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第195章 “我欲止戰。”

關燈
第195章 第195章 “我欲止戰。”

元神自爆帶來的傷害, 是無差別且下場慘重的。

但凡一絲希望尚存,就不會有上神甘願踏上絕路。

九昭“若不想孤再次弒君”的言語雖是警告,卻也明確透露出一個信息:

眼下她尚無殺死扶胥的打算。

扶胥亦緊隨其後開口, 語調沈著:“先不要輕舉妄動。”

火焰纏身, 身陷囹圄, 他面容間的淡然卻未曾更改分毫。

無論如何, 都不似束手就擒、即將赴死的敗者。

聞言, 以夕寰為首的上神們眼中決絕之意稍褪。

透過屏障, 九昭饒有趣味地觀察著他們表情的變化。

確定扶胥的命令有用,她才抱起手臂走向他,以唯有彼此可聞的氣聲低語:“其實, 就算是你, 孤也可以憑借業火阻攔在外……不過, 孤明白,你始終是孤記憶裏的那個扶胥, 值得托付信任。”

九昭話裏的欣慰,令扶胥複又抿緊薄唇。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

所幸, 九昭也並不需要他的回應。

她回到床前,闔上雙眼, 依照成功複活瀛羅的經驗,將全部意識投入到神帝魂魄的搜索中去。

以至於錯過了幾息後,青年散落在法術聲中的呢喃自語:

“若真的相信, 那時……為什麽沒有等我回來?”

……

放棄視覺所感知的世界, 遠比用肉眼所見更為廣袤複雜。

九昭的意識圍繞寢宮逡巡一圈, 終於在懸掛有神後畫像的墻壁前,尋得了神帝的殘魂。

若說瀛羅的魂魄,與擁有實體的常人相比, 僅僅有著雙腳離地,眼覆白翳的區別。

那麽,神帝則顯得虛弱許多。

他懸浮於空,腰部以下已然消散,殘存的部分亦呈半透明狀,仿佛風一吹便會徹底湮滅。

能在天道雷罰下未至魂飛魄散,反而留下一縷痕跡,已比九昭預想中好上許多。

她靜默良久,見他凝滯不動,只癡癡擡首仰望畫中之人,心中百感交集。

無論仙、魔、人,身死則意味著與世間的連結斷裂。

直至徹底消散之前,他們的魂魄皆困於一隅,不斷重複與最深執念相關的舉動。

死後的世界無需偽裝,亦無須上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戲碼。

褪去言語的矯飾與傳聞的誇大,從神帝這簡單無聲的姿態中,九昭反而窺見了幾分真心。

“父神。”

她雖不舍,還是出聲打破了這場自我編織的美夢。

神帝的殘魂陷入長時間的楞怔。

良久,方緩緩轉過面孔。

那雙清明眼眸竟未附著蒙蔽記憶的白翳。

如凝視畫像那般,神帝久久註視著九昭,倏忽間一絲痛惜浮上眼底:

“昭兒,你為何會來到這裏?”

知他心生誤會,九昭連忙解釋:“女兒未死,此舉只為接您回去。”

“回去,回去哪裏?”

“回歸現世,重臨三清天,再繼神帝之位。”

時間緊迫,九昭言簡意賅地將仙魔二族現狀道來,自己所經歷的種種苦難則絕口不提。

神帝又是一陣漫長的無言。

最後垂落眼簾,喜怒不明地問道:“若要我覆生,昭兒,你需付出何等代價?”

九昭慶幸,肉/身的傷勢不會反映在意識之上。

而今,她的力量也足夠強大,不會被神帝識破仙魔共體之秘。

先叫父神願意活過來,比什麽都重要。

她刻意將剜肉取骨的血腥場景隱去,模仿著昔時輕快無憂的笑容,放軟聲音哄騙道:“您別多想,女兒既已成功覆活瀛羅,自然也能覆活您——您看,女兒不是完好無損地站在您面前嗎?”

神帝眸光微動,在她身上尋不到破綻,終是未再言語。

九昭又溫聲催促時機緊迫,請他伸手與自己相握。

魂魄雖清醒,終究較生前少了幾分機敏心性。在一疊聲輕言軟語的勸慰下,神帝緩緩伸出手來。

九昭大喜,探指同他緊緊交握。

只差最後一步,註入本源力量,穩固神魂,便能開啟重塑肉身的下一步驟。

為了以防萬一,她忖度起是否該在傷害自身時,施術封閉神帝五感,——

一股無法抵抗的巨力,卻突然將她的意志吸了進去。

……

待神魂再度醒轉,九昭發覺自己正處於一片識海。

舉目望不到頭的漆黑,那些象征記憶的神識浮塵蕩然無存,如夜空失去浩瀚星海。

九昭本能厭惡這種無天無地、無知無感的狀態。

她四下尋覓著神帝的蹤跡。

在游蕩一陣後,終於聽見了呼喚的聲音:“昭兒,你來。”

九昭加快速度,朝聲源飛去,直至撞入這片孤寂的黑暗裏,唯一發光的存在——

一顆圓碩的,較神識浮塵大出十倍、百倍的星辰。

無邊光湖自九昭的腳下流瀉鋪開,踏虛而立,從極黑到極明的沖擊,叫她下意識閉目。

眼皮一陣刺痛,溫熱的液體在眼角迅速堆積。

九昭睫羽一顫,淚水陡然墜了下來。

模糊的視野盡處,有白影負手,衣冠勝雪。

那是她的父神——

魂魄凝就,衣袂翩然,眉目英朗如初,仿佛從未經歷天譴覆滅之劫。

他轉過身,朝她微微一笑,笑意與腦海記憶別無二致,慈愛而寬寧。

可說出的話,卻令九昭心臟驟沈。

“昭兒,能再見到你,為父真的很高興。”

他微微啟唇,語聲溫和,“但回去吧,我不願再活過來了。”

“為何?”

