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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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

輕微的地震持續了大概三小時左右,地震過後根須退回地底。

確定沒有問題後,民眾簽了保密協議後按照撤離順序離開地下防空區。

在大巴上,他們沈默地看著戰後滿地瘡痍,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的餘味兒,從車窗縫隙擠進車裏,於是更沈默了。

政府效率很快,綠帳支起擋在了受災嚴重的建築物周圍。

望著車窗外的場景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劫後餘生,路過海岸線附近,軍隊正值守在附近,雖然警告信已經送達周邊區域,可戰後警戒工作也不能懈怠,難免有些想要趁火打劫的組織或區域虎視眈眈。

大巴離開後,一輛灰色軍車趁著夜色開上破破爛爛的公路停在一處小區門口將人送回住處。

大門輕輕開啟,托蘭德備好溫熱的毛巾,將疲憊的主人迎進去後,別墅大門一關上就關了十天。

這十天期間,指揮部權力更疊,有人落馬,狼狽入獄等待審判。

隔著一張塑料桌子,兩位老人相對而坐。

“什麽時候上任?”

先打破房間內安靜的是穿著囚服頭發卻梳得板正的老人,他笑著問,眼睛微彎,慈祥又平凡。

“這麽大歲數了上什麽任,申請了九月份退休。”老婦人擺手微笑,“值得嗎?”

老人想了想,“贏了就值得,試過輸了也不用後悔。”

“即使有那麽多人因為你的私欲死在手術臺和祭壇上?”老婦人註視著面前這位明裏暗裏鬥了大半輩子的老同事,“也不後悔?”

老人笑容沒變:“那太虛偽了。”

很諷刺,到了這種時候,他們兩個才能好好說話。

“的確,真遺憾,判不了你無期。”

“哈哈,你可以把無期判決刻在我的墓碑上。”

“你不會有墓碑。”

陽光透過窗戶玻璃照在兩位暮年老者身上,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室內安靜得能聽清監控電流的聲響,過了很久,蒼老的聲音響起。

“那就有點遺憾了。”

*

叮咚,叮咚。

大門從內推開,“您好,我來看望……”等在門口的人看到一位穿著嚴謹的管家朝他輕輕俯身,“請進,主人剛好醒了。”

“多謝。”秦越點點頭,快步走了進去。客廳裏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倚著沙發漫無目的地摁著遙控器看電視臺更換打發時間。

聽到身後有動靜,對方懶懶撇過來一眼,慢悠悠打了個招呼,和忙了整整十天匆匆趕過來的因為加班黑眼圈又青又大的秦越相比,真不知道到底是誰虛弱得一覺睡了十天才醒。

秦越走過去把手裏的裝修資料遞了過去,“這幾個團隊都是國家級的專業隊伍,這裏是他們比較有名的實際案例,你挑挑看有沒有喜歡的告訴我就行。”

陳燁接過,“謝謝,麻煩你了。”

秦越沒想到他會這麽客氣,有些不適應,但還是笑笑,“沒事應該的,我們還要感謝你這次行動貢獻了那麽多力量。”

想到那張寫滿安排的紙條,“要不是你把人員和事項列出來,這次的事情可能不會這麽順利結束,後續會有英雄獎章和獎金的獎勵,到時候我會給你送過來,你不用出面。”

陳燁翻看著手上的琳瑯滿目的案例,“嗯”了一聲。

案例種類太多,圖片在他眼前飛速過掉,一抹紅色劃過視線,頓了頓,陳燁又把剛才那頁翻了回來。

紅色的占比過多,光線引入得比較一般,整體有些壓抑,但符合展館的設計主題,想到副本裏薩提亞自己搞的‘巢’,手指在圖片上輕點兩下,“就這個吧。”

那家夥估計會喜歡這款。

秦越接過遞來的案例本,“行,那我叫他們準備。”

想到之前對裝修充滿興趣的某位,秦越有些好奇,“那位前段時間不是把裝修的事都攬走了嗎,怎麽又讓你來弄?”

