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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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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談談。”

一句話讓薩提亞精神緊繃到了極點,祂坐在沙發上,自以為很隱蔽地掃了旁邊的人一眼又一眼,但兩位得利者完全把祂忽視得一幹二凈。

蔔玲和趙清瀾自從主動申請入住這個管理嚴格到近乎時刻處於監視之下的小區後就一直暗暗期待能找到登門的機會,所以在接到來自陳燁的邀請後兩人迫不及待地應約上門,連自己為什麽會被邀請都不在乎。

兩人入座,帶著他們精心準備的禮物和兩顆忐忑的心看向對面的人,在察覺到接下來並不是一個愉快的交流氛圍後,氣氛一時間將至冰點。

陳燁沈默地註視著面前的兩人,他們是他的……生身父母。

這種感覺很奇怪,支撐他在‘游戲’裏一路拼殺最後回來的指點有兩個。

一個是他不認命。

另一個就是他進入‘游戲’前還在鉆的牛角尖:為什麽他在福利院長大,為什麽他沒有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如果還活著,為什麽他們不要他?

這些責問最後化為一個字:恨。

就算後面失去了情緒,這個‘恨’依然成為了他執念的一部分。

回歸後,戚家人的存在讓他消減了這部分執念,心臟恢覆後情緒反撲也只讓他覺得這家人很可笑,自己也很可笑。

原來他一直耿耿於懷的‘家人’就是這種貨色。

可現在,當他從頻繁反撲的情緒海嘯中掙脫出來,方才看出這兩個和他血脈相連的人此時的狀態有多麽不同。

陳燁沒有波瀾的目光落在蔔玲和趙清瀾的臉上。

蒼白憔悴的皮膚,唇色淺淡幹裂,嘴角一溜水靈靈的燎泡。

兩個在自己的事業中一直光鮮亮麗的風雲人物,此時就像大病初愈的虛弱病號,在柔軟溫暖的沙發上坐立不安,等待他的審判。

托蘭德盡職地把飲品點心放在中間的茶幾上,抓著一只小橘貓離開客廳,給他們騰出交談的空間。

玻璃杯中的冰塊緩慢融化,在飲品中上下翻滾,就像兩人忽上忽下的心。

“不用緊張,我這次是想了解一些事情,希望你們能如實告知。”

陳燁微笑著開啟了這場談話。

杯子中的冰塊徹底和飲料混為一體,玻璃杯杯壁上掛滿了水珠。

陳燁盯著蔔玲和趙清瀾離開前特意留下的禮物出神。

蔔玲帶來了小山一樣的補品,各種功效都顧及到了,她甚至貼心地寫了好幾張滿滿當當的註意事項,關於藥材要怎麽搭配怎麽熬制,忌口都有什麽,非藥物的補品每天吃多少,幾點吃都寫得一清二楚,恨不得手把手交代清楚,生怕陳燁搞錯。

趙清瀾帶來的禮物是巨額財產的轉讓協議,兩人想將他們能拿出來的大部分財產都轉給陳燁。

不知道怎樣才能彌補這段他們缺位的過去,所以想把他們認為重要的東西通通拿給失而覆得的孩子,無條件的轉讓協議等待陳燁的簽名。

陳燁看著這些東西,腦子裏想的卻是他們剛才的談話。

所以,他不是被拋棄的,那個家庭也因為他的‘失蹤’近乎支離破碎。

“那個人是誰?”眼前的迷霧即將散開,陳燁緩緩面向一直沒有說話的‘某人’。

薩提亞的聲音如果不刻意擡高就會顯得別樣的陰沈,“主神。”

兩個字,塵埃落定。

聽到這兩個字,陳燁的猜測徹底成真,想到趙清瀾反覆談話期間提及讓他耿耿於懷的一點:【我那時候查了視頻很多遍,也找專業人員鑒定了很多次,都沒有發現那個人的存在……也可能不是人……我沒想到有人有逆轉時間的能力……】

蔔玲和趙清瀾悔恨痛苦的表情歷歷在目,陳燁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竟然那麽早……我經歷的一切很可能都在祂的掌控當中,怪不得……”

怪不得那只怪物死之前叫囂他不會贏到最後。

他想到了那只‘手’,主神一步步推著自己入了祂的局,這麽看來,他兩年前遭人暗算進入‘游戲’世界也是必然,主神絕對不會讓他脫離祂的劇本。

指尖發麻。

陳燁聯想到自己一直接的清除任務和原本只有清除任務才會出現,如今卻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石頭’,而且,他貌似被算計成功了。

