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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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生不如死

諾亞的心頭有萬千思緒奔流而過。其實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在他內心深處就已經有了答案。可是不知是為了確認什麽,還是執著地想要親耳聽見一個答案,他還是問出來了。

他覺得眼角有些發澀,就好像那裏積聚著十年間都沒能流出來的眼淚,隨時都會決堤而出。他知道,那不是悲傷的眼淚。

他轉過頭,越過重重人頭看向不遠處的那扇窗戶,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他的目光上移,看向與海面相接的天空。

媽媽。

你聽到了嗎。

十年過去了。終於。終於。

我為你報仇了。

裏安靜靜地看著他。兩個人的手仍然緊緊牽著,沒有放開。在諾亞看向窗外的這段時間裏,他也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安靜地等待著,直到諾亞收回目光,把視線重新落在面前的兩個男人身上時,他才輕聲開口:“你想怎麽處理他們?”

那語氣非常平和,好像現在攥在他手裏的不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而僅僅是在談論今天天氣怎麽樣。

二哥一聽這話,神情立刻驚慌起來,目光又開始在裏安和諾亞之間來回挪移:“怎麽......什麽?這是什麽意思?諾亞,我們可是兄弟一場啊!你走的時候明明答應過我,不會忘了我,現在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說著用餘光瞥了一眼自己仍在斷斷續續痛叫著的哥哥,顯然是很怕遭到同樣的對待。

哐當一聲,他竟然手腳並用趴跪下來,抓著裏安的褲腳:“先生,好心的先生......您可不能輕易被他蒙騙了啊!你有所不知,我們其實是弟兄三人,四年前,我們家辛辛苦苦攢錢供他出來當學徒,結果他學成了,現在竟然翻臉不認人,把我們都忘了!您可千萬不要被他......”

話沒說完,只聽一聲重響,他直接被裏安一腳踹到了面包房幾米開外的角落。力道之大,連一聲呻/吟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昏死過去。

裏安輕輕拍了拍自己褲腿上的褶皺,好像剛才那麽大的動靜不是出自他的手筆一樣,轉過頭心平氣和地向諾亞建議道:“一時想不到很好的處理辦法嗎?也是。不如先把他們帶回去關起來,然後再慢慢研究該怎麽處理他們吧?”

諾亞思忖片刻,想到很多事情在這裏的確不方便做,於是點了點頭。

此時面包房裏的顧客們全都逃得無影無蹤,只有櫃臺後面還站著胖面包師和其他幾名員工,他們看著諾亞,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恐和疑慮。

諾亞走到胖面包師身邊,語氣裏帶著抱歉:“約翰先生,請您原諒......事發突然,我現在又有必須處理的急事......”

他說著,朝著躺在地上的兩個男人偏了偏頭,又重新看向胖面包師:“只能日後再來跟您解釋了。”

胖面包師似乎想說什麽,但是看見旁邊單手就拎起兩個虎背熊腰男人的裏安時,又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僵硬地點了點頭,目送一行四人從面包房裏走了出去。

走出面包房的時候,諾亞看了看身邊的裏安,還有他手裏拎雞仔一樣拎著的兩個男人,猶豫了一下:“你......不用魔法沒問題嗎?我們現在已經出來了,你用魔法也可以,不會被人看見的。”

他的本意其實是擔心裏安力氣不夠用,太勉強自己了。畢竟他看起來高高瘦瘦的,而他手裏的兩個男人卻虎背熊腰,幾乎比他的兩倍還壯。

可是這話聽在精靈的耳朵裏卻有些刺耳了。

裏安腳步一頓,瞇著眼睛看向小樵夫。他倒不是覺得被輕視了所以生氣,只是單純沒想到自己在意的人類眼裏,自己竟然是這麽弱不禁風,所以感到有些不甘和挫敗,還有點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麽要挑這麽一個弱雞一樣的罪犯折辱自己的形象,先前的哪個不比這個好呢?

就像小樵夫所說的那樣,現在確實已經離開面包房了,就算用魔法也不會被人看到。可是就因為小樵夫剛才所說的那句話,裏安完全打消了使用魔法的念頭。

他繼續用單手拎著那兩個男人,靠近諾亞身邊,註意著不讓男人垂下的手臂碰到諾亞,同時微微俯身,在諾亞耳畔輕聲笑道:“是擔心我力氣不夠用嗎?”

看著小樵夫肉眼可見開始泛紅的耳尖,他感到愉悅了一點,聲音放得更低:“別忘了我可是精靈,就算不借助魔法,力氣也會比尋常人類大得多......哪怕是十個你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抱起來哦。”

接著見好就收,直起身子,滿意地看到小樵夫整個人都僵硬了,繃著臉蛋,垂下腦袋,半天才很含糊地唔了一聲,當作對他的回應。

非常可愛。

於是他又想,就算這種事情真的發生,其實他也並不需要十個小樵夫,只要眼前這一個就好。

眼前的小樵夫瘦瘦小小一個,但是在他心裏的分量卻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要重要得多,多很多很多。

......

