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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露沾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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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露沾我衣

車子向元老院駛去。我在心裏畫了張圖,工廠、箭頭、經銷商、箭頭、買家。同一維度下可以探索的東西太多了,不是嗎?比如說曾經照顧過你的家人就這樣默默無聞地從事起人口黑產,而過去的記憶好比海市蜃樓。

“別這麽苦大仇深的,我不都答應你了嗎,只找從我手上逃走的那幾個。”

幾個確切來說是四撥五個人,這個特殊小團體的分崩離析反而比它的組建更好想象。個人意志尚存時是管理的難點,精神瓦解後是控制的地獄。

“車不好再往前開,我就在這等你,抓緊時間。”

人類的額外工時靠照明延續,吸血鬼則相反,每逢加班,窗簾必拉得嚴嚴實實。或許我應該再仔細註意辦公室內的動靜而不是推門前還在反覆演練那幾個level E的信息,這樣也不至於一點緩沖都沒有地闖入同事的私人場景。

大腦宕機了兩秒,才激活了對血的味道的反射。對視的時候,他們的瞳孔還微微收縮著。在捂住眼睛道歉和大叫著跑掉之間,我選擇硬著頭皮裝傻充楞:“我回來取份文件,沒想到你們還在加班。”

其中一個睨了我一眼。另一個可能大度一些:“出去工作也不輕松吧,聽說你們在那裏成月地喝不上血?”

“對,只能沖血液錠劑。”得益於這場尷尬,行動中偶有不自然,也不必刻意去找別的解釋。

“還真有血液錠劑?那到底什麽味兒呀。”。

“和血比的話,區別有點像大豆蛋白肉和肉,或者氣泡水和酒?”依次確認下來,除了一對母子由獵人協會清剿,其餘都是元老院這邊自己動手。對到最後一個人的信息時,我順手抽出來一份政策文件。

“哈哈,那不都是給人吃的。你還找什麽呢,翻這麽久?”

“小組裏有個人三天兩頭往外跑,我正好確認一下聯系方式。”我順嘴就把望月賣了。

“哦,內部通訊是修改了。在那邊,我前天剛整理過。”

返回的時候天已全亮,一路上太陽明晃晃的。我逃回車上,迅速報了一串數字。

“只剩這一個在逃。”

“怪不得這麽快,你不知道再多看幾十個?貨源擴大了,我還至於在乎這一兩單嗎。”

再看幾十個,明早睡前他們耳鬢廝磨的情狀就要在我腦中循環重映了。關於實際情況,我表現得面色訕訕語焉不詳,很快就被猜到經歷了什麽。

“你從小就這個毛病,喝血的時候不能讓別人看。都這麽大了,還要我教你同類互相餵血很普遍,要正常對待嗎?”

還正常對待呢,同類可以先正常用餐嗎。我們的進食本身就涉及咬頸這樣的動作,類似於人類間的親密行為,喜歡強化他們之間的聯想就算了,還常常不分場合,臨走前故意讓我聽他們的吞咽聲,和在大庭廣眾下脫衣服有什麽區別?但我不想跟長輩辯這個,拿起扶手箱上的報紙看了起來。

“就剩這一個,估計也廢了。你看尋人啟事提到的學校,眼熟不?那一片出的事,多半是他做的。真是,跟我一樣倒黴,不過比我家裏條件好一點,死前還能大眾傳媒走一遭。”

報紙的刊出日期在今天,女孩的失蹤時間是一天前,看穿著和背景像是日間部的入學照,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種印象,不像是在人群中一掃而過,倒像是面對面接觸留下的。

“……你還好嗎?醒醒,活動結束了。”“剛好還剩了一些,不嫌棄的話,請收下嘗嘗吧。”這就是我反覆比對過的結果,只是結果出來後,我不再敢隨意揣測她的死活了。

“舅舅,坐標給你,多久能找到他?”

