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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149章 “也是人群裏那輪最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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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149章 “也是人群裏那輪最明亮的……

緊閉的寢宮大門打開, 九昭緩緩走了出來,面容帶著清晰可見的疲倦。

門外空無一人,戍守的仙兵和隨侍的仆婢們不知去了何處。

唯餘遠方的雲霞悠然懸掛在穹宇, 寧靜如同隔世。

九昭靜立片刻, 任憑天風拂蕩而至, 吹散鬢發, 才探手入袖中, 將隱藏多時的信物捏碎。

“出來吧。”

她輕輕啟唇。

眼前的空氣陡然產生波動, 一身鐵甲戎裝的扶胥先行現身。

緊接著,是他下令,埋伏在寢宮四方的二十名近衛。

他們身懷任務而來, 甫一露面就迅速聚攏, 做出迎敵的姿勢。

與其嚴陣以待陣仗相反的, 九昭垂落脖頸,倦怠擺了擺手:“不用抓捕了, 方才經由本殿審問,內鬼自知大勢盡去, 為了不落在三清天的手裏暴露魔族機密,幹脆借助天譴自裁, 此刻已魂飛魄散。”

望著她無聲抿緊的雙唇,扶胥會意吩咐道:“你們先回軍署待命,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是, 上神!”

一眾男女近衛轉眼撤去。

而將他們喚來此地的軍長, 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圖。

神光自扶胥掌心釋放, 解除身上的甲胄狀態,被風吹起的墨綠色衣擺隨即撞入九昭眼簾。

有時候,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是如此。

無需多言, 他也懂得當下她需要自己在身邊。

不多時,九昭提出邀請。

她隱去“本殿”這一尊卑感分明的自稱,低聲說道:“陪我去澄心池邊走走。”

……

這麽多年,九昭心情不好還是愛來這裏。

最好赤腳踩在柔嫩的草地上,身後是青翠蔥蘢的碧落神樹,眼前是碧波無煙的池水澄清。

可惜她不再是過去那個年幼天真的神姬。

儲君的身份,不允許她做出脫去鞋襪,放肆奔跑打滾的行徑。

沿著占地廣闊的池沿慢悠悠地走著,那種慰藉心境的舒適感也大打折扣。

扶胥素來沈默寡言,不能指望他說出什麽討喜的話。

走著走著,九昭的思緒又陷落下去。

從杏杳那裏得知許多事的真相,她卻覺得彈指掉進了更大的迷局。

特別是杏杳臨終的最後一句。

——你以為神帝真的很愛你的母親?

九昭一出生就失去母親,見識過的父母恩愛場景,唯有蘭祁腦海裏的那些。

或許不曾親眼見證,應當抱有懷疑態度。

可三清天皆言,神帝為神後甘願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飲,是何等的情深義重。

倘若這都是假的,那還有什麽是真的。

……還有父神中毒的原因。

要不是她為了一點證明自身的私心,隱瞞了巫逐未死,且與自己簽訂血契的事實,父神也能夠在得知之後提前做好防備,識破焚業海的陰謀詭計——那麽後續的一切,也不會發生。

越是想得深入,困惑和內疚越是噴湧無盡。

兩種情緒將九昭由頭至尾淹沒,直到身旁扶胥的詢問冷不丁響起:

“殿下,你是故意讓臣聽見的,對嗎?”

青年的聲音如同湍急河面飄來的浮木,讓九昭從記憶裏帶出。

沒有否認,她始終微低腦袋,無關喜惡地說著:“杏杳醫術高超,作為神醫署之首素來德高望重,若我在證據不夠明晰的情況下,貿然將她押解入獄,那些受過她恩澤的神仙們肯定會提出異議。

“唯有叫她親口承認,且有我以外的旁人作證,才能令眾仙心服口服。”

神帝所居的三清天,處處皆有最高階的神術陣法存在。

按理說,哪怕身份高如扶胥,也無法私自窺聽。

當他埋伏在門外時,就發現常年流轉的陣法,未知何故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次一級別的,僅能隔絕神位以下的仙階們的仙力屏障。

也就是說,屏障只對扶胥帶來的近衛們有用,卻對扶胥本人無用。

整個過程裏,扶胥聽完了應該聽的,更聽完了不該聽的。

他見九昭顧左右而言他,裝成不明白的樣子,索性趁著四野無人把話點明:“還有你的眼睛。”

停頓幾息,扶胥悄然觀察著九昭驟聞此事的神情變化。

卻瞥見一片波瀾不驚的平靜。

他只好繼續下去:“紫微宮內,因不脛而走的流言,你大義凜然,呵斥群臣,實則確有其事,對嗎?”

九昭忽得停下腳步。

過去千年,扶胥習慣了她說變就變的心情。

以為自己的直言不諱觸怒了對方,他緊跟上去一步,站在不會過於親密,九昭又能伸手打到的位置。

誰料九昭是轉身面對他伸出了手。

不過不是來揍他,而是探向腦後,解開了成日不離眼的白綢。

熠熠生輝的黑色眼仁不覆,一雙近乎魔魅的紅瞳猝不及防攝住了扶胥的心神。

他的眸光溢出驚訝,安靜了足足十轉呼吸,方問:“殿下……你的心魔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了嗎?”