一行四人很快就登上了幽靈船。把這兄弟倆關進冰籠裏面,正欲商量該怎麽處置他們,卻聽見冰籠裏傳出一陣微弱低啞的聲音:“......你到底是誰?”

轉頭一看,原來是那個被折斷了手腕的大哥。他並不像弟弟那樣完全暈厥過去,此時已經從疼痛中緩過來了,冷汗涔涔的額發下,一雙陰毒的三角眼閃爍著,直直地望向裏安所在的方向。

然而這次,裏安還沒有應答,他身旁的諾亞就率先開了口。

諾亞往前走了兩步,在大哥面前站定,平靜地回視他:“對於你來說,他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以為你會比你弟弟聰明一點,但現在看來,你似乎和他一樣直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狀況。”

大哥的三角眼微微皺了一下:“你什麽意思?”

接著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冷笑道:“啊,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想說,你會把我們殺掉嗎?還說得這麽玄乎,以為能把我嚇到嗎?”

他的語氣很囂張,可全身卻在控制不住地發抖———除了那只斷掉的手腕,它看起來已經失去了知覺———顯然只是虛張聲勢。

接著他又道:“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麽做。不管怎麽樣,你沒有辦法否認我們出錢出力把你養到這麽大,還同意你去面包房當學徒,你才能有今天的成就。結果你不但沒有知恩圖報,現在反而還想殺掉我們。我告訴你,你的一舉一動上天都看著,你會遭到報應的。”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諾亞聽到這番話,竟然少見地露出一個古怪的笑,然後他一字一頓慢慢說道:“報應?你說報應?”

他盯著大哥,語帶深意:“如果照你這番說辭來看,我應該遭受到的報應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大哥從他這番話裏聽出一絲異樣,心裏本能地一慌,瞪著眼睛盯著他:“......你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諾亞卻完全沒去留意他的反應,說起話來還是那樣慢條斯理:“沒記錯的話,我記得你們說,你們的母親是因為中毒而死。而且是那種,需要長時間口服才能起到效果的慢性毒藥。”

他手指隨意地搭在冰雪鑄成的欄桿上,湊得離大哥更近,聲音也更輕更慢:“你就從來沒有覺得奇怪,這個毒藥究竟是什麽人以什麽樣的方式送進你母親體內的嗎?”

明明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大哥原本氣血充足的一張臉變得刷白。他的嘴唇連帶著下巴上的橫肉都顫抖起來,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半天才哆嗦著開口:“是......是你......你對我母親做了什麽?!”

諾亞看起來還是那麽平靜,他說:“這句話應該由我問你才對。從十年前你們的母親帶著你們來到我家的時候,我就無比想要對你們問出這個問題:你們究竟對我的母親做了什麽?”

大哥此時已經抖得跟篩糠一樣,不知道,也完全沒有辦法說出什麽話來了。而諾亞好像也並不指望從他那裏得到什麽回答,依舊那麽平靜地看著他,死死鎖定他想要逃離想要躲避的目光:“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嗎?”

“因為我也要讓你體會一下自己的母親被人殺害,自己卻無能為力的那種感覺。”

說完不等大哥回答,他轉頭看向裏安:“我想到處置他們的辦法了。”

他向裏安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不打算立刻把他們殺掉。我要他們痛苦地活著,我要他們生不如死。”

裏安好像也猜到了他會提出怎樣的要求,並沒有顯得很驚訝,語帶縱容地答應下來:“好。”

他擡起手,掌心朝上,上面浮現出冰藍色的絮狀光芒。這光芒醞釀片刻,慢慢成型,變成了一只亮晶晶的冰藍色小人。

小人的手裏拿著一把弓,這是一把很小的弓,弓上配備的箭矢也很小很細,像一根根閃閃發亮的冰針一樣。

裏安撤回手,小人就神奇地懸浮在空中,正對著籠子裏的兄弟倆,接著他一拉弓,一根根細如牛毛的冰針就接連不斷地射向他們。

那冰針極尖極寒,只是接觸到兩兄弟身上,就讓他們發了瘋一般地翻滾慘叫起來,但又完全不會致命,完美契合了生不如死這個要求。

將機關布置下來,兩個人就離開了房間,關上門,阻隔住從裏面發出的聲聲慘叫。

他們來到前廳坐下,諾亞看著船艙外面一望無際的海面,很奇怪,他現在並沒有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感,但同樣的,也完全不會有因為自己報覆行為過於殘忍而產生的憐憫心。

相反地,他的內心非常平靜,只是覺得,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用繼續背負著自己的仇恨,背負著母親的仇恨,他可以放下這些重擔,然後沿著自己想要的人生路往前走。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扭頭看向裏安:“我想回去看看。回到我出生的那個地方。我的母親還長眠在那裏,我想回去看看她。”

*

-我是水神!你掉的是金色的小樵夫,還是銀色的小樵夫,還是這個普通的人類小樵夫呢!

-我掉的是普通的人類小樵夫。

-你真是個誠實的好精靈!作為獎勵,我要把這三個,不,這十個小樵夫全部送給你!

-(一拳打飛水神和九個小樵夫,把濕漉漉的人類小樵夫抱在懷裏)都說了我掉的是普通的人類小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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