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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章 “為一人生,為一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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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章 “為一人生,為一人死。”……

巫逐看不見的視野裏, 有淡淡陰霾出現在九昭眉眼一瞬。

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留給她的選擇僅有一個。

她強迫自己放空思緒,來降低內心的抵觸。

問道:“眼睛, 要怎麽給你——需要我挖出來嗎?”

巫逐沒有立刻回答。

他縮回靈臺, 試圖催動魔血去感知九昭對於這個提議, 究竟懷揣幾分真心。

可惜他的神力將近枯竭, 無論怎樣努力, 所探知得到的情緒唯餘一片似是而非的朦朧。

生性多疑的人, 不再能夠其他手段驗證真相。

此時此刻,如何判斷,僅能憑借他的感情。

略微沈吟過後, 巫逐做出了選擇。

他含義不明的語調, 在九昭腦海平靜響起:“你我的血脈相連, 又同屬火系,擁有這兩點, 倒是能夠彌補位階上的差距,挖出你的眼睛換給我, 我的確可以重獲長久的光明。”

九昭道:“好,那我——”

“不過, 我要長久的光明又有何用,反正都要死了。”

巫逐打斷她違心的話,繼續說著, “還有一個辦法, 你放棄神魂對我的抵抗, 讓我占據你的身體,我便能夠通過你的眼睛看清這個世界,如此, 也不會傷害到你。”

這次,不言不語的人變成了九昭。

占據她的身體。

這不就是巫逐這麽多年以來一直想要做到的事?

若自己真的放棄抵抗,被他掌控,又如何確保他真的只是拿來獲得光明,而不在別處使壞?

從九昭的沈默裏,巫逐立刻讀懂她的未盡之意。

他沈笑一聲:“怎麽,怕我利用你的身體幹些什麽嗎?你也可以不答應。

“反正你我是仇人,根本沒必要討論什麽虧欠補償,我為你做的事自有我的利益考量——不為你修複傷口,你早就被元初之火吞噬了,血契自然也不會允許我茍活到今日,僅此而已。”

巫逐的言語冷靜而無謂。

倘若不是手腕上的血線在一日一日變淡,九昭根本無從發覺他心中的真正感情。

既然想好了定要跨過最後一步,將他的喜歡催化成愛意。

那麽,她所能做的,就是奉上所有去賭。

支付的代價越大,得到的回報才能越高。

躊躇不定者,只能死在元初之火的焚燒之下。

想到這裏,她咬了咬牙,回應道:“我既予你承諾,便沒有反悔的道理——你來便是。”

……

撂下話後,九昭一聲不吭地解除了神魂的防禦,接納起巫逐的侵入。

那明顯的異族氣息一點一點占據著她的身體,她感覺到看不見的自己正在被一股力量緩慢壓縮,直至變成扁扁一片,被排擠到靈臺的角落——仙的力量終不能與神相較,失去了最後一道防線,她徹底從識海的掌控者,淪落成這副皮囊的寄住者,如一開始的巫逐那般,僅能顱內對話。

與滿心不適的九昭全然相反,巫逐十分享受這個過程。

一種奇妙的感受彌散在他意識當中,甚至蓋過了重傷的軀體時時傳來的濃重疼痛。

縱使他們不曾相愛,發病時將他看成祝晏的九昭也不曾與他真正結合。

他卻在與九昭的逐漸融為一體中,感受到了那種飄飄然的、水乳交融的快樂。

自被母親分娩到這個世間起,他再未有過如此親密的體驗。

他用神識一寸一寸摩挲過九昭的血肉脈絡,解讀著她的桀驁、熱烈和勃勃生機。

無盡的黑暗被驅散。

長久籠罩在他身上的寒冷被年輕的肌體捂熱。

明亮到鋒利的光線降臨,破開薄薄眼皮的遮蔽,激出溫熱的生理淚水。

巫逐舒展著身體,鳳凰的長羽褪去,屬於女性的婀娜曲線在火光裏重新誕生。

他睜開雙眼,重獲光明,卻沒有如與九昭交談的那般,最後一次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用神力信手凝出一面攬照自身的靈鏡,他仔細端詳著這副屬於九昭的面容。

斜長的眉峰,嫵媚的眼睛。

隨著眼珠的轉動,鏡中之人也在緩慢地游弋視線。

可不管如何流轉,都在全神貫註地看著一處。

她在看著自己。

沒有祝晏。

沒有神帝。

沒有亂七八糟的,她所惦記著的其他人。

她只是看著自己。

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令巫逐勾起唇角,輕嘆道:“原來主人你是這副模樣。”

“你不是要看一看這個世界嗎?

“一直盯著我瞧算什麽?”

九昭望著他的動作,和專註到偏執的眼神,感到十分不自在,沒好氣地質問。

然而下一瞬,她的意識突然一沈,某種可怕的昏沈感猝不及防降臨——

掌握了主導權的巫逐,竟然正在封閉她的五感。

“餵。

“餵——

“你到底想幹什麽?

