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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祭
爐火熊熊燃燒。不過不是客廳的壁爐，而是廚房的爐子。
廚房的爐子上放著小鍋，鍋裏咕嘟咕嘟煮著醒酒湯，諾亞手拿著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在裏面攪動著。
昨晚的火勢雖然很大，但是因為那兩個獵人及時路過，及時把火撲滅，所以情況並沒有諾亞預想中的那麽嚴重。
包括他現在身處的廚房。除了墻壁和一部分地板被燒得焦黑，靠近大門的一些廚房用具被燒毀以外，其他地方都沒什麽大礙，爐子和小鍋都能正常使用。
同樣沒有什麽大礙的還有......
正想著，外面適時傳來了尖利的催促聲：“小雜種！醒酒湯還沒煮好嗎！讓你做個什麽都磨磨蹭蹭的！想難受死我啊！動作快一點！”
諾亞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攪動醒酒湯的動作，同時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幾顆紅艷艷的小果子，手指輕輕用力，就擠壓著小果子，從裏面滴出來幾滴鮮紅的汁水，混進深色的醒酒湯裏，被沸水一煮，立刻就消失了蹤跡。
接著，醒酒湯就煮好了。諾亞把小鍋裏的醒酒湯分裝進幾個小碗裏面，把小碗放在托盤裏，然後端著托盤出了廚房，來到客廳。
客廳裏仍然還是昨晚他回來看到的那幾個人。只不過現在，他們都衣衫整潔地靠坐在沙發上，好像昨晚混亂的一幕只是諾亞的一場幻象。
但是一旦他們開口說話，那種依舊沒能從醉酒狀態中恢覆過來的，大著舌頭發音的方式，又赤果果向諾亞證明著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繼母的大兒子首先看到了諾亞。他用手勉強支撐著沙發站起來，暈頭轉向走到諾亞跟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托盤，導致碗裏的醒酒湯撒了一多半，於是又順理成章怪罪在諾亞身上，對他又一頓拳打腳踢，醉酒導致的心頭那股邪火這才發洩出來，晃晃悠悠拿起一碗一飲而盡。
昨天晚上，他們都喝醉了，都還以為諾亞也跟他們一起差點被燒死了，沒有起疑，更不會想到這場火災的元兇居然就是面前這個畏畏縮縮的小雜種，所以還是一如既往地虐待他。
而另一邊，諾亞也一如既往地默默忍受這些毒打和辱罵，冷眼看著他們把滴入了毒汁的醒酒湯喝得幹幹凈凈，把空碗和托盤收拾好，來到柴草垛旁邊，從裏面拿出斧頭，準備像往常一樣去森林深處砍柴。
然而，拿著斧頭還沒走幾步，就感覺從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他被狠狠踹翻在地。
諾亞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擡頭看，是繼母的小兒子，居高臨下看著他，狠狠啐了一口：“幹什麽去？啊？你幹什麽去？”
諾亞臉上依舊還是冷淡的神色，語氣也平靜，好像剛才不是被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踹翻在地，只是掉了個什麽東西，正好彎腰去撿：“我去砍柴。”
他明明看著小兒子，但是眼神好像又沒有聚焦，就像硬生生從小兒子身上跨過去，落在後面虛無的某一點上，這目中無人的態度惹得小兒子怒火更甚，飛起又是一腳：“小雜種！果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就知道往外跑，房子都燒沒了還不留下來幫忙！小雜種！小賤種！”
諾亞被一腳踢得滾了幾圈，最後骨碌碌滾進屋子裏，小兒子也跟著一起走進去，哐地一聲粗暴關上大門，從旁邊隨手拿起一張抹布扔在他臉上：“先滾去把門上被燒黑的地方擦幹凈！”
......
