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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170章 “變得很軟、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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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170章 “變得很軟、很軟。”

“仙子醒醒。”

躺椅上的淺憩被人打斷, 九昭惺忪著睜開眼睛。

緩了片刻,消解睡意,兩位女婢扶起她來到梳妝臺前。

身上與寂無宮相關的衣飾皆被除下, 女婢將九昭的長發散開, 摻入彩色絲帶, 編成一綹一綹的細辮。

似是提前得了吩咐, 整個過程, 兩方無話。

對於女婢賣關子的行為, 九昭看破不說破,乖乖地靠坐在椅子上,任由她們更衣描妝。

暮色四合時, 殿內亮起通明燭火。

九昭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黑衣彩辮, 白膚紅瞳,再不覆半點仙族痕跡。

一切收拾妥當, 她被領著,帶到蘭祁面前。

蘭祁亦不飾冠冕, 通身常服。

見著她,粗略打量一番, 誇獎道:“這是時下最風行的業族女子裝扮,你扮起來比她們更好看。”

焚業海不許提及“魔”字。

魔,是曾經仙族口口相傳的蔑稱, 與之相關的所有稱呼, 均用“業”來代替。

九昭警醒著自己出門在外, 不可說錯。

又聽見蘭祁說道:“趁著今日瑣事不多,你既然那麽想出去,孤便帶你到處走走。”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交代了彼此穿成這樣的原因,九昭定了定發散的思緒,出聲打趣:“我還以為,業尊出游,怎麽也該屏退民眾,專程清理出一條街來,供您盡心賞樂。”

蘭祁瞥她一眼:“三清天無論位階高低,皆可前往神署局認領差事,焚業海不同,每日都要為了生存下去想方設法,專程清理出條街,便是斷了那處商販們的一日生計,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九昭如今雖不歧視魔族。

但這個對立種族嗜殺、貪婪、彼此侵略爭奪的印象到底在腦海根深蒂固。

驟聞蘭祁體諒惠下的想法,她閉口不語,瞳孔閃爍起若有所思的光亮。

說教點到為止,蘭祁謹記她過去最不耐煩聽這些大道理,抿唇微頓之後,他緩和語調:“業族子民對仙力極為敏感,若被他們察覺,也是一重危險,你過來我身邊,我施法幫你掩蓋氣息。”

“記得少時一起去靈獸森林玩耍,你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你說我的仙力不足,氣息流露在外會引起那些高階靈獸的註意。

“那時候你將自身的力量凝練在掌心,拉著我的手,還告訴我,如此我的身上也會沾染你的仙力。”

九昭舉起左手,十指纖纖的指尖在燭火映照下,泛出羊脂玉般的半透明。

蘭祁的目光不自覺被那點瑩潤吸引,尚未開口,寬大袍袖下的右手倏忽陷入一片溫熱。

視線近處,九昭沖他璀然一笑:“你總不放心我在焚業海的安危,倒不如像這樣牽著手——既可以掩蓋掉我身上的異族氣息,你也能夠時刻感覺到我的存在。”

九昭的身量放在仙族女子中算得上高挑,手卻生得很小。

皮肉柔軟,骨骼堅硬,奇異的差異,彰顯其主惑人皮囊下的峭立性格。

蘭祁無言感受著九昭的親近。

指縫變本加厲被揉弄開來,緊接著,她的五指插入內裏,與他緊緊相扣。

“你——”

蘭祁眉心一跳,正要說話,兩人背後傳來由遠及近的足音。

九昭先於他向後瞧去,見身著丁香色錦袍的祝晏負手頎立。

嵌在秀面上的狹長雙目,正不錯眼地望著自己。

九昭有些奇怪他怎麽會來。

蘭祁心有靈犀沖她解釋:“出門在外,隨行過多難免引人側目,近衛在暗,祝晏在明,如此最為妥當。”

他的考量的確稠密而周全。

但重臣之中,實力與祝晏相當者數量不少。

如此安排,僅是為了妥當嗎?

九昭心中悄然冒出疑惑。

青年話音落下不多時,她那主動牽著蘭祁的手,反被一股力道加重牢牢禁錮。

“走吧。”

