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帝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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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新衣

我沒理會。經營者有意將這裏裝修得像迷宮,光線昏暗,方向難辨,我拐來拐去,和不少人打過照面,回到地面上,讓夜風一澆才算清醒。

“還記得我是誰嗎?”那個女孩一路不遠不近地跟著我,看我立在路邊發呆,猶豫著追了出來。

我打定主意不咬她,所以伸手在我們之間虛攔了一下,示意她跟我保持距離。這才心安理得地答道:“別問了,我現在還在涉世未深的階段呢。”

她瞪著我,頗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好一陣還是問我:“你是從哪一天開始變異的?”

正好吹過來一陣風,身處如此分明的季節,我的感受卻很朦朧。盡管不清楚她身上帶著屬於我的哪部分前情,還是有許多節外生枝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最初她並不區別於其他人,大概從她在那幾個人面前做維護我的無用功開始有了變化,到現在,哪怕目睹我傷人,她的眼神也比用詞節制。

也就是察覺到自己有流連的心情那刻,我不管不顧轉身走了。不可考的常識在腦中預報,想隨心所欲地游蕩,只剩日出前的這段時間。

嚴格來說,我從地底醒來,的確與蟬類似,鉆出土壤才發現剩自己一只一覺睡到秋天。但與我相關的千絲萬縷來得太快,比起一片空白,我想的話,多少還是能抓住幾個懸而未決的謎團吧。

為什麽不呢,想到來龍去脈幾個字我就頭疼。我不需要同伴,不樂意思考過去,我就想痛痛快快地飲血。就算地上的體驗像蟬一樣短暫也無所謂。

飄遠的思緒蒙蔽了部分感官,才經歷過的剮蹭就從車轉移到了人身上。我撞上兩個渾身酒氣的人,一位身形瘦弱,一位大腹便便,有公文包和金絲眼鏡分別作配,我還以為他們不太會發作。

鞍前馬後的那個確實沒反應,上級發牢騷,倒也不是對著我:“你瞎啊,有人撞上來不知道幫我擋一下。”我本來好好地聽人向他賠不是,突然這家夥話鋒一轉:“一個兩個都這樣不長眼,沒人教養的東西。”

我當即停下腳步,驚覺自己才飽餐過,這會兒又餓了。誰叫他隨口一罵就戳到我心上,淺嘗幾口吧。我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兩個人嘗起來都像有基礎病,其中一個嚎得我耳朵疼。所以我丟下他們的速度,比丟下第一個人還快。

沒走幾步,身後又是幾聲驚天哭號。回頭看見兩個人身邊湊了不少影子,就像落了蒼蠅一樣。

我不由地疑惑,我們這類……都這麽肆無忌憚嗎?那怎麽還沒統治世界呢?

“抱歉,耽誤了一會兒。”自封的同伴悄無聲息地出現,目光同樣落到不遠處,“這類人不太穩定,不要離他們太近。”

我不讚同:“像你這樣突然出現的人,才是最可疑的。”

“嗯,”他文質彬彬地回道,“這是情節化的推測。要聽聽我的看法嗎?盡管有收斂,你進食也已經足夠頻繁了。”

“收斂?”

“你不是一直在嚇唬他們,卻沒有真的殺了他們嗎?”

“那是因為他們太難吃了。”想起糟糕的味道竟然可以有那麽多種不重樣,我皺起眉頭。

“沒關系,你剛醒來,身體虛弱,當然需要血。另一方面,也因為你其實非常害怕。”

“害怕?”我嘲諷道,“你這樣陰魂不散,才讓人害怕。”

“我們是一樣的,所以‘窮追不舍‘或許更合適一點。對不起,讓你獨自面對恐懼。”聽起來不可理喻的轉折,由他表達情感卻真摯順暢。

“只要你現在消失,我就原諒你。”

“只要不害怕,你就不會那麽想喝血了,”他循循善誘,“如果做不到,我就如你所言,只向你尋求原諒。試試又何妨呢?”

“試什麽?”