*
諾亞就這樣被關在家裏，每天都要清理擦洗家裏被火災燒毀掉的家具，墻壁，地板。
又因為火災的威力實在太大，被火燒黑的地方無論多麽用力擦洗，都還是以一種頑固的姿態盤踞在墻壁上，地面上。
擦不掉，交不了差，他就又要迎來一頓毒打。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天時間，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晚上。
這天晚上和往常一樣，繼母一家人吃飽喝足，在客廳聊了會兒天，玩了一會兒，就回到各自房間睡覺了。
被褥厚實溫暖，隔絕外界的嚴寒風雪，但是這一切都和諾亞無關，因為在這樣寒冷的深冬，他依舊只能睡在外面的柴草垛上，往往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衣服上已經覆了薄薄一層霜。
諾亞靠在柴草垛上，天太冷，睡不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漆黑一片的遠方。森林所在的方向。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月亮被灰黑色的雲層完全遮蓋起來，只從雲層縫隙間透出一點了無生趣的光。
諾亞擡頭看著漆黑的夜空，覺得這些灰黑色的雲層像極了他白天拼命擦拭的那些黑色灼痕。那些黑色灼痕，他怎麽擦也擦不掉，就像這些灰色的雲層，再怎麽想把它們從月亮前面驅趕開，也做不到。
但是在這片沒有燈光，也沒有月光的黑暗中，在諾亞的餘光裏，柴草垛底下，卻有什麽在閃閃發光。
他循著那片閃光看過去，在柴草垛裏面看到了那把有魔力的斧頭。
斧頭因為好幾天沒能派上用場，一直被冷落在柴草垛底下，現在上面落滿了積雪。
也正因為有這些積雪，在這樣的黑暗中，斧頭上竟然亮起了一片瀲灩的光。
這片光暈好像那天晚上，裏安用魔力造就的雪光一樣，諾亞盯著這片薄薄的光暈，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它好像在自己眼前緩緩流動，一直流向遠處的某個方向。
森林深處所在的方向。
諾亞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每扇窗戶都黑著燈，屋裏的人顯然都已經進入夢鄉。
他無意識攥緊手裏的斧頭把，然後慢慢從柴草垛上站起身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踏上那條通往森林的小徑，朝著森林深處走去。
森林裏相對柴草垛要更加黑暗，借著斧頭上瀲灩的光暈，諾亞才勉強能夠看清眼前的路。
隨著時間推移，天上的雲朵也慢慢挪動著位置，月亮從雲層的遮蓋中顯露出來，月光從林間葉隙篩下來，斧頭上的光暈變得更亮，而諾亞離森林深處也越近。
又這樣走了一段距離，他終於看到了那棵熟悉的大樹，還有上面黑乎乎的樹洞。
可是就在距離樹洞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忽然發現，在斧頭光暈的照耀下，那棵大樹，還有上面的樹洞呈現出的顏色，並不是往日所看到的翠綠色，或者被白雪覆蓋的銀白色，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
紅色？
從母親去世以後，諾亞挨過那麽多打，受過那麽多傷，他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來，這是血的顏色。
他心裏立刻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舉起斧頭，朝著前後左右各個方位仔細張望，只看見樹洞外邊全是血，樹上也是，整棵樹都被鮮血澆灌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而更讓諾亞感到駭然的是，他發現這棵大樹好像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伸長，長大，好像這些鮮血成了供它吸收汲取的最佳養料，把它澆註得高聳入雲，直達天際......
成了一棵貨真價實的血樹。
接著，諾亞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諾亞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好像從樹洞裏傳出來，又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出來。
他說：“這幾天，你沒有來，我很擔心。”
聲音在耳邊響起的同時，諾亞感覺到有什麽黏膩冰冷的東西爬上他的臉頰，像雨水，像小蛇，也像......從哪裏不知不覺流出來的鮮血。
但是細細感受，動作又很輕。
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動彈不得，而耳邊裏安的聲音還在繼續：“我打聽到這種血祭的方法，可以讓我和森林斬斷聯系，然後我就可以出去找你，看看你到底出了什麽事。”
那種黏膩冰冷的觸感已經從臉頰滑到了下頜：“可惜現在看來也沒什麽用。”
這簡短的幾句話卻讓諾亞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他吸了口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黑黢黢的樹洞：“所以，旁邊的這麽多血，都是......你自己的血嗎？你用它們來進行血祭？”
樹洞裏的人沒說話，好像一種默認。
“......”
