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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從今以後,小姐都是我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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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從今以後,小姐都是我的朋……

被一個男人, 特別是一個擁有絕世容貌的男人突然拉住手。

九昭不好形容當前的感受。

上回被祝晏托在手裏的,是自己的腳,還隔有一層柔軟厚實的手帕。

現在, 格擋物僅是單薄的符紙, 兩人年輕的肌膚陡然相貼——

九昭才曉得那遠遠看來光潔無暇的手, 實則指腹上覆著不少粗糙繭子, 靠近掌心處, 還有一條與周圍膚色一致, 但觸碰起來格外凹凸不平的長疤。

九昭養尊處優慣了,渾身上下都生得嬌嫩。

這些繭子和疤痕,跟隨彼此牽手行路的動作上下廝磨著, 簡直一步一刮。

起先九昭還能夠忍耐, 走到一處宮墻外的陰影下時, 她終於停了腳步。

被刮得又癢又麻的纖細手指在青年掌心蜷起,來回轉動, 發出不適的抗議。祝晏連忙放松一些,卻沒有徹底放開九昭的手, 輕聲道歉:“都怪屬下的手掌太過粗糙,把小姐弄疼了。”

“憑借神仙的力量, 去除這些小傷小疤簡直輕而易舉——你怎麽情願留著?”

九昭抿著下唇,語氣不好,難以理解。

她長這麽大, 幾乎沒有見過不註意自身儀容儀表的神仙。

畢竟修行就是為了讓身心潔凈, 達到內外圓滿——

心什麽時候能夠徹底潔凈不好說, 去掉身體的傷疤舊痕卻是十分容易。

祝晏同瀛羅,皆以頂尖容貌冠絕三清天。

瀛羅就特別愛美,為女子時每每與她相見, 都會塗脂抹粉,力求渾身上下容光煥發。

也只有像扶胥那般的異類才會相反,覺得過於追求外表的完美,人的內在就會相對應地被忽略然後缺失。他甚至一度不允許旁人說起任何有關他皮相的話題——

呸呸呸。

怎麽又想到了那壞人身上!

九昭用力咬住舌尖,激痛之下,腦海刻意蔽去了扶胥的名字。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祝晏如今在三清天的名望,本就有一部分長相的加成,自是應當好好愛惜。那頭,祝晏卻在經歷了和她走神時間一樣長的沈默後,說起從未訴予外人知的真相:

“年少時,我雖經歷母親早逝,但有月見姑姑的疼愛,也自覺沒什麽比別人差的地方。

“一次神王宮的過年家宴上,我在父王面前使出了孟楚他們久久未掌握的仙術,贏得父王的讚嘆,我更是鉚足了勁,想要向世人證明,我比孟楚長相好,天賦也比他更出色。”

這顯然是一個有些長的故事。

九昭見祝晏做出傾訴的姿態,便倚著宮墻認真聽他講述起來。

“月見姑姑曾勸我,作為庶子不要那麽爭強好勝,以免遭到針對。我心裏不服氣,自然不願聽,不夠格和孟楚他們同堂修習,我便在偏殿的後院中,捧著幾本舊的仙術手冊日夜鉆研。

“接下去的事,就如我所想的一般,第二年、第三年家宴,我接二連三搶走孟楚的風頭,父王看著我的眼睛,欣慰的情緒也越來越多。

“當我以為自己能夠在兄弟姊妹中脫穎而出,被父王看重,全力培養的時候,孟楚終於忍無可忍,他不滿一個小小庶子膽敢爬到自己頭上作威作福,妒火中燒之下,便夥同另外幾個平時就唯他馬首是瞻的庶出兄姊,以仙術對練為名,避著人群,把我叫去演武場。

“我到了那裏,才發現哪有什麽對練,有的不過是他們想把我當成人/肉/沙包。

“開始是我一對一和孟楚對戰,見勝不了我,他就放棄了車輪戰的計劃,幹脆叫旁邊的兄姊一起上。我雙拳難敵眾手,仙力耗光以後,被他們摁在演武場的泥地裏痛打。

“手上的劍疤也是在那時候,孟楚故意留下的。”

祝晏口中年少的自己,同他如今在和九昭的相處過程中表現出來的性格截然相反。要不是打小過的便是眾星捧月的日子,從未受過欺負,九昭簡直要以為他是另一個自己。

她不覺生出好奇。

所以,是經歷了什麽,他才會練就這樣一拳過去,仿佛打到了棉花般的好脾氣。

又或者,其實他在她面前展現的模樣,並非真正的自己?

