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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111章 “你真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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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111章 “你真的可以嗎?”

因為咳嗽, 祝晏本就潮紅的面色更紅了。

他捂著口鼻,身軀如拉滿的弓弦一般繃緊,唬得九昭趕緊從他腰腹上起來。

啵得一聲, 類似木塞離開瓶口的細微動靜響起。

九昭顧不得腿還軟著, 連忙將祝晏扶起來上下摩挲後背為他順氣。

咳咳、咳咳、咳咳。

艱難的吸喘聲在耳邊斷斷續續, 好容易等到祝晏平覆下來, 她才觀察著他的面色, 憂心忡忡地問詢:“晏郎, 你的弱癥越發嚴重了是不是——都怪我,明知你的情況,還這般沒有自制力!”

祝晏深呼出口氣, 選擇性忽略了胸口攀升的悶痛。

他擡起被汗水濡濕的長睫, 對著九昭故作輕松一笑:“沒有嚴重, 只是太歡喜了,一時岔了氣而已……正所謂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風流,我倒盼著你能經常失去自制力。”

“真是, 這種時候還沒個正形!”九昭嗔怪瞪他一眼,又豎起根手指抵在他唇前:“還有什麽死不死的, 不吉利的話以後不許再說!我既然練成了涅槃鳳火,就定會治好你!”

指甲的硬緣陷進溫熱唇肉,帶起一點後知後覺的疼痛。

祝晏的視線順著九昭纖細的手指, 看到她鄭重其事的面孔。

片刻後, 充滿信任和依賴地點了點頭:

“嗯, 昭娘,我相信你!”

……

相擁而眠直至天光大亮。

由仙婢侍奉洗漱一番,用過早膳後, 九昭便和祝晏來到了二清天神醫署。

神醫署的最高處,是杏杳辦差的地方。

九昭的二清天有隨時待命的專屬醫官,沒來過幾次這裏。

踏入其中才發覺跟蕓生世的竹林高腳樓一個構造——高大陰沈的木櫃成排擺在窗旁,到處散落著或合攏或攤開的醫書,中間還立著座小巧的四方丹爐,硬生生把寬闊的空間襯得逼仄起來。

兩人性格不投契,見面也無寒暄,直接交流起祝晏的病情來。

“壽數將盡,衰弱是難免的,咳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癥狀,又沒吐血。”

聞聽九昭對於昨夜的描述,杏杳直白刻薄的語調一如既往,“到底這些年祝晏仙君長居於命牌內,受到神力溫養,能維持如今的狀態,已比尋常身患弱癥者好上許多。

“殿下能在規定期限內練成涅槃鳳火,祝晏仙君便還有活命的指望,我還差些日子就能把藥制成,屆時續脈洗髓之前,他先把藥吃下來,能夠提升成功的幾率。”

九昭敏銳捕捉到其中的關鍵點:“怎麽,難道這個法子還有可能會失敗?”

“自然,這世上哪有什麽事,是一定能成功的?”

杏杳理所當然頷首,“就跟殿下修煉鳳火一般,倘若祝晏仙君熬不過去,就會失敗死去。”

宣告完這個殘酷的事實不算,她又半撩眼皮,望著面帶遲疑的九昭:“不過本來也快要死了不是嗎?為了長長久久地活下去,賭上剩餘的十幾二十年的壽命,這筆賬算起來很值得。”

祝晏亦在側畔緊緊握住她的手:“昭娘,相信我,你能為我做到,我同樣可以。”

三人商議一番,將計劃暫定在一月以後。

為了保險起見,杏杳重新為祝晏把脈,又當著九昭的面故意指桑罵槐:“你這副身子,就應該寡欲寡求,保持六根清凈——對敦倫之事就如此迫不及待嗎?也不怕做到一半暈過去。”

說完,她催促祝晏趕緊回到命牌內,無事不要出來瞎晃蕩。而後隨手拿過長案上的一冊醫書,對九昭挑起眉毛:“殿下剛剛歸來,不忙嗎,怎麽還盤桓在小臣這處?”

