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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昭昭,我要你先下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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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昭昭,我要你先下去等我。……

長生臺, 雲間觀刑處。

從長燁學宮順利畢業後,九昭在常曦殿徹底躺平當起了鹹魚。

蘭祁則與她相反。

年齡資歷不夠,他尚未被神帝正式安排職位, 偏偏是個閑不住的性子, 遂跟在各位上神天仙身後做起見習仙官。每處學習成百上千年, 他便會換個差事, 如今, 正好在司罰上神手下當差。

今日, 不同三清天以往的平靜。

司法奉旨而來,將在長生臺對一雙金仙仙侶施以刑誡,罪因為私藏罪神巫劭所著禁書。

神帝執掌天務萬年, 鮮少頒告將人打下長生臺的重罰, 故而這次施刑, 三清天地仙以上位階的大小神仙都到臨了——唯有親眼見證刑罰的觸目驚心,才能起到警醒遵守的意義。

行刑時辰未到, 九昭坐在渺渺雲中,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

她原本是可以不來的。

施罰觀刑的天令並不約束常年忙碌的上神和神王, 自然對她這位儲君也不起作用。

可蘭祁在晨起上職前給她留了字條,說自己今日會輔助司罰上神行刑。

她便還是來了。

既然蘭祁專程“言辭懇切”地提起這件事, 她怎麽也得賞他個面子不是?

九昭用手撐著下巴,頗為傲嬌地給出“不得不來”參加觀刑的理由,轉頭示意跟在旁邊的女婢往自己嘴裏餵個葡萄。沒嚼兩下, 察覺到其他神仙們齊齊投來的隱晦目光。

習慣了走到哪裏都是焦點, 九昭不以為意。

她無所謂地連連吃了幾顆, 將果皮果核囫圇吐到另一個空盤內。待要再等投餵,絳玉突然收起兩樣東西,豎起根手指點了點遠處的天空:“殿下, 刑罰要開始了。”

日光不覆,正對長生臺的穹宇迅速積累起一片陰雲。

劈裏啪啦的電光穿梭在雲中,時而響起隆隆悶雷聲。

打下長生臺的刑罰之所以可怕,不僅僅在於墜落的過程裏,罪仙的靈骨會被至烈至洶的罡風刮碎剔除,更在於做最後的處罰前,罪仙還要捱過一定數量的九天雷霆之刑。

力量不足的罪仙,往往會電光雷聲間灰飛煙滅。

兩位金仙矜矜業業萬年,神帝到底饒了他們一命,只是貶為凡人,不必挫骨揚灰。

四條精鐵制成的鎖鏈,將罪仙分別吊起。

他們面前,司罰上神嶷山懸浮半空,長眉深深壓覆凝肅雙眼。

光陰漸逝,午時即至。

隨著他一個手勢起落,後方默立的蘭祁從仙官捧著的托盤裏取走引雷針,奉到他手邊。

深褐色神光融入針身,催動力量運轉。

引雷針不斷變長變粗,直至恢覆原狀,再由嶷山指引,飛往行刑架的頂端。

一切準備就緒,他喝聲令下:“行刑!”

轟隆!

游走在雲端的雷電終於找到目標,化作能夠裂開天地的巨刃,咆哮著劈了下來。

第一道。

第二道。

第十道。

第二十道。

整整三十三道天雷,劈開金仙刀槍不入的肌膚屏障,焦蝕血肉,露出泛著華光的寸寸白骨。

起初他們尚能咬牙忍耐,後來隨著女仙的痛呼出聲,男仙鮮血淋漓的面孔潸然淌下淚來。

他仰頭直面雷霆,大吼著要劈就劈他一人,放過他的妻子。

可惜天道無情,任憑男仙怎樣懇求斥罵都無濟於事。

行刑完畢,精鐵鎖鏈下方。

兩具奄奄一息的軀體滑落下來,匍匐在地。

將他們踢下長生臺前,嶷山代替神帝詰問:“私藏禁書,同情逆神,你們可知罪?”

“若非神後、不遵鳳凰族令,嫁予帝座為妻……戰神巫劭又怎會、受辱悲憤,公然叛天?”

“我等無罪可知,無錯——可悔!!”

最後四個字出口,那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仿佛重新回到了兩位罪仙身上。

他們不知哪來的力氣,一面淒厲大笑,一面十指緊扣爬到長生臺邊,而後一頭栽下。

猛烈的罡風瞬間吞沒兩道身影。

見此情形,嶷山寒聲搖首:“冥頑不靈。”

……

行刑結束,觀刑的神仙們陸續離開,唯餘蘭祁自請留下做些掃尾工作。

他堅持要待到最後,因他而來的九昭自然也不好早走。

她揮退女婢,於雲端躍下,來到長生臺前。

罡風未止,攪碎的金仙靈骨散成塵埃狀顆粒,夾雜在浩蕩的旋轉氣流中。

它們的仙靈不散,仍帶有點點粼光,翻湧上來,在天地間造就如同群星倒流般的壯麗景象。

對於靈骨的處理,一般有兩種選擇。

若是尋常下凡歷練,會有人專程收集碎骨將其覆原,等到神仙回歸再重新註入體內。

若是降罪懲罰,則等碎骨化作靈氣,消散於天地之間。

蘭祁要等著靈骨徹底粉碎,罡風氣流下湧,再施術清理幹凈長生臺才能離開。

暫且無事,他見九昭背手仰頭,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某處,便問:“你在看什麽?”

“看罡風中的碎骨片啊。”

九昭毫無保留地分享所見所感,“你看它們像星星一樣發著光,成千上萬的,多好看。”

蘭祁沒想到九昭給出的答案會是好看。

雷罰無情,罡風血腥,每每目睹行刑過程的神仙總要默默良久。

偏九昭將它當個風景欣賞。

蘭祁的語氣溫和一如既往:“昭昭不敬畏刑罰殘酷嗎?”