“巫逐,別這麽做——”

九昭最後一句絕望的話音入耳,靈臺中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安靜。

他隔絕她的五感,讓她長眠在黑暗與闃寂裏。

這具九昭的身體,真真正正成為了一副空殼。

“傻姑娘,都說了,不要相信魔頭。

“半魔,不也是魔頭?”

巫逐擡起頭,對著再也無人回應的空氣揶揄一句,而後合掌,召喚出傷痕累累的元身。

相較註視九昭面容時的溫柔,他端詳自己元身的目光,卻仿佛評估等待出售的貨物。

“罷了,嗣辰神力深厚,若不做到那步,恐怕只會功虧一簣。”

他自言自語一句。

探手朝向元身,赤色華光驟現,將元身盡數籠罩。

龍形的元身揚起脖頸,發出陣陣怒吼,巫逐的額頭亦滑落汗水,迸起根根青筋。

隨著繃緊的指尖一個用力,元身軀體上所有的鱗片均被神光拔起,連血帶肉,駭若淩遲。

巫逐痛得兩眼發黑。

雙膝一軟,跪倒在浮空中。

哪怕對疼痛再不敏感,元身重損的痛苦依舊穿透軀體,直擊靈魂,令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巫逐咬緊舌尖,定了定神。

他顫抖的指尖再度溢出赤光,將沒有實體的龍鱗,緩慢催化成同等的神力。

很快,一大團神光於他掌心之下聚集。

他挺直赤/裸的軀體,將神光化作根根箭簇,朝丹田的位置疾射而去。

轟!

絕對力量與絕對力量的相撞。

那捍衛在丹田周圍的屏障登時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紋。

見辦法有效,巫逐沈默地操控著神光,反複沖擊著那處。

鮮血逐漸從他唇角溢出。

他獻上了凝結元身的所有本源神力。

這些神力不可再生,每沖擊屏障一次,都相當於有一部分的他自己正在死去。

機械性的動作無需思考,巫逐忍受著劇痛,幹脆強迫大腦回憶些美好的東西來支撐下去。

他想了一會兒巫劭。

想巫劭的賞識。

想巫劭對自己的鼓勵。

還有墮天的前一夜,他們在高臺之上把酒對月的那場談心。

“阿逐,其實你沒必要隨我一同背叛三清天,你如今已是半神,擁有了地位和自保的能力,不會再有人敢隨意踐踏你,欺負你,這樣我很放心,以後哪怕沒有我,你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這是巫劭對他說的話。

當時的他不理解何為生活,只毫無思考地回答巫劭:“你救了我的命,我便只為你而活。”

巫劭無奈地飲下一口酒,順勢拍了拍他的肩頭:“阿逐,你的人生還很長,有太多事情你未曾經歷過。也許有一天,你會遇到那個想要為她生為她死的人,但絕不會是我。”

……

無日淵一戰中,他與九昭簽訂血契。

為保護她不被雷罰劈死,舍棄了萬年龍軀化作元身重活一次。

如今,也在為她死去。

這就是巫劭所說的,為一個人生,為一個人死嗎?

無人能夠告訴巫逐答案。

但似乎這樣重新活過來,再死去一回,對比從前行屍走肉般的人生,還算不賴。

……

在瞳孔渙散的出神裏,丹田的壁障終於被巫逐的箭簇擊碎。

大片大片洶湧如海的水系神力湧現出來。

它們迅速將九昭包裹起來,修補著她身體的每一處缺口。

巫逐皺起眉。

再被嗣辰的力量縈繞一秒,他恐怕會直接吐出來。

他讓出了對於九昭神魂的掌控權,回歸奄奄一息的元身。

將兩人綁定在一起,被迫共存百年的血契,亦於他脫離的瞬息浮現。

鮮紅色的,絲線般的,一縷一縷。

脆弱不堪,卻又無可撼動,好似命運。

巫逐又看不見了。

他的龍爪在半空無力地勾動兩下,感覺到體內正有什麽在一寸一寸斷裂。

那時魔頭愛上一個人的標志。

所有的法術,都在漸次失去作用。

他同她之間的最後一絲聯結不覆。

又要回歸到永恒的黑暗和冰冷中了嗎?

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巫逐沒什麽可後悔的。

但原來如同九昭所說,當人真正即將死去時,腦海終究會浮現遺憾之事。

他放任身體,向樹心深處的熊熊火海跌落。

一種奇異的溫暖將他環繞。

是和九昭身上同源的氣息。

巫逐安詳閉上眼睛。

……

遠處,青藍神光完成了最後的修覆。

涅槃重生的九昭化作鳳凰,在嘹亮的長唳中展開雙翼,沖出困頓四十九年的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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