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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詛咒，鎖鏈
雪白的長長一條，從其中一端斷裂開來......這真的是一把長刀嗎？如果真的是，那它的原材料究竟又是什麽呢？
諾亞強壓下心頭那種不安的抽搐感，盯著自己緊握的手指，仍然思考著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什麽東西碰到了自己，而且，這東西好像還在輕微發抖。
這顫抖讓他心頭的不安變得更為強烈。他轉頭看去，發現是被他叫進來的裏安。裏安顫動的肩膀和他的靠在一起，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手裏拿著的東西，幾乎挪不開視線。
然後他渾身都顫抖起來，好像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懼的東西。諾亞從來都沒有在他身上看到過這樣恐懼的神色，幾乎呆住了，還沒來得及詢問他究竟怎麽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就發生了。
裏安幾乎是不受控制一般地劈手奪過諾亞手裏的東西，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這東西的一剎那，諾亞驚愕地看見他整個人都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是頭發。那頭和海星鎮上大多數男人一樣短而卷的金發開始不斷地延伸變長，同時顏色也開始發生變化，變成了一種沒有一點雜質的雪白色。
雪白色的長長的發絲垂落在他身後，還在光線下閃著光澤，就像月光在海面上投射下來的瀲灩光影。
接著是臉龐。他的臉龐本來就很白皙，此時變得更白，就像從遙遠東方運來的白瓷那樣清透的白，原本其貌不揚的五官，鼻梁變得高挺，嘴唇變得很薄，像一個工匠把多年前粗制濫造的工藝品回爐重造了一般，讓他整個臉龐都透出一種驚艷的漂亮。
再然後就是曲線優美的脖頸，四肢也變得修長，軀體變得頎長挺拔，看起來竟然比他原本的模樣高了兩個頭之多，看上去簡直像是上帝所能造出的最完美的一具軀殼......一具看起來不像是尋常人類可以擁有的軀殼。
然而，不幸的是，這份完美很快就被另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撕碎了。
諾亞還在正震驚於自己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種古怪的咯咯聲。
這聲音像是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粉碎的聲音，又像一個人被狠狠摜在地上，四肢和軀幹發出清脆的骨折聲。
循聲望過去才會發現，原來這古怪的聲音來源於裏安自己的手臂。
就在這時，諾亞才註意到裏安有一只手臂看起來有些怪怪的。它好像......不是完好的，而是從肩膀處就突兀地斷開，又由翠綠的新葉拼接起來，又用經年的堅冰冷凍起來。
那是一條斷臂。一條用新葉和冰雪接起來的斷臂。
當諾亞把驚愕的目光集中在那根接起來的手臂上時，古怪的咯咯聲仍在繼續。同時，在那條冰凍的手臂上悄然蔓延出很多條細小的裂痕。
然後，古怪的咯咯聲被一陣還要更加古怪的啪嚓聲終結，而那條手臂就在那陣古怪的聲音中四分五裂。
在冰凍外殼碎裂的一瞬間，接在斷臂創口上的那些翠綠新葉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鮮血潮水一樣從手臂的斷口湧出來，頃刻間流滿裏安的全身。流在地上，以他所站的地方為中心，四散著蔓延到房間裏的每一處角落，把整個房間都鍍上一層不祥的紅光。
諾亞嚇壞了，他跪坐在地上，伸手把裏安抱在懷裏：“裏安......裏安！怎麽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裏安還在微微發抖，他靠在諾亞懷裏，感覺到他把自己抱得很緊，於是伸出僅有的一只手環在諾亞腰間，把他抱得更緊，就好像希望通過這個擁抱汲取到支撐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但他終究沒能站起來。他的身上浮現出一層冰藍色的微光，因為緊貼著諾亞的緣故，這層微光也同樣附著在了諾亞身上，將兩個人完全包裹起來。
接著這光芒越來越刺眼，越來越熾烈，猶如失控的魔力一般，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諾亞下意識地瞇起雙眼，但是目光還是死死地盯著懷裏的裏安，不舍得完全閉上，好像覺得一旦閉上雙眼，懷裏的人就會像十年前那樣消失無蹤。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他聽到了呼嘯的風聲和水聲，讓人睜不開眼的刺目光芒也在漸漸消退。