陳燁煩躁地撓了撓毛躁的頭發,“啊……反正現在這些活兒得我幹了。”

秦越也就是隨口一問,陳燁話說的糊弄也沒關系,興許兩口子鬧矛盾呢。

總之,他抱著案例本走出別墅,看著外面湛藍平靜的天空……

一切都過去了,起碼現在,享受生活吧。

身體無時無刻不在轉變,細微的變化積累起來也足夠驚人,陳燁擡頭。

剛才一直以右邊對著秦越,所以對方並沒有看到左邊那只已經完全異化的眼珠:眼白被瞳孔占滿,覆數的瞳孔在眼眶中擠壓變形再像泡泡一般破裂,接著新出現的瞳孔再一次變大填補空缺。

陳燁面無表情地拿起手邊的鏡子,張嘴,鏡子裏,口腔內壁也被密密麻麻的半透的紅色‘氣泡’占領,那些‘氣泡’晃來晃去,炸開又再次出現。

陳燁冷靜地註視著自己身體中的人類部分被註入的能量驅逐分解,異種的部分占據高峰,身體機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他的力量……

鏡子從指腹捏著的一角碎裂,所以薩提亞的手勁兒其實很大,那家夥平時原來已經很收斂了嗎……

放下鏡子,隱痛的眼睛緊閉,他聽到自己身體裏血液流動的聲音,聽到托蘭德放置碗碟的聲響,聽到軍隊訓練整齊劃一的動靜,聽到天空掠過的飛鳥翅膀扇動時羽粉抖落的聲音,他聽到了近處的遠處的,各種各樣的聲音。

很熱鬧,熱鬧得讓他有些煩躁。

秋老虎,怎麽這麽久還沒過去啊……

平淡的生活並沒有比刺激的生活過去的慢上多少,好像一眨眼秋天就跑沒影了,細雪漫天,飄飄灑灑的晃到了地上,薄薄一層,一晚上就化了,留不住。

等大雪封天,寒風呼嘯的時候,秦越上門拜訪,告訴陳燁,他選的房子裝好了。

秦越來的那天,蔔玲和趙清瀾也在,他們圍坐在熱氣騰騰的火鍋旁,小紅,樹人,就連‘作家’都給自己劃開了一個嘴巴讓自己不錯過這場暖乎乎的熱鬧。

陳燁支著筷子看著食材在鴛鴦鍋裏翻滾,耷拉著眼睛,像是沒睡醒,望著桌面上的大理石花紋發呆。

看到陳燁這種狀態,蔔玲心裏揪成一團,趙清瀾輕輕握住她的手,兩人擔憂又難過的交換目光。

他們可以接受孩子的排斥,接受這些‘奇形怪狀’的朋友,接受人變成貓變成樹……也能接受孩子的戀人是一個很危險的存在,但是他們不願意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失而覆得的孩子精神狀態越來越差,陳燁每一次安靜地發呆,這對遲到的父母看在眼裏都宛如鈍刀子剜心。

但遲到的人不能插手,因為沒資格。

門鈴響起,樹人溜出一根須子開門,還對門外的人晃了晃打招呼。

秦越眨眨眼,適應屋內情況後把消息帶到,當然消息是順便,這次專門跑一趟的目的:“這是本次行動的英雄獎章,已經綁定了你的身份信息,有了它,c區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秦越回來後幾乎是從醫院確認沒有傳染風險後的第一時間就被關進了審訊室。

那時候他幾乎交代了一切,從臥底身份暴露被追殺進‘游戲世界’到獲得的能力和武器道具,在這期間他見過許多眼神,最刺痛他的,是那種看向異類的視線。

不被認可,不被接納,赤裸裸的排斥,甚至有些遮掩不住的責難:你為什麽活著,為什麽要回到這裏,為什麽要把災難帶來這個世界!

那樣的目光,一直徘徊在他的噩夢中,像紮進腳的刺,隔三差五就刺他一下……

他明白,他們這樣的人想要的是什麽,這枚獎章又代表了什麽。

陳燁反應有點慢,像是剛剛適應這個身體似的,擡手捏住盒子接下,“謝謝。”

“還有一件事,你的房子裝好了,隨時可以驗收。”

陳燁一怔,緩緩擡頭。

新房在一處正常的小區裏,原本是在他們現在這個軍區小區的,但上面的人在這次事件後決定對陳燁表示官方的信任釋放誠意,征求意見後把新房選在了一處相對普通但地段好配套全的全平層洋房小區中,當然,後續小區居民成分還是會有些許變化,但總比把人圈起來看著好太多了。