忍了再忍,方克制住翻白眼的沖動。

九昭伸手拽住她的後領,將身量似女童的矮個醫仙提溜起來:“找你有事,跟我過來。”

……

將罵罵咧咧的杏杳抓到神帝的寢宮前。

用來招待賓客的側殿打開,一身黑衣的蘭祁從中踏出,與九昭正好撞見。

他仿佛遺忘了主動開口譏諷的昨夜,目不偏轉地從她身旁經過,連一刻都不曾停頓。

“……”

九昭本在糾結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見到蘭祁將自己視作陌生人的情形,又有種道不清的氣堵。

裝什麽大尾巴狼!

她顱內再度出現那幾句謎語似叫人猜不透的話,下意識想要回頭狠狠瞪兩眼他的背影,面前卻傳出緊隨其後出來的丹曛的聲音:“咦,殿下,這麽早,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望父神。”

九昭說明來意,右手紋絲不動抓在身後氣鼓鼓的杏杳袖上,得到丹曛欲言又止的眼神。

“您請進吧,帝座剛與業尊飲完茶。”

大門開啟,又在兩人身後閉合。

殿內空蕩蕩的,九昭擡眼,望見支起一條腿,靠坐在室椅上的神帝。

他沒有戴冕,一身家常袍服,越發顯得夾雜在黑發中銀白點眼。

九昭的視線凝在白發上一瞬,拱起雙手,彎腰作揖:“兒臣見過父——”

神帝擺手示意免禮:“昭兒過來,聽丹曛說你昨夜便求見了本座一次,是為何故?”

九昭不答,把杏杳拉到身前:“兒臣想知曉父神近來是否康泰,便請了醫仙令來為您把脈。”

她的請求未經鋪墊,陡然提出,顯得有些突兀。

神帝眸間異色閃過,卻也配合地伸出手腕,命杏杳輸入仙力探知。

杏杳雖然做事散漫,嘴不饒人,到底對待術業十分仔細,她沈吟著操控仙力在神帝體內游走一圈,方收回手,垂落眼簾,慎重道:“帝座無恙,僅是神力有所損耗,料想乃前端征戰之故。”

“只是損耗了些神力,別的都不要緊嗎?”

九昭神容不見松懈。

杏杳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神帝,索性說道:“殿下,您在路上問及臣的,兩方父母為劇毒靈獸,結合生下孩子是否毒上加毒的問題,臣已跟您說過,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仙魔後代,要麽從父要麽從母。至於將劇毒煉化成無色無味,叫人神志恍惚的慢毒的修行方法,臣更是聞所未聞。”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將九昭的老底揭了出來。

九昭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反觀在旁聆聽的神帝表情沈靜如舊。

“看來殿下和帝座這頭已然不需要微臣了,微臣先告退。”

報覆完一路上九昭對自己使用的蠻力,見勢不好,杏杳又腳底抹油,一溜煙退了出去。

只剩下頭大如鬥的九昭,和喜怒不辨的神帝。

“父神。”

淅瀝瀝。

九昭輕喚的語聲同茶水註入瓷盞的聲音一同響起。

“兒臣有罪。”

她磕頭下去,言簡意賅地說出了從無日淵到鳳凰樹心,自己與巫逐之間糾葛的經過。

“巫逐欺騙兒臣,說利用頜下珠給父神下了毒,又以種種言語刺激,勾出了兒臣的心魔。如今兒臣涅槃歸來,鳳火雖成,可心魔難以消解,眼下頗為束手無策。”

維持叩首姿態,九昭態度哀懇,“最要緊的,幸好父神沒有中毒,否則兒臣萬死難辭其咎。”

將犯下的過錯毫無保留說出,九昭的額頭觸在冰冷地面,肌膚被玉磚上的刻紋硌得生疼。

卻不敢擡頭,沈默著等待父神的判決。

半晌,她的肩膀被大手握住扶起,轉眼視線中投進一盞馥香裊裊的清茶。

九昭楞楞地將茶盞捧在掌心,見神帝一指木案的對面:“昭兒,坐到那裏去。”

於是這場對話變成了面對面形式,九昭越發不敢看神帝明睿的眼睛。

“巫逐既想通過心魔操控你,你又是如何從他的算計裏逃過去,完成涅槃的?”