他終於能夠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象了。令他意外的是，不知何時他們竟然又回到了剛才上岸的地方，而裏安口袋裏的那艘小幽靈船也在不知何時變回了正常的大小，正在河水裏輕輕晃蕩著。
“到船上去。”裏安聲音低啞。他斷臂創口流出的汩汩鮮血幾乎把諾亞身上的衣服浸得濕透了，卻仍然把臉埋進諾亞懷裏，也不管上面濕漉漉的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看起來虛弱極了，沒有一點力氣，可是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諾亞能明顯感覺到他環著自己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接著竟然奇跡般地支撐著站起來，抱著自己朝著那艘幽靈船艱難地挪動過去。
這太勉強了。諾亞掙紮著想要他把自己放下來，可是又擔心觸碰到他的傷口，讓他本就止不住的鮮血流失得更快，最後還是強忍著沒有動彈，只是抱緊裏安的脖頸，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試圖說動他：“讓我下去吧......你這樣太勉強了......”
裏安卻置若罔聞，還是緊緊抱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到踏上甲板，穿過那扇大門，進入船艙裏面，才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樣跌坐在地上。摔在地上的時候，他仍然緊緊把諾亞抱在懷裏，後背朝下，抵擋住了大部分沖擊。
諾亞先是目睹了那樣震驚的一幕，遭遇了那樣突如其來的變故，現在又看見裏安像這樣氣息奄奄地躺在自己懷裏，幾乎已經快要崩潰了。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掙紮著從裏安身上爬起來，盡量避開他的傷口，讓他把頭枕在自己腿上，這才定了定神，俯身查看那個駭人的斷臂創口。
那真是一個非常猙獰可怖的傷口，整條手臂直接從肩膀上被平整地砍斷下來，可以看出操刀人是多麽果決殘忍，手起刀落沒有半點猶疑。
看著這個傷口，諾亞感覺到那把刀好像也在自己的心口上平整地砍去了一大塊，讓他的整顆心都爆發出一種扭曲的疼痛。
他的視線模糊了，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角流下來，滴在傷口上，和仍然源源不斷從傷口裏流出來的血水混在一起，把身下的冰面染成了深紅色。
諾亞擡起手，胡亂地抹去眼角淚水，他左右看了看，試圖找來一些東西給裏安止血，可是幽靈船上的一切都由冰雪鑄成，到處都是光禿禿的冰面，並沒有什麽他可以利用的東西，只能眼睜睜看著鮮血繼續從傷口流出來，好像不完全把裏安體內的血液榨幹就不罷休。
諾亞幾乎絕望了。母親去世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就在這時，裏安忽然動了一下，艱難地睜開雙眼。
諾亞感覺眼角的淚水又要失控了。他伸出兩只浸滿鮮血的手，哆嗦著捧起裏安的臉龐，把那張白瓷一樣的臉也染上刺目的紅色。
這時，他才終於有機會看清了裏安的臉，也第一次看清了裏安的眼睛。
裏安的眼睛也和之前不一樣了，從原本的褐色變成了和發絲一樣晶瑩的雪白色，那樣淺淺的，透出冰面的雪色。
而更讓諾亞意想不到的是，這雙雪色的眼睛裏居然沒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幾片很小的，晶瑩的雪花，隨著眼皮微弱的顫動在裏安眼裏浮浮沈沈。
這才是裏安真正的樣子。這才是去掉所有偽裝之後露出的，他真正的眼睛。
諾亞完全呆住了。他失神的側臉倒映在裏安雪白的眼睛裏，在裏安看來寫滿了嫌惡和畏懼的情緒。
“......”裏安不顧斷臂創口上陣陣傳來的痛意，艱難地勾起嘴角。是啊，這才是自己的真面目，而小樵夫現在的反應也是任何人看見他的真面目後，理應做出的正常反應。
他微微瞇起眼睛，偏頭看著諾亞隨手扔在一邊的那把雪白“長刀”。那是他被砍斷的手臂骨頭，剛才就是因為重新接觸到這條他失去已久的手臂，魔力對沖，他身上的所有偽裝都被迫卸下來了，被迫露出這頭怪異的雪白長發，還有那雙在任何人類看來都顯得那麽詭異，那麽可怖的，沒有瞳孔的雪色眼睛。
而這，就是他一直躲在樹洞裏，不讓小樵夫看見自己的真正原因。
他垂下眼睛，思緒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很小，比遇見諾亞的時候還要小一點。有一天，他在森林裏遇到了一群人類孩子。