九昭急步上前,意欲拉住他的衣袖。

“三清天需要您,維系三界和平需要您,他們要的從來不是——”

她的話未盡,被神帝擡手止住。

他的眸光於她面容停留,帶著極淡的不舍:

“我的魂魄本應在雷罰之下徹底潰散,強撐著最後一絲執念停留在此,並非因為貪生,是想親眼確定我的女兒,在離開父母比附之後,是否依舊能夠平安、勇敢地走下去。”

說著,他話音漸揚,隱有欣慰,“如今,見你飽受風霜,卻意志不折,神容沈毅,為父便知道,你已然長大了,能夠撐起一方天地,而非需要誰來將你護入羽翼。

“為父的遺願已了,也該早些去和你的母親團聚。”

意志不折,神容沈毅。

神帝的嘉許如同細針刺入九昭心口,令她幾乎撐不起虛假的笑。

既然他不願覆生,此面便是永訣。

難道最後一面,她仍要以謊言相欺嗎?

九昭沈默片刻,終是道出深埋心底的惶惑:“父神,女兒雖活著,卻已非上界仙神……當年我本想利用禁術以命相換,卻不慎引發天譴害死了您,我心如死灰,所以在眾仙面前承認弒父罪行。

“被囚入無日淵三千年後,魔族壯大,三清天節節敗退,他們侵入萬雷山將我釋放,帶回蘭祁身邊,企圖通過成婚結契,令兩半鳳凰真血合二為一,鑄成毀天滅地的偉力。

“蘭祁念及舊情,想留女兒一命,而我的仙族身份總令他們有所顧慮。

“於是,我自願投入聖火壇,經受業火的淬煉洗禮。在轉變為魔族的過程中,意外同時掌握了鳳火和業火——傳說中這陰陽二火結合,能夠令人死而覆生。

“女兒對世間沒什麽留戀,只想覆活因我而死的您和瀛羅。

“我為這個願望,殺死蘭祁,成為新的魔主,如今更是三清天誓要誅滅的仇敵——

“今時今日寢宮內的重逢,蓋因女兒挾持了扶胥,仙族一時奈何不得,方能成功。

“父神,女兒不想欺騙您……女兒活成這副模樣,是否令您失望至極?”

一語道盡,如卸千鈞。

九昭垂首,等待神帝宣判,心中卻反得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

沒有忐忑太久,一只溫暖大手撫上她的發頂:“昭兒,擡起頭。”

神帝的話似有魔力,九昭不由自主揚起面孔。

與巫逐相融,所有的喜怒哀樂盡歸於體。

對待旁人,她尚能克制。

迎著神帝的目光,情感如海潮般噴湧。

她被那雙無比包容的眼睛凝望著,其中不見絲毫厭棄,反而充滿深沈的憐惜:

“為父失望與否,同你是仙是魔何幹?

“無論何種身份,只要你能夠堅守住自我,堅守住內心的最後一片純善。

“為父便會為你自豪。”

耐心平覆完九昭的不安,神帝又輕聲道,“你我父女之間,若談及失望,恐怕為父該擔憂的,是昭兒會不會對為父失望……天道浩渺,即便損耗壽數推衍天機,未來仍有無窮變數,非人力所能及。”

他喟然長嘆:“是為父……一直在強求,強求一條正確的道路,強求一個完美的結局。

“若最初,我能允你順從本心而活,而非強加以神族重擔……

“或許……你我父女,乃至仙魔兩族,都不會落得今日之局。”

九昭不由心頭震蕩。

望著父親首次卸下全部威儀,只剩一片誠懇的眉宇,她深深呼出口氣:

“父神,我欲止戰,並非以三清天吞並焚業海,或焚業海傾覆三清天的方式……女兒願尋一條前所未有的路,令仙魔重歸一體,再無幹戈。”

神帝不由道:“當真?”

九昭毅然頷首:“絕無虛言。

“體驗過三清天的繁華似錦,也見證過焚業海的寥落流離,女兒想,我們曾是一母同胞,為何要相互迫害——魔族屢屢進犯,一則心中不平三清天常年占據豐沃之地,二則他們生存的領土深受業火侵襲,生計維艱,若能解決這兩點,叫焚業海的子民也能安居樂業,世間便不會再起戰事。”

神帝凝神傾聽,面容慰藉之色漸濃。

九昭話音堪止,他道:“你且等等。”

只見他眸光忽定,幾息後一枚小小的、由法術凝結而成的錄影球在掌心浮現。

神帝將其遞給九昭,說道:“仙魔皆能安居樂業為一,第二你要解決某些部族的心中之怨——鳳凰族,實力強大,且為你的母族,他們萬年前跟隨巫劭造反,更多是被逼無奈。

“這錄影球裏有為父對當年真相的說明,你將其公開,或許能夠爭取到鳳凰族的諒解。”

“父神?”

九昭有些不確定。

若公開真相,公開對於鳳凰族的謀算。無異於自揭汙點,恐損父神一世聖名。

神帝卻釋然一笑:“無妨,如此來日化為天地間的一抹清氣,與你母神和巫劭相見時——

“為父也算問心無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