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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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審訊

大哥跪坐在這只紅藍相間的冰籠裏面。這籠子比之前關押他的冰籠要小得多,他龐大的身軀擠在裏面顯得十分局促。

但是此時,他已經完全意識到自己不再具備和精靈抗衡的能力,也已經徹底沒有辦法從精靈手裏逃出去了,更沒有資格對籠子的大小挑挑揀揀,所以一改剛才囂張的態度,只是發著抖蜷縮在籠子裏面,好像試圖把自己縮小再縮小,然後從籠子的縫隙裏鉆出去。

接下來就是審問時間了。裏安就站在籠子前面,諾亞站在不遠處的地方。他所站的位置其實並不是很靠近籠子,但是這樣的距離剛好又能將大哥和精靈之間的對話聽得很清楚。

裏安知道,新仇舊恨的,他對大哥已經恨之入骨,同時也討厭極了自己。面對這兩個如此遭他厭煩的人,他當然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除非必要,當然不願意靠近半分。

他嘴角本來就帶著笑,現在這笑容的弧度裏帶上一絲自嘲。他收回目光,落在面前正在裝死的大哥身上,手裏冰藍色的光芒正在匯聚,夾雜著暗紅色:“開始吧。最好講得詳細一點,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否則銜接不上的話,我會覺得很失望的,如果失望......”

他沒有說完,語氣也很輕,可是聽在大哥耳裏卻像地獄裏的惡鬼在低語一樣,帶著催命的意味。

大哥渾身哆嗦了一下,這才囁嚅著開了口:“最,最開始其實是因為,我每次看見小雜......”

他擡頭偷眼觀察裏安的表情,接觸到他陡然變得冰寒的目光,又渾身打了個哆嗦,立即改口道:“......看見諾亞,諾亞......每次都可以砍很多柴回來,就覺得很奇怪。因為他當時才八歲,只是一個小孩子,怎麽可能一天能砍這麽多柴?所以我們就懷疑他是不是背著我們做了什麽壞事,於是就提出要跟他一起砍柴,還跟蹤過他,希望能找到什麽線索,可是全都一無所獲......後來我們去到他的房間,在他的房間裏發現了一個望遠鏡,從望遠鏡看見了他正在和樹洞裏的你說話,我們覺得你肯定是森林妖精,樹洞裏肯定藏著很多寶貝,就想去偷兩件回來,於是就在晚上的時候趁他睡著,偷了他的斧頭,然後來到你的樹洞,正好看到你伸出手,於是就把你的手臂給砍斷了......”

他在講述這段往事的過程中,其實裏安本身並沒有很大的反應,至少表面上來看是這樣的,只是眼睛也比之前要更紅了一點,又被雪色的眸光蓋住,就像十年前撒在樹洞旁邊的淋漓鮮血,頃刻間就被暴雪掩埋了無蹤跡。

但是不遠處的諾亞就沒有那麽冷靜了。他整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目光死死地盯著籠子裏的大哥,好像光憑著眼神就要將他生吞活剝了。

本來大哥是不怎麽怕他的,畢竟他和裏安不一樣,只是個跟他們一樣沒有魔法的普通人。況且以前欺負過他那麽多次他也沒什麽反抗的意思......

可是目光一轉,又看到旁邊站著的裏安,就算是個瞎子也能看出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裏安似乎很護著這個小雜種,這又讓大哥感到有些忌憚,連帶著被他目光一看渾身也不自覺哆嗦起來。

可是就算諾亞再怎麽生氣,現在也不能輕舉妄動,因為審訊還沒有結束。裏安還是平靜地註視著籠子裏的大哥,目光像看一個死人一樣:“你在拿起那把斧頭的時候,有沒有做什麽特別的舉動?”

之所以這麽問,還是因為他覺得很奇怪。照理說除了小樵夫以外應該是沒有其他人可以拿起這把斧頭的,大哥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大哥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裏也想著能夠擠出什麽有用的回答,讓面前這兩個恨他入骨的人消消氣,可是就算他想破了腦子也實在想不出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麽特別的舉動,最後只能仰起一張因為過度思考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很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沒有......”