為什麽主神要分配給他這種清除任務,為什麽那些任務留下的副產品會出現在他的原世界,這裏面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這個人。

經過他手的‘石頭’來到了他的原世界,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在這件事裏,陳燁本人起到的是一個定位的作用。

“滿嘴謊言的蟲子……”薩提亞喃喃自語,“我不該相信劣等品的發言。”

主神告訴祂因為想‘退休’選定了陳燁,希望和祂合作把人留下接替主神的工作。

結果主神從一開始就在算計自己的伴侶,而自己竟然相信了……不可饒恕,無論是主神,還是自己,都必須付出代價……

這個劇本的主舞臺,一定是在這裏,在他的出生地。

主神的目的也絕不只是為了那所謂的見識他未來發展,不然祂也不會把自己塞進‘游戲’。

如果是單純的‘見識’,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類不是更容易墜落?又何必讓他找到提升能力的機會——

“祂想汙染我。”

陳燁喃喃自語,“……汙染,為什麽,祂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宿主,”一道故作深沈的聲音突然打斷了陳燁的思考,系統勾著一份秦越交給他的文件氣勢洶洶地蕩過來,把那份文件交到了他手上,“這個人類,統可以吃掉嗎?”

“什麽?”陳燁沒明白系統的意思,他順著系統的黑色觸須看到文件上的一行字:秦放所屬集團:爭先集團一方不認可惡性競爭,否認分公司‘水清生化’洩露汙染前科,多次試圖拿下土地建立水清生化分公司……

秦放想要的地,是他兩年前的‘埋骨地’,水清生化當時深陷汙染傳聞……又是汙染。

“宿主,統可以吃了他嗎?”

“我見過這個人類,在那些臟東西的腦子裏。”尖銳的暗紅指甲抵在太陽穴附近,因為情緒失控顯露原型的猩紅之王一句話把陳燁的目光引到了祂這邊。

“臟東西?”陳燁一下子就明白為什麽這段時間薩提亞早出晚歸看起來這麽忙了,他忍不住挑眉問道:“我以為你在忙著……裝修。”

“哦~某種程度上,是的,我希望我們的巢能符合人類的一部分審美,方便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明明是我們的工作,為了償還你的債務……算了,我聯系秦越過來,你把這段時間‘偶遇’那些東西的地方列出來。”

陳燁嘆了口氣,冷倦地陷進柔軟的沙發,長睫在眼下打了一圈陰影,仿佛累積了顏色很深的黑眼圈,“快點把事情弄完,我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去重新掌控這些闊別已久的情緒,去理清他到底想要什麽,以及理清他的新身份。

愛人,親人……還有仇人。

不得不承認,在趙清瀾講述他‘看’到的那份回憶時,陳燁聽在耳朵裏,腦子裏想的卻是如果當年沒有主神插手,他會不會和如今截然不同?

這讓他在某個瞬間摸到了‘恨’這個情緒的邊緣。

沒有得到回應的系統滾到橘貓身邊,“統不明白,小紅,宿主怎麽回到他的世界以後就變成這樣了?”

“變成什麽樣了?”抻懶腰的橘貓露著肚皮把自己彎成月牙,口吐人言。

“軟弱……善良……”系統下意識抱怨起來,“好幾次有人類冒犯到宿主頭上,宿主都不讓統幹掉那些脆皮人類,明明在領地時……”

“或許這才是主人真實的樣子呢?”小紅不耐煩地捋了捋胡須,尾巴啪啪啪敲擊地面,“你管那麽多幹嘛,醜八怪,把你上次網購的肉幹給我。”

瞇起來斜睨的貓眼裏滿是鄙夷,“你以為藏起來就不用上交了嗎?”

系統炸毛,“所以統為什麽要給你吃啊你這個大蠢貓!”