陳燁獨自一人走進了新房。

門內門外仿佛兩個世界。

裝修團隊將這套房打造成了一個詭異壓抑的空間,普通人甚至會覺得窒息想要逃避,但在薩提亞的古怪審美影響下,陳燁對這個裝修團隊酣暢淋漓的個性大作適應良好。

嗯,不是十分相似,但也有六七分了。

陳燁得出結論,薩提亞的審美還是怪得一騎絕塵。

白色浴缸熱水嘩嘩放著,陳燁躺在水裏,看著自己輕薄的襯衫衣角一點點上浮在水面,視線所及隨著水平線的增加壓縮,最後水波高過眉眼,視角裏的一切發生輕微的扭曲蕩漾。

耳朵沒入水中,水下悶悶的聲音和鼓膜發生碰撞,陳燁看著上方的眼睛緩緩閉上。

長翹的睫毛濕潤的貼在眼皮上,有點癢,但熱水一晃就飄開了。

呼吸主動停滯,車輪碾壓石子蹦開的聲音格外清晰,但很快,身體裏心臟的跳動聲壓過外界的聲音成為最清晰的那一個。

撲通,撲通。

眼皮下的黑暗又點點星芒閃爍,彩色的斑塊伴隨著呼吸停止的時間變長也逐漸擴大。

撲通,撲通。

時間流逝,肺部發出抗議,隱痛提醒身體的主人應該呼吸新鮮空氣,但被人用沈默拒絕。

撲通……撲通。

求生欲從大腦傳達全身,手指動了動,但身體的主人任由自己被熱水淹沒,不停註入的熱水越過浴缸邊緣流進地漏。

撲通。

清澈的熱水夾雜了絲絲縷縷紅色液體,以水中人為中心溢出——

陳燁猛地睜眼。

血水抽離成註,驟然沖破水面凝聚成一道人形,眼前一花,那道人形兇狠地撞進水中,熱水四濺!

陳燁只感覺嘴角被咬了一口,下一秒一個熟悉的充滿侵略性的吻粗暴地撬開他嘴唇咬上他的舌尖,他被迫張嘴呼吸,氣泡在他嘴邊升起擴大炸開,細小的氣泡隨著咕嚕嚕的悶響上升,肺部鈍痛後再次被氣體充溢,歡呼地鼓動重新開工。

眼前黑星褪去,一雙滿是怒火的赤紅豎瞳傳進他的視線。

很少會看到這張臉上露出這樣憤怒的表情,陳燁突然想笑,他擡手在水中攬住對方後頸把人摁向自己,狠狠咬了上去。

赤瞳中的怒火一滯,轉為無奈的笑意,迎了上去。

他們在水下接吻,撕咬,相愛。

他感受到了異種的體溫,原來薩提亞的嘴唇掌心也是有溫度的,那麽燙——兩雙臂膀抵死纏繞,任憑熱水溢出浴缸,清澈的水漸漸泛紅,直到徹底被血色占滿。

他們在血海相融。

嘩啦。

兩道身影沖破水面,交疊地坐在一起,陳燁坐在薩提亞身上,攬著那顆貼在自己臉側的腦袋,水流從他們身上滑落,恍若熱淚。

“我們終於一樣了,親愛的,從今天起,這個宇宙裏,只有我們才是同類……”

灼熱的呼吸打在耳旁,陳燁不自在地偏偏頭。

他擡起手,血液在空中凝結,絲絲縷縷匯聚在指尖。

一朵血紅色的玫瑰落在掌心。

陳燁緩緩收緊手指,貌似隨意地在薩提亞滯住的目光中將那只玫瑰抵在對方胸口。

玫瑰下方,他的掌心感受到了同頻的跳動。

薩提亞目光呆滯地看著那支玫瑰。

血霧彰顯它並不是真正的植物,可薩提亞腦子裏只回蕩著植株的象征意義,祂不敢置信地在玫瑰和愛人之間游移,想說什麽,卻被心中隱隱的期待堵在嗓子裏。

陳燁被這過於熾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他清了清嗓子,在薩提亞的期待中說出了那句話,“……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我願意。”

手上一輕。

玫瑰已經被迫不及待的異種奪走,薩提亞盯著那支玫瑰,目光認真到讓陳燁坐立不安,莫名升起的羞恥感叫囂著“快跑!太尷尬了!”

沒等羞恥心迫使陳燁跑走,下一秒,瞳孔驟然放大:薩提亞竟然在胸前挖開一個口子,正把那支玫瑰小心翼翼地往裏面塞。

“你做什麽?!”

陳燁發出了震驚的怒吼,他的情緒再一次被迫調動起來。

“這是逢生第一次送給我的玫瑰,我要隨身帶著。”

“拿出來!”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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