“在什麽情況下才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諾亞忽然開口了。裏安怔了一下,扭頭看向小樵夫。小樵夫看起來還是氣極了,也沒有回看他,臉上也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仍舊是死死盯著籠子裏的大哥,可是他就是知道小樵夫在對他說話。

就算再生氣,也會去區分輕重緩急,也會執著地想要調查事實真相。之前一直被他誤會的時候也是這樣。這就是他的小樵夫。

他暗嘆一聲,又開始為自己之前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感到無比懊惱。他盯著小樵夫倔強的側臉,目光變得柔軟起來,眼底的血色也褪去一些,思索片刻道:“這個斧頭只能由你使用是我設下的一個禁令,這個禁令是由一個特殊的魔法來維系的,所以如果斧頭可以被其他人使用,就說明這個魔法失效了。”

“而導致魔法失效的原因,最常見的一種就是血祭,”他耐心地向小樵夫解釋,“你應該知道的,我以前跟你提過。我為了離開森林把血撒滿整個樹洞,這是其中一種血祭方式,是一種範圍很大,效果比較顯著的血祭。效果小一點的也有,比如這把斧頭,如果想要血祭的話大概一滴血就……”

他在敘述的過程中目光一直緊盯著小樵夫,但是很快說到一半停下來了。因為他註意到小樵夫的表情逐漸變得非常古怪,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直到最後簡直在周圍冰雪的映襯下像是透明的一樣。

他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正在一點點上升。他眼睛輕微眨動了一下,在大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幾乎本能問出了一個問題:“......你不會真的曾經在上面滴過血吧?”

在這個問題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是真正看見小樵夫整個人輕微發抖,但是仍然緩慢而堅定地從嘴裏吐出一個肯定的字眼時,他還是不由得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一切都已經很清楚了。

“......”他憑著最後的理智很努力才沒有松開手裏的欄桿,不至於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這就是所謂的真相。這就是,無論是他,還是小樵夫都被蒙在鼓裏,整整十年都沒有追尋到的,所謂的真相。如此荒唐,卻又嚴絲合縫地串聯起來。

裏安感到一陣恍惚。一切究竟應該怪罪給誰呢?小樵夫嗎?是因為他在斧頭上滴血,所以上面的魔法才失靈了,所以才給大哥有了可乘之機。

可是怎麽能這麽算呢?小樵夫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明明從頭到尾都是這件事裏最無辜的那個人。無論是被繼母一家欺辱,還是後來遭到自己的不告而別,亦或是好不容易重逢了,又被自己毫無理由地誤會了這麽久......他明明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如果一定要讓誰為這一切買單的話。

他眼睛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變成了血紅色,把目光慢慢地從小樵夫身上挪移到籠子裏的大哥身上。

他看著大哥。但目光又好像正看著欄桿上映照出來的他自己。

他實在說不清楚究竟是大哥的罪過更深一點。還是他自己的罪過更深一點。

最後他想。現在。至少現在最應該得到清算的應該是大哥的罪行。至於他自己所犯下的罪過,在處理完大哥之後,再親自向他的小樵夫進行懺悔吧。

他手指輕微動了一下,上面已經匯聚了非常龐大的一股冰藍色力量,混雜著暗紅色的光芒,單是肉眼看著也能感受到其力量之磅礴。

正當他將要把這股力量送入大哥的體內,想要活生生地將他折磨至死的時候,卻意外地聽見了小樵夫的制止聲:“等等。”

他停住了動作,扭頭看向小樵夫,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在這個關頭攔下自己。

同時,籠子裏的大哥也聽見了這聲制止。他原本已經陷入了對死亡的極度恐懼中,此時這聲意料之外的“等等”在他耳朵裏簡直如同仙樂一般。他好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朝著諾亞所在的方向撲了過去,又畏懼欄桿所蘊含的強大魔力,退縮了一段距離,對著諾亞點頭哈腰,露出和弟弟如出一轍的諂笑:“對了......這就對了!我就知道諾亞你還是念及手足之情的,你果然還是對我們兄弟倆有感情的......現在父親母親都去世了,我們就是相依為伴的親人了啊......”

但是他顯然是對眼下的情況有一些誤解。諾亞當然不是簡單地大發善心。他用最厭惡的眼光瞥了籠子裏的大哥一眼,接著就把目光轉向裏安,聲音很平靜,就好像在一場史詩宏大的高潮部分結束後,接續上平緩的尾聲,畫下最後的句號:“我來。之前就說好了讓我來。我要親自處理他們。”

處理。他用了這個詞。就好像在說處理掉兩團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垃圾一樣。

籠子裏大哥的表情立刻垮了下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終究難逃一死。不過他臉上雖然還有一些對於死亡的恐懼,但是比剛才要好多了。不管怎麽樣,畢竟在他眼裏諾亞只是個人類,人類殺死另一個人類的手段無非就是動刀動斧,在他的認知中,死在諾亞的刀下總比死在精靈的魔法下要好太多了。

“......”裏安和小樵夫對視片刻。他明明知道小樵夫接下來會做什麽,可是看著他充滿殺意的眼睛,目光還是忍不住變得更加柔軟。

他慢慢收緊手指,指尖上那股龐大的光芒也隨之慢慢收攏起來,消失無蹤。接著他退開一步,給小樵夫讓出位置:“好。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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