那時他還完全是個小孩子，還很天真，很幼稚，什麽也不懂，看見同齡人就興高采烈地捧出自己一顆真心，想跟他們一起玩耍，從沒想過自己的樣子在人類眼中是那樣可怖。
沒有任何懸念地，那些人類孩子在看見他的一瞬間尖叫起來，然後作鳥獸散。
小裏安覺得很失望，也很傷心，在原地呆了半晌，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忽然又聽到了去而覆來的腳步聲。
他以為是人類孩子們回心轉意了，驚喜地轉過身來，結果看見那些孩子帶著大人一起過來了。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手裏拿著各種武器，一見到他就大聲斥罵他是怪物，圍著他把他打得遍體鱗傷。
小裏安蜷縮在地上，連慘叫也發不出來。因為太年幼了，他的魔力也很微弱，所以甚至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
幾乎要被活活打死的時候，終於有路過的精靈好心施法把他救了下來，這才撿回一條命。
從此以後，小裏安就學乖了，每當人類出現的時候，他就躲進最近的樹洞裏面，同時努力修煉自己，讓自己的魔法變得強大起來。
他也再不指望和任何人類有接觸了，對任何出現在他身邊的人類都抱有十萬分的警惕。直到......
他遇到了小樵夫。
小樵夫和其他的人類不一樣，就算知道他是精靈，也還是依舊友善地對待他。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敢從樹洞裏出來，不敢讓小樵夫看見他的真面目，害怕連小樵夫也會害怕他，也會討厭他。
他已經沒有勇氣承受第二次信任破滅掉的打擊了。
可是。
就算再怎麽小心。再怎麽偽裝。
還是被看到了。還是被討厭了。
信任的又一次破滅，徹底擊潰了裏安所有的偽裝和溫和假象。他渾身是血，臉上的笑意卻那麽溫柔，用僅有的一只手輕輕觸碰諾亞的臉：“害怕嗎？”
“我看起來......很恐怖很惡心吧？就是因為看到了這樣的我，所以你才會那麽做吧？”
“什麽……？”裏安嘴裏的每一句話，聽在諾亞耳朵裏都顯得那麽陌生，那麽晦澀難懂。他只是很難受，整顆心被揪起來的那樣難受，他站起來，想看清楚裏安的斷臂和眼睛，看清楚這十年的時間裏他究竟遭遇到了怎樣非人的待遇。
可是這樣的動作在裏安看來卻有著截然相反的含義。
小樵夫。果然覺得很害怕啊。
他想逃走。想從可怖的精靈手裏逃出去。就像十年前決絕地砍斷自己的手臂那樣，決絕地從自己身邊逃離開來。
可是不行。
裏安坐直身子，幾乎是強迫地把小樵夫禁錮在自己懷裏，手指輕輕撫過他細瘦的脖頸，手腕，腳腕，剎那間，上面出現了一根根冰藍色的，很細的鎖鏈，真正意義上地將他禁錮在自己身邊。
“抱歉。”他垂下眼，用溫柔得好像能滴出水來的語氣對小樵夫道歉，一遍又一遍。手指捏著小樵夫的下巴，迫使他的臉正對著自己，然後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動作很輕很輕。
“我知道你很害怕。很想遠離我。”
“可是我不能放你走。說好了永遠都不會放你走。”
“就這樣留在我身邊吧。你會習慣的。總有一天會習慣的。到時候就再也不會害怕了。”
“所以聽話一點，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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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強壓下心頭那種不安的抽搐感，盯著自己緊握的手指，仍然思考著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什麽東西碰到了自己，而且，這東西好像還在輕微發抖。
這顫抖讓他心頭的不安變得更為強烈。他轉頭看去，發現是被他叫進來的裏安。裏安顫動的肩膀和他的靠在一起，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手裏拿著的東西，幾乎挪不開視線。
然後他渾身都顫抖起來，好像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懼的東西。諾亞從來都沒有在他身上看到過這樣恐懼的神色，幾乎呆住了，還沒來得及詢問他究竟怎麽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就發生了。