祝晏的講述還在繼續,語調卻比過去任何一次交談都來得低沈:“小姐,你知道嗎?就算客觀上,敵眾我寡,打不贏輸了也沒什麽丟臉的——我依舊很不服氣。不服氣憑什麽都是父王親生的血脈,我們這些庶出子女卻沒有出頭之日,只能像奴仆一樣,卑躬屈膝地討好孟楚。”

“晚上,我挨完打回去後,沒有告訴月見姑姑被孟楚他們針對的事。好在孟楚他們知道臉是給外人看的,不能受傷,只打在我衣物遮擋的身體上。

“我花了兩天,一邊治療自己,一邊思考那些攻擊我的人,招數之間各有什麽弱點。

“等我有了一些感悟,又被孟楚他們叫到了演武場。

“這次他們贏得不再那麽容易,孟楚和另外兩個打我最狠的人,被我反擊得很慘。

“就跟家宴上固定的仙術表演一樣,這場對練也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以為就這樣下去,直到我戰勝他們所有人,徹底勝利一次,孟楚就會知難而退,不再來欺負我。

“可我沒想到的是,孟楚打不過就回去告狀,知道這件事的神王妃派人抓了月見。並當著後宅所有人的面宣告月見犯下大罪,說她將我教得不知人倫綱常,不懂得何為尊重兄姊。

“那天她差點就要把月見姑姑打死,是我撲過去趴在月見的背上,替她挨了幾十下,才留下她一條性命。施刑到最後,我也跟著口吐鮮血,快要昏厥,神王妃思及死掉一個奴婢不足為惜,但同時死掉一個有天賦的庶子,肯定會引來父王的怒火,才叫人放過了我們。

“我把月見帶回去,哭著跪在她的床邊,說了很多很多對不起。

“說我不應該不聽她的話強行出頭,害得她被神王妃打成這樣。

“她卻沒有怪我,只是用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望著我,同我說,是她和我的母親對不起我才對,一個生下了我,一個照顧著我,卻全都無力保護我。”

講述短暫停在這裏,祝晏受不了似地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的語聲盡管低沈,眼裏的情緒卻是往事過去千萬年,疼痛悲傷早已風化後留下的空靜。

“從那以後,我便明白了。

“能力不足時,憤怒、不甘、桀驁、沖動……這些情緒都不是我該擁有的。

“孟楚要打就打,王妃要罵就罵,要先活著,守護好身邊人的安全,才能去思考別的。

“所以,獲得勝利的孟楚,就依照原樣,在我恢覆如初的皮膚上重新留下了這道疤。”

寬大的手掌微微收攏,九昭又被迫感受到了符紙之下,使白璧染瑕的長疤。

祝晏的悲傷,僅在說到月見姑姑為自己挨打受苦時短暫出現過,提及最後被記仇的兄長再度毆打割傷,他反倒彎起唇角,仿佛被趣事逗樂了一般笑出聲來,“就像小姐說的那樣,我們都是神仙,區區疤痕劍繭算得了什麽——等到哪一日,堂堂正正用法術消除了就好。”

九昭一下子有些說不出話。

她本能地認為,從小被打壓欺負,祝晏不應該是現在這副風淡雲輕的模樣。

“你不恨孟楚嗎?之前同你交談,你分明還很支持他繼任未來的北神王。”

祝晏依舊滿臉真誠地回答道:“小姐,我真的不恨兄長,他也只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可憐什麽?”

九昭困惑。

“可憐的,大概是,能力始終跟身份無法匹配,才會終日飽受煎熬吧。”

“……”

這個答案,通往九昭從未設想過的方向。

一個人自己都過得那麽苦,居然還有心情去憐憫別人。

她一時難以判斷祝晏到底是真的釋懷放下了,還是強撐著裝不在乎挽回面子。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切忌交淺言深,她和祝晏好像還沒到那麽熟的地步。

有疑惑,直接問出口,不放在心裏過夜,是九昭奉行的準則。

她這麽想,也這麽問了。

又迎來祝晏凝視著她,越發柔和的眼神:“屬下活了三萬多歲,遇見過的人數不勝數,他們當中有一大部分人鄙夷打壓我,有一小部分人看重賞識我。但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可惜我從一個最低等妾室肚子裏爬出來的卑賤身份。

“我明白,這在極其看重血統門第的三清天很正常,我沒辦法責怪別人。也因此,小姐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以平等態度看待我母親,還告訴我天上的母親一定會為我感到驕傲的人。

“我很感激小姐,所以不久前便在禦書房裏做出了一個決定。”

神帝只有太婀一位妻子,而九昭是他們唯一的女兒。

她從未經歷過嫡庶爭鬥,對於這些涉及敏感的部分就沒有那麽在意。

但面對祝晏不吝惜的誇獎,她終究有些難為情,便選擇性忽視:“是什麽決定?”

祝晏彎了彎眼睛。

盛夏午後的刺眼日光落在他的軀體上,生生被這抹赤忱天然的笑容消解了熾熱和棱角。

“屬下決定,無論小姐如何看我,從今以後,小姐都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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