“要不了多少時間……你要跟來?怕我一個人搞不定啊。”

“不是。我認識這個女孩子,她又是一天前失蹤的。”

“她是你朋友啊,你不是沒朋友嗎。滿大街人多得是,換一個吧,有的場合對你來說太敏感了。”

“你應該原本就打算趕在元老院和獵人協會前確認情況吧,舅舅。同一時間進行,你確認你的,我確認我的。”

作為人類不幸的實際來源,在他們的生死上表現出傾向性是荒謬的。然而那時我堅信和所謂的加害方間涇渭分明,只要跳出立場的局限性,不會步任何人的後塵。這種圓融的幻想填補了我在很多事情上的無力感,帶來超然物外的安慰。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片舊改區,隨著人類政府的擱置,臨時商鋪和攤位已全部搬空。這片植被侵吞的廢墟在白天是塗鴉藝術者創作的樂園,夜晚則由無處可去的影子接管,失業者,流浪漢,逃匿的罪犯,悄悄潛入探險的年輕人。那些空置或半廢棄的住宅倉廠本應該盤踞著各式各樣的生命,直到他們共同的天敵出現。

“他把這裏的原住民搜刮得差不多了,白天肯定得出來覓食,不過碰是碰不到的,”舅舅嘆氣掏出幾個血包,“我這回可大出血咯,希望他懂禮貌給咱倆留點。”

“如你所說,他當時能逃出來且至今並未被抓到,這點誘餌就算能把他引過來,也沒把握能把他抓住啊。一次不成難度翻倍,到時候怎麽辦?”

“我說!我還說你工作這麽久都學了點啥呢!抓什麽抓,你朋友的位置和情況不確認了?貴族血給你,一會兒我就躲起來了,你可別跟丟。”

是我聽錯了嗎……貴族血?

“瞪眼睛幹嘛,貴族不就是人和吸血鬼生的嗎?那人血混吸血鬼的血不就是貴族血。快灑,這玩意兒管用著呢。”

我只能相信他在三教九流中打滾總結出來的經驗,雖然覺得拿來釣魚還差不多。然而打開的那一刻,我差點被嗆暈。非要形容的話,就是香精拌飯,味道不好說,單純認準一個濃郁。就算是拿去釣魚,也給人一種能把方圓百裏的魚都招來的自信。

而我們的目標也確實不負眾望,大白天臉上打著倆探照燈,遠遠地飛過來了。比起眼窩中發光的瞳孔,更為矚目的是額頭正中的四照花印記,非常像獵人武器留下來的傷痕。我還來不及就這一信息更新判斷,第一擊已經由指甲擦著肩膀劃下來,獠牙緊隨其後,鎖定我的脖頸。

然後解鎖一擊致命的結局。這個念頭在我腦中閃了一下,用獵物身份參與扮演帶來的恐懼感瞬間消失。信號失真後同時削弱的還有理解、感覺、記憶,就好像在他密集的進攻軌跡裏,我短暫地不存在了。

下一秒清醒時,我正從一處房檐上跳下來。左手像是在血裏浸過,指甲伸長,變得尖銳且向下彎曲,根本難以收回。跟剛剛那個level E的一樣難看。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還在,“自動化”行為結束後殘留的慣性帶我走進了他的老巢。

他傷得不輕,這種情況下,追隨血的味道幾乎成了種老生常談,我應該也就是這樣一路過來的。是我做的嗎?這不得給簡歷記一筆實戰經驗。

響應我似的,實戰經驗的制裁立即從天而降。我被摁在地上,這一回指甲牢牢地嵌進肩膀。還沒等我想辦法從純粹的殺意中脫身,細微的哢嚓聲就帶著空氣中炸開的灰塵,連同我們和身下脆弱的混凝土一起塌了下去。

我摔在一堆雜物裏,被地下劇烈攪動的煙塵包裹起來。視線受阻,我卻感受到這裏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很多人。我的手碰到另一只手,幾乎同樣的溫度。

一個,兩個,五個,二十個,一動不動,如同歪歪扭扭碼在倉庫裏的模特。

而另一邊的黑暗裏,level E像動物一樣甩了兩下頭發,背部蓄力,向著我的方向發力起勢。

錚然一葉,刀身出鞘。卻帶著股很柔和的力量,水流般從頭頂掠過,順著胸腔連貫而下,level E的身體在空中停滯了一瞬,持刀者手腕翻轉,收刀入鞘,無邊沙礫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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