裏安幾乎是不受控制一般地劈手奪過諾亞手裏的東西，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這東西的一剎那，諾亞驚愕地看見他整個人都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是頭發。那頭和海星鎮上大多數男人一樣短而卷的金發開始不斷地延伸變長，同時顏色也開始發生變化，變成了一種沒有一點雜質的雪白色。
雪白色的長長的發絲垂落在他身後，還在光線下閃著光澤，就像月光在海面上投射下來的瀲灩光影。
接著是臉龐。他的臉龐本來就很白皙，此時變得更白，就像從遙遠東方運來的白瓷那樣清透的白，原本其貌不揚的五官，鼻梁變得高挺，嘴唇變得很薄，像一個工匠把多年前粗制濫造的工藝品回爐重造了一般，讓他整個臉龐都透出一種驚艷的漂亮。
再然後就是曲線優美的脖頸，四肢也變得修長，軀體變得頎長挺拔，看起來竟然比他原本的模樣高了兩個頭之多，看上去簡直像是上帝所能造出的最完美的一具軀殼......一具看起來不像是尋常人類可以擁有的軀殼。
然而，不幸的是，這份完美很快就被另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撕碎了。
諾亞還在正震驚於自己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種古怪的咯咯聲。
這聲音像是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粉碎的聲音，又像一個人被狠狠摜在地上，四肢和軀幹發出清脆的骨折聲。
循聲望過去才會發現，原來這古怪的聲音來源於裏安自己的手臂。
就在這時，諾亞才註意到裏安有一只手臂看起來有些怪怪的。它好像......不是完好的，而是從肩膀處就突兀地斷開，又由翠綠的新葉拼接起來，又用經年的堅冰冷凍起來。
那是一條斷臂。一條用新葉和冰雪接起來的斷臂。
當諾亞把驚愕的目光集中在那根接起來的手臂上時，古怪的咯咯聲仍在繼續。同時，在那條冰凍的手臂上悄然蔓延出很多條細小的裂痕。
然後，古怪的咯咯聲被一陣還要更加古怪的啪嚓聲終結，而那條手臂就在那陣古怪的聲音中四分五裂。
在冰凍外殼碎裂的一瞬間，接在斷臂創口上的那些翠綠新葉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鮮血潮水一樣從手臂的斷口湧出來，頃刻間流滿裏安的全身。流在地上，以他所站的地方為中心，四散著蔓延到房間裏的每一處角落，把整個房間都鍍上一層不祥的紅光。
諾亞嚇壞了，他跪坐在地上，伸手把裏安抱在懷裏：“裏安......裏安！怎麽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裏安還在微微發抖，他靠在諾亞懷裏，感覺到他把自己抱得很緊，於是伸出僅有的一只手環在諾亞腰間，把他抱得更緊，就好像希望通過這個擁抱汲取到支撐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但他終究沒能站起來。他的身上浮現出一層冰藍色的微光，因為緊貼著諾亞的緣故，這層微光也同樣附著在了諾亞身上，將兩個人完全包裹起來。
接著這光芒越來越刺眼，越來越熾烈，猶如失控的魔力一般，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諾亞下意識地瞇起雙眼，但是目光還是死死地盯著懷裏的裏安，不舍得完全閉上，好像覺得一旦閉上雙眼，懷裏的人就會像十年前那樣消失無蹤。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他聽到了呼嘯的風聲和水聲，讓人睜不開眼的刺目光芒也在漸漸消退。
他終於能夠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象了。令他意外的是，不知何時他們竟然又回到了剛才上岸的地方，而裏安口袋裏的那艘小幽靈船也在不知何時變回了正常的大小，正在河水裏輕輕晃蕩著。
“到船上去。”裏安聲音低啞。他斷臂創口流出的汩汩鮮血幾乎把諾亞身上的衣服浸得濕透了，卻仍然把臉埋進諾亞懷裏，也不管上面濕漉漉的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看起來虛弱極了，沒有一點力氣，可是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諾亞能明顯感覺到他環著自己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接著竟然奇跡般地支撐著站起來，抱著自己朝著那艘幽靈船艱難地挪動過去。
這太勉強了。諾亞掙紮著想要他把自己放下來，可是又擔心觸碰到他的傷口，讓他本就止不住的鮮血流失得更快，最後還是強忍著沒有動彈，只是抱緊裏安的脖頸，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試圖說動他：“讓我下去吧......你這樣太勉強了......”
