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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200章 “你與我,終究都是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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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200章 “你與我,終究都是鳳凰。……

焚業海常年苦寒, 而三清天的南陵卻有著鮮明的四季之分。

正值春夏交替,曾掌管此地的木係神仙栽種的花草樹植蓬勃蔥蘢,鮮妍錦簇。

無咎靜立窗邊, 透過這盛景, 憶及卻是的自己那位於南陵更深處, 淪為焦土寸草不生的故原。

日光暄暖, 遍灑全身。

蘊含著充沛仙靈的空氣被吸入臟腑, 帶來一陣排斥魔體的輕微刺痛。

無咎的身後有近侍悄步前來, 垂首低聲向他稟告那個幾乎傳遍仙魔兩界的消息。

每一字清晰吐露,若重石漸次投入深潭。

從九昭搜尋神帝魂魄取證,到祖神穹煌顯靈, 欽任其為仙魔共主。

再到鳳凰族萬年冤屈, 一朝得雪。

無咎默不作聲聽著, 面容寂如古井。

唯獨搭在窗臺上的左手,指節一寸寸收緊, 泛出青白。

“知道了。”

待近侍稟告完畢,他僅吐出三字, 聲線平靜,毫無波瀾。

近侍卻將頭垂得更低, 不敢看他空蕩的右側袖管,更不敢揣測那平靜之下翻湧著什麽:

“族長,帝座她……總算為我族正名。”

無咎緩慢回首, 逆著光的瞳孔隱進陰霾裏:“祖神同這個女人, 本就是一路人, 一個狠心將自己的後嗣分成三六九等,無視低等者的苦痛,一個先殺親夫, 後為奪帝位,強迫親父亡魂作證。

“心性如此投契,也難怪祖神死了萬萬年,還能活過來為她撐腰。”

近侍屏息,難以接話。

雖說祖神誕育了仙魔,可兩族對待她的態度全然不同。

仙族將其頒詔的法令,說過的言語奉為圭臬。

而魔族卻深以為恨。

如今願意低頭讓步,與三清天暫時和平相處,不過是因為九昭過於強大,無人可以扳倒而已。

生存情況一日不曾改善。

痛苦一刻不曾消解。

壓抑到極點,視死如歸,兩界依然會爆發大戰。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近侍陪伴無咎多年,到底擔憂無咎再這般言行無忌,會惹下大禍。

戰戰兢兢片刻,覆勸道:“族長,這是南陵,若傳到紫微宮中,怕是、怕是不好……”

“我如今都這般了,還怕什麽?”

無咎聽不得勸,寒聲將他打斷,面容亦沈下幾分,“什麽揭開鳳凰族蒙冤的真相,她這麽做不就是為了表演一番邀買人心嗎?否則,最該看到錄影球內容的是我們,她怎麽不將其帶來,或傳我覲見!”

變作殘廢後,無咎的性子變得越發喜怒無常。

察覺其發怒的征兆,近侍不敢再多嘴。

他連忙跪倒請罪,冷汗自額頭涔涔滑落。

良久,無咎才好似洩氣般半垮肩膀,擺擺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近侍如蒙大赦,手腳並用膝行幾步,至門口方趔趄著站起。可就在他拉開沈重門扉的瞬間,整個人卻僵在原地,隨即撲通一聲重重跪倒,額頭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再不曾擡起——

門外廊下,不知何時已靜立一人。

那人身著正赤帝袍,金線密織的鳳凰振翅欲飛於其上。

威儀無加,容光絕世,直叫天地黯然失色。

“拜、拜見帝座——”

以九昭如今的實力,再高深的結界法陣在她面前,皆形同虛設。

而無咎的大逆言論就發表在頃刻之前——

難道是天非要在今日收走他們的性命?!

近侍顫抖起來,額頭死死抵住地面。

就在他心想,傳言人死時閉眼不看痛苦會減輕點之際,九昭終於開口:

“抖什麽?本座又不吃人。

“既然鳳凰族長叫你們退下,就都退下吧。”

這種如同吩咐自家仆從,毫不見外的語氣,又在無咎心上新添一份屈辱。

他豎起滿身刺,不自知地防禦起來。

眼見九昭閑庭信步地踏入屋內,他搶先在主位坐下,倔強垂眸:“不知帝座駕臨,臣有失遠迎。”

九昭對他這些幼稚且無意義的不敬行為視若無睹,隨著左手側轉,一枚神力凝結的剔透光球懸於掌心。她幹脆利落將錄影球遞至無咎眉睫:“你要的真相,皆在這裏,慢慢看吧。”

無咎的視線一下被那光球懾住,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他伸出僅剩的左手,試圖接過,又反握住座椅扶手,似是心有猶疑。

九昭也不催促,只淡淡道:“不是心有怨懟,質疑本座為何不先將這真相示於鳳凰族?為何不傳召你親眼見證——怎麽,眼下本座親自給你送來,又不願看了麽?”