背景音愈發雜亂,陳燁攥著文件紙閉上眼睛,眼前漆黑瞬間變換,明亮,奢華。

一場私人的邀請制酒會。

反光的墻面映照出模糊走形但勉強能分辨出來的面容,是秦放的侄子,此時,他正在酒會中交際。

視線被遠程征用,陳燁借用這具身體的眼睛查看四周,在觥籌交錯間,鎖定了意氣風發的年輕男人,秦易泉。

秦易泉在自己家舉辦的酒會上明顯比在戚家的時候放松自在得多,儼然一副繼承人的模樣,游刃有餘地和朝他攀談的生意夥伴交流經驗。

陳燁掃了那邊一眼,步速穩定地繞過一個個並不在意他的人,每走一步,身上的氣息都減少一分,等他退出宴會廳走到一樓走廊僻靜處再出現時,路過的人已經註意不到有人和自己擦肩而過。

轉身,陳燁一路不停大步走上四樓,隔著扶手,他看到一截富麗堂皇的水晶燈頂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這再一次提醒他,秦家其實比戚家張揚得多,但似乎,在發現秦放有問題之前,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

這個莊園,到處都是通道。

熟悉的通道。

怪不得薩提亞過來那天,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但當時薩提亞的存在感太強,讓他忽略了那次發現。

打洞的蟲子。

地下蜂後,提提。

他第一次成功殺死的領主級異種。

心中微沈,陳燁擡手貼到看似平整的墻壁,手下一空,身體順著歪了進去,墻外,吞沒整具身體後,墻體蕩起一層水波隨後恢覆正常。

下一秒,他已經來到通道當中。

提提的子嗣趴伏在蟲洞通路,細密結實,有黏性的絲網貼合在通道東部,準備隨時捕捉可能誤入的入侵者。

陳燁大步向前,蟲網微動,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咕嘰咕嘰轉動巡視,沒有發現人類的蹤影,又緩緩合上。

深邃的蟲洞往前延伸,陳燁眨眨眼,繼續向前。

蟲洞高度落差大,方向多,覆雜的路線最下方,祭壇緩慢地轉動,地面紋路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一群黑衣人圍著祭壇繞圈,像刻板的螞蟻,一圈又一圈,每次祭壇上的火焰噴發,這些螞蟻們就高呼永恒。

永恒,多麽貪婪,在宇宙面前短暫如塵埃的生命竟然妄圖謀得永恒。

黑色兜帽下,狂熱的視線編織成網,虔誠的信徒一次次欺騙自己的大腦,趕走其中的理智。

“……大人,那邊已經決定動身時間了,您是否要親自迎接……”

陳燁從黑暗的蟲洞中走出,剛好聽見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背對他的背影個子不高,看著有些矮胖,但變音器也遮不住他聲音中的傲慢,他拉長音道:“迎——接?除了吾神,還有誰配讓我親自迎接呢?”

陳燁眨眨眼,腳底暗紋顯出一瞬隱去,他轉身走向下層。

提提喜歡黑暗潮濕的地方,它一直以來都盤踞在地下最底層,為重建地下王城奮力產卵,一粒粒卵堆疊成小山,龐大的幾近透明的腹部頂端。

提提張開滿是利齒的血盆大口吃下一塊塊來源不明的血食,咀嚼間發出喀拉喀拉的碎骨摩擦聲。

“噗。”

塞牙的碎片骨碌碌滾到地上,一旁還熱乎的新卵敏銳地抖了抖。

提提斜睨玉一般的卵‘山’,尖細的鳴叫響徹地洞,很快,油亮的黑殼蟲子沖進來迅速叼走清空地上的卵山,轉移到孵化去等待成熟。

“無趣的世界……”

想到自己當初在游戲裏獨占一個副本的輝煌過去,提提對導致它流放到這個無聊世界的罪魁禍首牙根恨得直癢。

要不是遇到那個犟種瘋子,它現在還是地下之王,它勤勞的子嗣每天都會為它上供新鮮的血食,而不是這種……提提嫌棄地捏起一塊肉扔了下去,而不是這種廉價的牲畜凍肉。

“鮮活的人類……好想吃啊……”提提呻吟一聲,重新安穩下來,不急,很快,當這個世界被‘游戲’吞噬,它會重新回到老巢,重回地下之王的寶座!

“嗨。”

平淡的聲音突兀響起。

提提雙眼瞬間鼓脹從眼眶突出,嘰裏咕嚕地朝著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

一道讓它恨得沒日沒夜詛咒恨不得生啖血肉的身影從黑暗中踱步而出。

“好久沒見了。”

來人瞇眼,露出提提熟悉的,厭惡至極的——

敷衍假笑。

“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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