裏安卻置若罔聞，還是緊緊抱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到踏上甲板，穿過那扇大門，進入船艙裏面，才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樣跌坐在地上。摔在地上的時候，他仍然緊緊把諾亞抱在懷裏，後背朝下，抵擋住了大部分沖擊。
諾亞先是目睹了那樣震驚的一幕，遭遇了那樣突如其來的變故，現在又看見裏安像這樣氣息奄奄地躺在自己懷裏，幾乎已經快要崩潰了。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掙紮著從裏安身上爬起來，盡量避開他的傷口，讓他把頭枕在自己腿上，這才定了定神，俯身查看那個駭人的斷臂創口。
那真是一個非常猙獰可怖的傷口，整條手臂直接從肩膀上被平整地砍斷下來，可以看出操刀人是多麽果決殘忍，手起刀落沒有半點猶疑。
看著這個傷口，諾亞感覺到那把刀好像也在自己的心口上平整地砍去了一大塊，讓他的整顆心都爆發出一種扭曲的疼痛。
他的視線模糊了，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角流下來，滴在傷口上，和仍然源源不斷從傷口裏流出來的血水混在一起，把身下的冰面染成了深紅色。
諾亞擡起手，胡亂地抹去眼角淚水，他左右看了看，試圖找來一些東西給裏安止血，可是幽靈船上的一切都由冰雪鑄成，到處都是光禿禿的冰面，並沒有什麽他可以利用的東西，只能眼睜睜看著鮮血繼續從傷口流出來，好像不完全把裏安體內的血液榨幹就不罷休。
諾亞幾乎絕望了。母親去世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就在這時，裏安忽然動了一下，艱難地睜開雙眼。
諾亞感覺眼角的淚水又要失控了。他伸出兩只浸滿鮮血的手，哆嗦著捧起裏安的臉龐，把那張白瓷一樣的臉也染上刺目的紅色。
這時，他才終於有機會看清了裏安的臉，也第一次看清了裏安的眼睛。
裏安的眼睛也和之前不一樣了，從原本的褐色變成了和發絲一樣晶瑩的雪白色，那樣淺淺的，透出冰面的雪色。
而更讓諾亞意想不到的是，這雙雪色的眼睛裏居然沒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幾片很小的，晶瑩的雪花，隨著眼皮微弱的顫動在裏安眼裏浮浮沈沈。
這才是裏安真正的樣子。這才是去掉所有偽裝之後露出的，他真正的眼睛。
諾亞完全呆住了。他失神的側臉倒映在裏安雪白的眼睛裏，在裏安看來寫滿了嫌惡和畏懼的情緒。
“......”裏安不顧斷臂創口上陣陣傳來的痛意，艱難地勾起嘴角。是啊，這才是自己的真面目，而小樵夫現在的反應也是任何人看見他的真面目後，理應做出的正常反應。
他微微瞇起眼睛，偏頭看著諾亞隨手扔在一邊的那把雪白“長刀”。那是他被砍斷的手臂骨頭，剛才就是因為重新接觸到這條他失去已久的手臂，魔力對沖，他身上的所有偽裝都被迫卸下來了，被迫露出這頭怪異的雪白長發，還有那雙在任何人類看來都顯得那麽詭異，那麽可怖的，沒有瞳孔的雪色眼睛。
而這，就是他一直躲在樹洞裏，不讓小樵夫看見自己的真正原因。
他垂下眼睛，思緒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很小，比遇見諾亞的時候還要小一點。有一天，他在森林裏遇到了一群人類孩子。