對方既有此問,九昭也就裝模作樣地回想一下,然後果斷搖頭:“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本殿從來不與他們為伍,也絕對不會犯下同樣的過錯,又何須因他們的遭遇而感到心悸?”

話至末尾,她語調中的不屑昭然若揭。

昔日巫劭為三清天戰神,而今朝受罰的兩位罪仙皆是他軍中將領。

後巫劭叛天,為著滿腔忠心,又或是家人牽絆,他們不曾選擇追隨。

“要麽起兵反抗轟轟烈烈地死,要麽消除心思本本分分地活。他們決定效忠三清天,卻又對巫劭念念不忘,如此左右搖擺,分不清楚自己的職責立場,才會招致今日的慘烈下場。”

自長燁學宮完成課業,九昭仍然恣意隨心。

許多時候,觀其跳脫的行為處事,蘭祁總覺得她與幼時別無二致。

可這一刻,自她口中吐出的冷酷言語,又令他恍惚見識到了君王無情。

克制著胸口湧動的情緒,蘭祁輕輕撫袖:“就算放不下巫劭,除了私藏禁書外,終究他們再無做過任何實質性的叛天行為……你不覺得,涉及巫劭之事帝座就施以嚴刑,有些太過了嗎?”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九昭很難相信會從神帝的養子——神君蘭祁嘴裏說出來。

她睜大眼睛註視蘭祁,像是在註視一個行為出格的陌生人。

無言片刻,心還是軟了下來。

她將蘭祁的異樣歸咎於第一次輔助行刑受了驚嚇,便放緩態度,試圖同他講道理:“巫劭之罪罄竹難書,要不是他,榮升後族的鳳凰一脈不會叛天墮魔,母神也不會遭受種種非議不得安寧——這樣的人所著的書籍能有什麽好?兩位罪仙非要知法犯法,被打下長生臺也是活該。

“更何況,父神也沒有完全要了他們的命,只是剝除靈骨,貶為凡人而已。”

“剝除靈骨,永世不得成仙……因執堅守千萬年,一朝轉瞬成空。”

蘭祁喃喃自語。

他朝著罡風伸出手去,一塊靈骨碎片正好落在掌心,“天道命定擁有鳳凰真血的雙生子必須結合,才能填補彼此力量的殘缺。巫劭戀慕神後萬年,神後轉頭嫁給旁人,叫他情何以堪?”

見蘭祁沒有認識到錯誤,反而執拗起禁忌的往事,九昭皺眉:“你認為這樣的天道很公平嗎?為什麽只要擁有真血之力,兩個人就必須無視道德,無視本心,無視一切意志捆綁在一起?我的母神愛上父神有什麽錯?是巫劭他執念太深,不懂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而已。”

“愛情是很重要,那麽……責任呢?”

蘭祁闔眸低嘆,“神後背離天道,棄鳳凰族不顧,一心追尋愛情,真血之力該如何傳承?”

“神族的生命何等漫長,難道安守本分,潛心尋找,就一定找不到第二個傳承的辦法嗎?”

九昭疊聲反問。

可她不是神後太婀,蘭祁亦非戰神巫劭。

彼此各執一詞的假設只能是假設,湮滅在長河歲月裏,終究得不到答案。

最後蘭祁退了一步:“是啊,或許你的想法才是正確的吧。”

“一邊是深愛卻無望的姐姐,一邊是全族的怨懟和不解,若留在三清天,情意責任,總叫人左右為難……昭昭,你有沒有想過,戰神巫劭率族叛天,才是對於神後的最好成全?”

將碎骨緊握在掌心,蘭祁扭頭凝視九昭。

今日的他讓九昭感覺很不一樣,無論態度還是眼底的情緒,都讓九昭由衷感到窒息。

她聽見自己起先還算平和的嗓音逐漸透出尖銳:“蘭祁!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巫劭是罪神,你怎可憑借無端推測來美化罪神的叛天之舉——你也不要命了,想被打下長生臺嗎?!”

蘭祁笑了笑,中斷這個話題。

相較九昭的心緒沈重,他面上透出如釋重負的輕松。

那種輕松,就好像掩藏萬年的秘密,終於傾吐而出,不用再獨自擔負。

“是我的錯,是我說得太多了,抱歉,昭昭。”

他擡步靠近罡風,在只差一點就要被裹挾進去的邊緣站定。

俊面側轉,他再度看著九昭,待到九昭的視線有須臾惝恍,他才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其實我最想問的是,倘若有一天,站上長生臺的人是我,昭昭會不會也認為我死有餘辜?”

仿佛有什麽東西就要馬上失去了。

九昭脫口而出道:“這種玩笑不好笑!”

她疾步靠近蘭祁,雙手將他的清瘦指節攏在掌中,她不懂得如何說合人意的軟話,只好憑借本能將張牙舞爪的威脅宣洩於口:“你是我的養兄,是我與父神的家人——這世上我全然信任之人沒幾個,若是你背叛我,我定要你飽嘗比打下長生臺還要慘烈十倍的苦果!”

反客為主,蘭祁將她抱進懷裏:“好啊,只要是昭昭給的,無論什麽我都甘之如飴。”

下頜支在少女白皙頸窩,蘭祁垂眸望著兩人浮起的衣擺被罡風一點一點吞沒。

最後一次感知被溫暖環繞的美好,他回手抓住九昭的雙肩,將她向後輕輕一推,“可惜那一日終會到來,我心胸狹窄,沒法學著巫劭那般成全祝福……昭昭,我要你先下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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