激將法總是在無咎這裏出乎意料地好用。

九昭觀察著他的神色,話方說到一半,就見他的眉眼浮現熟悉的屈辱感。

他不再猶豫,有些粗魯地奪過錄影球,註入神念,沈浸其中。

往事跟隨神帝自敘的言語轟然開啟。

為逼反鳳凰族,他步步為營。

引誘女君太婀動心相許,制造陰差陽錯,隔閡她與同胞親弟巫劭的關係。

倚仗實力擁兵自重的惡名逐步傳揚三清天。

以及最後,墮天前夜,抱憾終身的無緣相見。

……

巫劭的血淚,何嘗不是整個鳳凰族的血淚。

無咎的呼吸感同身受地戰栗起來。

九昭的話音又在這時湧入他的耳際:“本座給你個機會,今日之內,你可以暢所欲言,不必顧忌君臣綱紀,本座不會懲罰你。但若此次不說,下次再被本座知曉你背後議論,你必死無疑。”

無咎並不怕死,怕的只是九昭遷怒。

他深吸口氣,像九昭求得“哪怕要降罪,也罪不及鳳凰族”的保證,才道:“臣遵命。”

“第一個問題。

“若叛天前夕,父神便公開爾等被冤的真相,且做出補償,你可願意回頭?”

含冤受辱的憤怒仍在腦海翻湧,情緒激蕩的無咎猛地睜眼望向她:

“帝座以為,萬載仇恨,無數枯骨,幾番輕飄飄的補償致歉便能勾銷麽?

“臣是魔,而非聖。”

“所以。”

九昭坦然回望他怨怒的眼神,“你不願再為仙。”

“事到如今,帝座問這些還有意義嗎?”

生怕再多看幾眼,自己就會控制不住魔氣,陷入紅瞳暴走的狀態。

無咎側開面孔,選擇將目光定在空癟的右手袖口。

九昭卻不似近侍般見好就收:“南陵仙氣充沛,鳳凰神樹亦被本座用燭龍的頜下珠喚醒,只要本座願意,亦可運用神力使焦土再生,奈何你等一身魔氣,無法吐納仙元修行,更無純凈之力回饋鳳凰神樹,不出千年,神樹終將枯萎,而你們也將因為魔氣耗盡難以為繼,再度退居焚業海茍活。”

九昭漫不經心的言語,似一把捅入海蚌的刀刃。

撬開堅硬的外殼,刺破柔軟的內裏。

無咎以肉掌擊碎座椅扶手,霍然起身:“帝座今日前來,便是要提醒臣,鳳凰族永無歸途麽?”

赤紅在緊繃的眸底彌散,理智徹底斷裂,他不管不顧低吼道:“是!我無時無刻不想重回故土,想擺脫這身令人作嘔的魔氣!鳳凰是向火而生的種族!焚業海卻沒有太陽,只有永世的寒冷!

“——可我還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全都回不去了!

“這些你懂嗎!!”

吼聲在屋內回蕩,泛開絕望的嘶啞。

無咎攥著心口衣襟,重重喘氣。

像是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失控驚住,又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須臾過後,他陡然噤聲,只剩下難堪的沈默。

九昭沒有因他的冒犯而動怒。

她靜靜聽完,倏忽開口:“本座懂得。”

她向來堅定的眸光掠過極短暫的恍惚,“天曉得,我有多想回到……過去住在離恨天的日子。”

觀花品茶,舞鞭弄琴。

不知世事,不問因果。

無咎怔住,滿腔沸騰的悲憤,被九昭眼中洩露的罕見柔軟釘在原地。

“我沒有這個機會了。”

九昭聚焦視線,落回他面孔,“但你,或許還有。”

無咎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什麽,意思?”

仙魔之隔,亙古如此。

仙族可以借助業火淬煉完成蛻變,但從未有過魔身回逆的先例。

“本座會以身凈化焚業海怨力。”

九昭聲量不高,卻字字千鈞,“怨力既消,魔氣自絕。屆時,世間再無仙魔之分。”

無咎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如何能做到?祖神顯靈,莫非就為此事?”

“否則你以為,祖神為何願意現世?”

九昭不答反問。

“為何……”

無咎喉頭發緊,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沖擊著胸腔。

某種混雜著錯愕、懷疑、不解,以及一絲渺茫希望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席卷而來。

他仍強自鎮定,維持著最後的警惕:“為何要告訴我?帝座合該瞞著我——瞞著所有魔族才是。”

他刻意加重“魔族”二字,借此提醒兩人間的身份界限。

怨力龐大,想要消解,非頃刻之功。

哪怕九昭未曾全部道明,無咎亦明白,個中過程,九死一生。

難保不會有魔族在掌握這個消息後,暗自籌謀,再興風浪。

九昭默了瞬。

支起的格窗外,俶爾風急,氣流卷帶枝杈上端的嬌嫩花葉,縈至她的赤紅裙邊。

“其實,這件事到目前為止,你是第一個知曉的。”

她指尖微撚,輕輕夾住一片,唇畔凝起些許真心笑意:“本座願意告訴你,也是因為,真正心胸叵測、會起兵造反之輩,不會如你這般,將忠誠與懷疑終日掛在嘴上,將所有情緒都寫在眼裏。”

這話拋開君臣之別,透著幾分戲謔揶揄。

分明不是什麽好意,亦在暗嘲他愚笨,心無城府。

無咎卻無端覺得,如同那日得蘭祁旨意,相隨出游——

彼此間的關系似乎在無聲中近了些。

長久盤桓在心中的怨懟再度消散幾分,他擡起頭,想趁著“暢所欲言”的良機再爭鋒兩句。

餘光卻見九昭唇角的弧度,隱隱轉向悵然:

“更何況……你與我,終究都是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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