既然選擇坦誠以待,九昭也無謂隱瞞身體的異樣。

她將神帝給予的半身神力,以及巫逐的魔氣混入自己體內的經過一一告知。

話音未落,被扶胥猛地扣緊手腕,一縷神力登時輸入其中。

九昭沒有反抗,無奈地別開面孔:“你探查不到的,那股魔氣跟隨父神予我的神力,一同被封印在丹田中——若我不釋放神力,魔氣便無跡可尋。可想要在你面前順利釋放神力,我迄今為止也沒有任何把握。”

說著,她勉力嘗試幾次。

沒到危機時刻,那神力存於丹田深處,毫無反應。

她有些氣餒,說道:“你看,我暫時沒辦法證明,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覺得我只是為心魔找的托辭。”

是有不少神仙存在執念。

少數執念會積聚成為心魔。

但大多在受控範圍內,三清天的儲君被心魔影響,以至於呈現入魔征兆。

真相一旦被放出去,她這個心懷惡念,難以自控的儲君,無論如何都當不下去。

問完話,沒來由的緊張接替了其他情緒,九昭不敢擡頭去看扶胥的臉。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久久得不到青年的回應,她一咬牙,雙手握住對方掩在衣袖下的手:“父神昏迷,我坐在儲君的位子上步步維艱,之所以對你說出真相,也是因為相信你忠誠正直的個性。

“阿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連連遭逢背叛,再加上出了杏杳是內鬼這檔子事,三清天剩餘的那些上神和神王,我不知他們深淺,更不敢全然相信——眼下,唯一可堪托付的,也只有你了。”

九昭的剖白半真半假。

在諸多不確定中,她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自己在賭。

而賭註早在她命扶胥為內鬼的抓捕者時就已落下。

或許,還要更前一些。

在扶胥戰勝歸來那晚,他對她說出“殿下的眼睛很美”之時。

……

所幸在無數不幸裏,接連兩次她都賭對了。

扶胥終於開口說話。

他沒有抽出自己落在九昭掌心的手,沈沈問道:“接下去,殿下預備怎麽做?”

不被一口回絕,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九昭心下微喜,飛快說了下去:“過幾日,我會在集議時向眾仙宣告杏杳為焚業海內鬼一事,並將她背叛的緣由以及夥同巫劭,在我長樂命牌上動的手腳一一說明,屆時還請阿胥你為我作證。”

說完公事,然後是私事。

她咬著下唇,覆將隱含希冀的面孔半擡起來,“至於紅瞳,我這些日子嘗試了很多方法,都沒法將它們全然掩蓋。實在不行,我只能試試提前沖擊神位了,畢竟只要順利成神,就能擁有一次凈化神魂的機會。”

扶胥想也不想駁回:“殿下作為儲君,怎可如此胡鬧!”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用上了對待親近之人時的嚴厲和關切。

察覺到九昭瞳孔裏添了一絲委屈,又緩和態度,對她解釋道:“沖擊神位,須以最佳狀態,殿下又不是不知道一旦沖擊失敗,便是灰飛煙滅的結果——怎麽可以為了消除體內魔氣,就以賭上性命作為代價。”

“那我能怎麽辦,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九昭苦笑,“紅瞳的秘密被公開,我也落不得什麽好下場,不是嗎?”

扶胥見過她大笑的模樣、發怒的模樣、勇往直前的模樣、倔強到底的模樣——

她永遠如同亮烈桀驁的太陽,將自身的光芒投射到所有人眼中,灼熱到以至於常常將人燙傷。

可困頓在儲君的高座上。

驕傲如太陽,也逐漸失去了融化萬物的溫度。

妥協、無奈、認命。

當這些詞匯化作表情,出現在九昭的面孔上時。

扶胥感覺到自己勉強歸於冰冷的心臟,劇烈跳動到刺痛的地步。

於是,他只能回到當初沖擊神位的狀態,將身體、靈魂、情緒、理智全然置之度外。

他近乎奮不顧身地說道:“這件事,交給臣來做,臣常年同魔族作戰,知曉他們有一種能夠暫時掩藏魔化特征的必要,由於原材料十分珍貴且功能特殊,焚業海很少將其外傳,臣也是偶然探知的。

“臣知道要去哪裏得到這種藥,待臣回去交代完近衛之後,便立刻秘密回到邊境,殿下等臣幾日。

“可不可以?”

說到最後,他甚至用上了哀求的語氣。

“……”

咬入皮肉的齒關陷得更深了些。

九昭的紅瞳中湧動著一種叫扶胥看不明白的暗光。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難道不明白,幫我等同於——”

“我很明白。”

她的詢問被扶胥打斷。

這也是今日以來,他第一次沒有用上“臣”的自稱。

他最終也沒有把盤桓在心底許久的話說出口,只露出一點微笑,“看人不能光看些表面的東西,比起她說了什麽,我看到的更是她做了什麽……哪怕你真的入魔,在我眼裏,也是人群裏那輪最明亮的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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