神帝的問題直至九昭難以啟齒的核心。

嘴巴張張合合,欲言無聲許久,九昭說道:“……兒臣讓他愛上了自己。”

“那麽你呢,你可有愛上他?”

神帝又問。

九昭的語調艱澀:“不曾,可兒臣有過不忍……兒臣昔日總覺得利用他人真心者可恥。”

“可你最終還是這麽做了。”

神帝的結論篤定。

他平靜的言語仿佛一記重錘敲在九昭心上。

她闔著眼睛,低低嗯了一聲,說道:“責任在前,有些事不論我想不想做,而是該不該做。”

她說完這句話,神帝又是半晌未言語。

“喝茶吧,茶放涼便沒有香氣了。”

說著,他也為自己倒了一杯。

溫度正好,清香微苦的滋味入喉,九昭滿腔的心緒緩和不少。

她看著神帝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繁瑣的茶藝。

滿耳都是在神火之上小煮微沸的壺蓋,輕輕撲打邊緣的清脆動靜。

神帝終於說起對於此事的處置:“心魔沒什麽大不了的,成神時會有一次化去汙濁的機會。你沒有辜負為父的期望,練成了涅槃鳳火,那麽為父會想辦法幫你補全真血之脈,助你成為上神。”

補全真血之脈。

成為上神。

後者九昭幻想過幾次,前者卻是匪夷所思。

“鳳凰真血,不是只能作為首領的雙生子一人一半,待到結合分娩時才會歸攏嗎?”

她語帶猶疑,不解反問。

神帝舉起茶盞,笑了一笑:“只要昭兒親手殺了另一個擁有真血者,也可以做到。”

屬於神帝的笑容,從來都是溫厚的、和藹的、包容的。

如同三月春日來時,普照萬物的明煦日光。

然而此時此刻,聽他笑意溫和地說出這句話,九昭突然不寒而栗。

“為了方便昭兒下手,那真血的擁有者便在此行魔族前來造訪的隊伍當中。”

順著神帝的話,九昭記起,昨夜宴間,確有好幾位出自鳳凰族,力量高強的使臣——只是想要辨認,須得對方使用鳳凰族專屬的法術,才能進一步確定。

如此說來,那無日淵中長久處於活死人狀態的巫劭,終是死在九天雷劫之下了?

九昭心中詭異地浮現出,養父子二人能在地下相聚,巫逐也不至於太寂寞的念頭。

“不過。”

神帝熄滅神火,茶壺自浮空的狀態自動落在案上。

隨著砰的一聲,他不緊不慢道,“你真的可以嗎?哪怕敵人是你的同族,是你母神曾經的臣民,如若她不曾嫁給為父,他們日後也會是你的臣民——昭兒,對著他們,你下得了手嗎?”

如若不是確定坐在自己對面的,是如假包換的父神。

九昭簡直以為巫逐活了過來,又在挑撥她心底蠢蠢欲動的心魔。

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

拋開他們亦是鳳凰族不提,九昭驚覺,歸根究底,她其實沒有真正殺過人。

她沒辦法不猶豫。

可猶豫了又能如何。

魔族生性貪婪,欲念無窮,過去也曾與三清天簽訂議和協議,不到萬年又卷土重來。想要保障三清天的長治久安,就得不斷削弱他們,打得他們無力還手,因此必須另一半真血奪回來。

九昭咬了咬牙:“我一定能夠做到的,父神。”

神帝張開嘴,想說些什麽。

最後又將眼簾垂了下去:“但願那日真正到來之際,吾兒亦能堅定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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