那時他還完全是個小孩子，還很天真，很幼稚，什麽也不懂，看見同齡人就興高采烈地捧出自己一顆真心，想跟他們一起玩耍，從沒想過自己的樣子在人類眼中是那樣可怖。
沒有任何懸念地，那些人類孩子在看見他的一瞬間尖叫起來，然後作鳥獸散。
小裏安覺得很失望，也很傷心，在原地呆了半晌，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忽然又聽到了去而覆來的腳步聲。
他以為是人類孩子們回心轉意了，驚喜地轉過身來，結果看見那些孩子帶著大人一起過來了。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手裏拿著各種武器，一見到他就大聲斥罵他是怪物，圍著他把他打得遍體鱗傷。
小裏安蜷縮在地上，連慘叫也發不出來。因為太年幼了，他的魔力也很微弱，所以甚至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
幾乎要被活活打死的時候，終於有路過的精靈好心施法把他救了下來，這才撿回一條命。
從此以後，小裏安就學乖了，每當人類出現的時候，他就躲進最近的樹洞裏面，同時努力修煉自己，讓自己的魔法變得強大起來。
他也再不指望和任何人類有接觸了，對任何出現在他身邊的人類都抱有十萬分的警惕。直到......
他遇到了小樵夫。
小樵夫和其他的人類不一樣，就算知道他是精靈，也還是依舊友善地對待他。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敢從樹洞裏出來，不敢讓小樵夫看見他的真面目，害怕連小樵夫也會害怕他，也會討厭他。
他已經沒有勇氣承受第二次信任破滅掉的打擊了。
可是。
就算再怎麽小心。再怎麽偽裝。
還是被看到了。還是被討厭了。
信任的又一次破滅，徹底擊潰了裏安所有的偽裝和溫和假象。他渾身是血，臉上的笑意卻那麽溫柔，用僅有的一只手輕輕觸碰諾亞的臉：“害怕嗎？”
“我看起來......很恐怖很惡心吧？就是因為看到了這樣的我，所以你才會那麽做吧？”
“什麽……？”裏安嘴裏的每一句話，聽在諾亞耳朵裏都顯得那麽陌生，那麽晦澀難懂。他只是很難受，整顆心被揪起來的那樣難受，他站起來，想看清楚裏安的斷臂和眼睛，看清楚這十年的時間裏他究竟遭遇到了怎樣非人的待遇。
可是這樣的動作在裏安看來卻有著截然相反的含義。
小樵夫。果然覺得很害怕啊。
他想逃走。想從可怖的精靈手裏逃出去。就像十年前決絕地砍斷自己的手臂那樣，決絕地從自己身邊逃離開來。
可是不行。
裏安坐直身子，幾乎是強迫地把小樵夫禁錮在自己懷裏，手指輕輕撫過他細瘦的脖頸，手腕，腳腕，剎那間，上面出現了一根根冰藍色的，很細的鎖鏈，真正意義上地將他禁錮在自己身邊。
“抱歉。”他垂下眼，用溫柔得好像能滴出水來的語氣對小樵夫道歉，一遍又一遍。手指捏著小樵夫的下巴，迫使他的臉正對著自己，然後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動作很輕很輕。
“我知道你很害怕。很想遠離我。”
“可是我不能放你走。說好了永遠都不會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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