蘭祁使了個眼色,周圍的近衛們紛紛隱去身形。

衣袖之下,他們十指交扣的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也暴露在祝晏明滅不定的眼裏。

……

蘭祁將出行的地點,定在王都西面的酒闌夜市。

之所以選擇這裏,同樣經過他一番深思熟慮。

論琳瑯繁華,焚業海絕沒有一處比得上九昭昔日住慣了的天上宮闕。

倒不如另辟蹊徑,叫她體驗體驗普通業族子民的生活。

與尋常開店做買賣的商鋪不同,酒闌夜市之中並無成排的房屋。

高懸半空,做成星子大小的橫縱熒燭下,是支著車攤賣貨的小販,和穿梭如織的游人。

這裏沒有固定的貨位,每日來往做買賣的人也各異。

看準了不下手,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

蘭祁走在前頭,落後一步是同他牽著手,好奇左右張望的九昭。

祝晏走在末尾的位置。

三人利用法術稍稍調整了相貌,但相較四周的買賣者依然出眾不少。

兩男一女的微妙組合,時不時會惹來打量的目光。

在外不方便直喚大名,他們只以“阿昭”、“阿祁”、“阿晏”彼此稱呼。

不過說是這麽說,蘭祁和祝晏之間幾乎不做交流。

唯有九昭偶爾指著遠處式樣新奇的貨物,詢問是什麽,引起兩方同時的回應。

沒玩過的東西想玩。

沒用過的東西想用。

抱著這個心思,作為隨從的祝晏手上很快累積起大包小包。

九昭偏又不讓放入儲物戒,免得想起來的時候不能立刻找到。

起先,蘭祁還會提醒幾句,哪怕打算買下,面上也不要露出很喜歡的表情——

夜市的商販不固定,能騙個冤大頭出高價,接下來幾天都不用再辛苦奔波,若被他們發現她並非王都人,沒什麽見識,彈指間就會開始滿嘴胡扯,漫天要價。

嗯嗯知道啦。九昭這壁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又忘個一幹二凈,獻寶似地向他捧上衰草做的黃綠螞蚱。

還笑著說:“你看,不用法術,按一下它就會蹦蹦跳跳誒!”

蘭祁:“……”

他選擇閉嘴。

半個時辰後,祝晏再也拎不過來,蘭祁只能跟著默默承載起陪大小姐游街的義務。

他苦中作樂地思考著,若是實在拿不下,就喚兩個近衛出來。

又逛了少頃,九昭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自從仙力受損,她無法保持辟谷狀態,餓了要吃,困了便要睡。

從來不委屈自己的她,找到生意最火爆的一處攤位坐下來,支使祝晏去看看賣得什麽吃的。

蘭祁下巴一側,點著蒙在攤車上的白布:“煮螞蚱、炸蠶蛹、紅燒盲鼠、蛇肉餛飩,你要吃什麽?”

“……”

九昭咋舌,“這是人能吃的東西嗎?”

蘭祁信手在三人身邊下了個結界,確保外人不會聽到他們的對話,才道:“焚業海不比三清天,土地貧瘠荒蕪,又無日光照射,你喜好的蔬菜果子極難存活,就算最終順利破土而出,也很容易受到怨氣侵染。”

言語未盡,他招來穿行送菜的小廝,點了炸蠶蛹、紅燒鼠肉和蛇肉餛飩。

接著略帶嘲諷地微笑,“仙族占據著最美好的風光,最充沛的靈氣,最豐沃的土壤,還將我業族比作陰溝裏的老鼠,殊不知,正是這些見不得的玩意兒,保證了多數無法辟谷的人能避免餓死,好好活下去。”

九昭無言。

人總是對於未曾有過的體驗持有懷疑的態度。

她下意識轉過去,想從祝晏的神容間探得一絲蘭祁誇大其詞的證明。

卻見他垂落眼簾,半張面孔陷入燭光不及的陰霾裏。

待到飯菜送上,那纖毫俱存的蟲子模樣,以及黑紅醬汁裏包裹的猙獰,又使得她一陣作嘔。

雷罰帶給她的,僅是肉/體的煎熬。

而如今這個,卻是精神上的無限折磨。

蘭祁拾起筷箸,半張薄唇,將蠶蛹送進口中,他正對面的祝晏也緩緩夾了塊鼠肉。

“嘗嘗吧,你不是說,對將要來長久生活的土地,很有了解的必要嗎?”

他甚至帶著笑。

齒關閉合,酥脆的外殼應聲而裂,不好形容的肉質香氣四散而出。

九昭忍著生理不適,看得目不轉睛。

一瞬間,她認為蘭祁嚼得不是蠶蛹,而是在將她生吞活剝。

自己放出去的話,若是反悔,顯得太沒氣度。

再加上那聞得業族平民生活,遽然而生的難以言喻心情。

良久,她端起那碗看起來沖擊力沒那麽強的蛇肉餛飩。

一口。

兩口。

三口。

機械性的咀嚼,喉嚨滾動,將其吞咽下肚。九昭擦了擦嘴有些不自在地說道:“倒是……並不難吃,就是略微有點鹹——能將這些不算食物的事物烹飪成這樣,業族還挺有本事。”

已知曉這片土地供給的每一顆糧食都十分珍貴,她沒再發出任何帶有挑剔之感的聲音。

她單手握勺,將碗裏連餛飩帶湯都吃了個幹凈。

嘴巴一鼓一鼓的,活像只藏食的小倉鼠。

蘭祁仍在不緊不慢地享用著盤中餐。

每吃完一顆蠶蛹,他的餘光就會狀似不經意地投在那處。

火樹銀花之下,九昭眉眼間對於食物的珍視鄭重一覽無餘。

不知為何,他的心臟酸脹起來,緊接著,仿佛被某種液體腐蝕,緩慢地塌陷下去。

變得很軟、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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