“不需要額外做什麽,跟我待在一起就好。”

“哦?你一會兒要變形成四堵墻,把我圍住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很認真地看著我。這不是什麽好比喻,我嗆人的意願莫名偃旗息鼓了。

“不需要了。一直喝血對我來說沒什麽不好的,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可做。”

“這樣嗎,”他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對,手指劃過領角,在紐扣處停下,他有一雙和臉相稱的,同樣非常漂亮的手,“那你可以嘗嘗我的血,或許會比其他人好喝一點。”

我楞完就搖頭。

他倒是沒有“窮追不舍”地奚落我,只是在我以為這個話題徹底結束時,又涼涼地補充道:“按照你的意願,從這裏下口也可以。”

這回是細白的手腕。

我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心裏最直觀的感覺不是餓,不是渴,是饞。明晃晃的,只好在腦中瘋狂搜刮詞句,末了心虛道:“你不是說我們是一樣的,我幹嘛不喝自己的血。”

“你認可我的說法,那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你認識我嗎?像今天晚上我那些同學一樣。”

“嗯。”

“那你知道我家在哪嗎,我的意思是有爸爸媽媽在的那種家,我想回去。”

這次他沒有立刻回答,我惴惴不安,剛要說什麽就被他打斷:“好,我陪你回去。”

說實話,靠猜他的表情,我已經做好了上墳的準備,到目的地看到的是個囫圇房子,還有點驚訝。

建築物雖然在,卻早已人去樓空了。他倒是沒有騙我,在房子裏搜刮一圈,的確找到了許多與自己有關的痕跡——也僅僅與自己有關。相框裏只剩單人照片,還有一間房間保持原狀,像是特意留下來的。

如果我的父母沒遇到危險,這怎麽看怎麽像是我被拋下了。

不過一條拓麻是這麽說的(路上我問了他的名字):“他們搬走了,但是把這裏留給你做落腳地。”

於是隨後到來的白天,我確實在這裏避難。整件事裏最不幸的部分並非我不敢打聽父母的去向,也與我們心照不宣地避開與過去有關的問題無關,而是一切正如他所說,我真的不再受饑渴支配。

是啊,這證明他所言非虛,但同時,逐步交付信任對我來說,無論怎麽想都不會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一條拓麻在時,或者我有意識地找事情做,這個念頭就只會在心裏默默盤旋,一旦兩個條件都被撤走,我就又想回到剛出土的那個晚上,用即時的飽足感掩蓋一切。

某天他告訴我,有兩個朋友接了檔拍攝工作,但原來的工作人員有事請假,他問我願不願意代替她去做兩天室內兼職,我欣然同意。

工作內容很簡單,那兩位朋友也比較照顧我。除了剛去現場有點暈人外,其他部分都進行得緊湊順利,工作天數比預期長了一倍也能接受。結束的那天晚上,人類工作人員組織了慶功宴,這個團隊相處氛圍很好,我狀態也不錯,想著與其回家胡思亂想,不如沾沾健康人氣。

正如我設想的那樣,大家都比較有分寸,聽他們聊天也蠻有意思。尤其是說到“吸血鬼”,他們把甚囂塵上的恐怖流言講得像娛樂八卦。我恍惚覺得,雖然有這層身份在,但自己實際離那個黑暗世界很遠。這應該是件好事。

我在發呆,有人問我家庭住址,就隨口答了句,那人高興道:“我家也在那附近,咱們今晚拼車回去吧。”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確認這是非常正常的邀請,心說的確省錢又方便,最近真是越來越願意當社會性動物了。

下樓的時候,遠遠看到一條拓麻。我心情不錯,想著去打個招呼。誰知道他身影一閃,向著非常僻靜的方向去了。

我跟拼車的同事說了聲,也跟了過去。月光畫出一道澄澈的影子,在他對面,一個卷發少女挺直背脊,堅決陳述道:“主人的意志並未因他的消亡而斷絕,幾位大人也已達成協議,不該有任何事務擾亂舊時代的秩序。同樣,很多事,也需要有更合適的人代為執行。”

“再有這種想法,我就殺了你。”

“我看你還懵然不知。親金的暴動是因為誰?換句話說,你以為白鷺更是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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