝上。

“你要是害怕,那我們就各退一步,將法力還一些給我,我想化形。”

僧人依舊無動於衷。

“這也不行??”

尖銳鉤爪氣急敗壞伸出直沖人眼睛揮去,只是金剛不壞體下一刻險些將他爪子崩裂。

“嗷!”

爪尖溢出絲絲血跡,無咎疼得在蒲團前打了幾個滾。

天妖獸體五花八門,無論奇異或規矩的長相,都算不得百獸譜上的妖靈。不過眼下這只不單單外表有些像貓,習性倒也跟真正貓妖有些近似。

如今許是因為疼的,渾身長毛盡數炸開,又下意識蜷縮著四爪,像是個火焰球在四處翻滾。

偏生尾巴長得有些像狐貍,徹底炸開時便成了個比圓滾滾身體還大些的水滴形。乍然望去,連正臉都瞧不清楚。

打坐的人終於舍得睜眼,看著還在無序亂滾尖聲嚎叫的小妖,無聲嘆了口氣。

“安靜些,勿要自討苦吃。”

檀香拂過,無咎敏銳察覺爪尖已恢覆如常,立時收了聲跳起,繼續亮著爪煩躁不已來回踱步。

這回遭殃的是靜室中僅存的兩個蒲團,空中頓時碎屑紛飛。

“禿子,快把這破鐘給我挪開!”

年輕僧人不惱亦不應,只是靜靜瞥去一眼,隨即閉目入定不再說話。

-

光線由明轉暗,屋外夕陽正斜。

好在靜室物件本就奇少,被火氣旺盛的天妖胡亂折騰了一通也不見太過狼藉。

抗拒大半日無果的天妖顯然累了,懶懶散散窩在蒲團碎屑堆出的小山中冷冷盯著還在入定的白衣僧自我安慰道:“想蓋就蓋著吧,世間能破開無量鐘的人沒多少,日後在九洲行走就用不著提心吊膽了。”

“不過你打算就這麽將我晾到地老天荒??”

“這麽大個地連半只活物都沒有,你這鬼地方到底是佛門還是地府?”

“陰森森荒兮兮的。”

“不是想對我行教化之責?怎麽進來就裝死?”

“餵,禿子說話。”

隨著天色愈發黯淡,無咎絮叨抱怨的聲音終於逐漸停下,猛地甩了甩尾巴,焰色眼珠詭異閃過一縷黑霧,緩緩凝出一點深暗赤色。

原本暴躁不耐的天妖突兀變得沈靜了幾分,起身圍著入定的人繞了幾圈,再次跳上人肩頭。

“嫌我吵鬧?”

“好了,你贏了,我比不過你的耐心。鬧騰無用,那陪我聊會兒天如何?”

原本炸開的長毛這會兒變得異常服帖,背影遠遠望去像是一只漂亮的小赤狐。

“你既然選擇將我帶進璇璣樓,總不會真打算就此聽之任之吧。我不是佛修,做不到像你一般入冥想境修行數年巋然不動。”

無咎笑了一聲,歪頭挨近人耳邊蹭了蹭。明明是個表示親昵友好的動作,偏偏唇角露出的兩枚雪白尖牙令圓潤的獸臉無端顯出幾分詭譎來。

“我有個問題好奇很久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世人都說你早已修行圓滿,為何還不坐化歸位?”

就在以為仍不會被搭理時,入定的僧人終於緩緩睜開眼。

“我在此世還有一劫,不可妄動。”

天邊最後一絲光線隱去,整個靜室徹底陷入黑暗。

空氣沈寂數息,一聲短促的哼笑突兀響起,

“原來是這樣啊...你說的劫,是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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