諾亞一瞬間產生了一種感覺。那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和得知母親去世的時候，還有覆仇未遂的那天晚上，他所感受到的情緒很相似。
就好像心裏忽然多出來一個小洞。從這棵血樹上流下來的鮮血沒有落在地上，而是一滴一滴全部滴在了他的心裏，然後水滴石穿，形成了這個小洞，再有鮮血流進去，也永遠不可能把它補好，只會讓它更深。
......總是這樣。為母親報仇的事情也是。現在血祭的事情也是。
為什麽總是沒有辦法保護好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人呢？
在黑暗的陰影下，他的目光還是一動不動落在那個樹洞上：“你流了很多血，沒事嗎？”
片刻，他聽見樹洞裏的聲音輕輕回應他，帶著一點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安撫意味：“沒事的。我畢竟是精靈，會自己愈合。”
諾亞聞言，慢慢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
裏安回應諾亞的時候，嘴角其實一直帶著一點笑意，他知道諾亞看不到，可是跟諾亞說話的時候，他就是會不自覺帶上一點笑意。
但是隨著時間一點點流走，諾亞卻始終再沒有開口，以至於裏安嘴角的笑意，也隨著空氣裏凝結起來的沈默一點點消失殆盡。
小樵夫......
為什麽不說話？
覺得他做這樣的事情，很奇怪嗎？
覺得這樣的血祭，很可怕嗎？
是不是從此，就不願意再跟他說話，不願意再跟他繼續做朋友了呢？
他原本溫柔的眼神慢慢變得有些暗沈，同時，虛空中出現了一股力量，很輕，卻不由分說地擡起諾亞的下巴，讓他整張臉展露在瀲灩的雪光下。
這時他才看清楚，小樵夫在哭。
不是覺得奇怪。也不是覺得可怕。是因為覺得傷心嗎？
傷心什麽呢？
裏安看著小樵夫的眼睛。小樵夫的眼睛本來很亮。現在因為淚水的浸潤，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更亮。
裏安有一瞬間失神，而後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樣，操控著那股力，輕輕拭去諾亞的眼淚。
結果這麽一來，鮮血就又像剛才一樣留在諾亞臉上，血淋淋的一片，旁人乍一看簡直能被嚇個半死。
其實裏安完全可以避免這樣的事情。但無論是剛才和諾亞說話的時候，還是現在給諾亞擦掉眼淚，他都故意任由著自己的鮮血蹭在諾亞的臉上身上，好像森林裏的動物標記自己喜歡的地方，喜歡的東西。
擦著擦著，小樵夫就成了小花臉。配上諾亞這副少見的，噙著眼淚的傷心表情，就是一個紅彤彤，軟乎乎的傷心小花臉。
雖然心裏明知道不該這樣，看到這一幕，裏安還是忍不住輕笑起來，換來諾亞不滿的瞪視：“......笑什麽？”
他趕緊止住笑，最後又很輕地摸了摸諾亞的臉，看諾亞好像還是有些情緒低落，就在心裏琢磨著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他高興起來：“臉上都被蹭臟了，帶你去溪邊洗洗臉吧。要洗掉嗎？”
諾亞聞言，舉起手裏的斧頭，在上面模模糊糊照出了自己的花臉，上面鮮紅的痕跡依稀可見。
但是出乎裏安意料的是，他作出了拒絕的回答：“……不要。”
“......”雖然感到意外，但是裏安不得不承認，因為這個拒絕，他其實覺得非常高興。
標記......可以在喜歡的東西上停留更久的時間。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那點笑意又重新回到他的嘴角，他微微偏著頭，看向樹洞外面，小樵夫已經擦幹眼淚，變回以前那副冷淡的樣子，正盤腿坐在樹洞前面，手指輕輕戳著地上松軟的積雪，在上面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坑。
裏安問小樵夫：“這幾天，是為什麽沒能過來？”
諾亞手指還是在雪地裏戳著，半天才開口：“那天......我回到家，發現他們都醉倒了，忽然想到這是一個覆仇的好機會，於是放了一把火想把他們全部燒死。可惜有人路過，把他們都救了下來，計劃失敗了。這幾天為了打理被燒毀的屋子，就一直沒能出門。”
這樣的事情講給誰聽，誰都會覺得嚇一跳，覺得怎麽這麽輕巧就想要放火燒死別人。可是裏安聽完還是那麽平靜，就像他之前說想要替諾亞殺掉那一家人的時候那樣平靜。
他一邊操控著自己的力量，從不遠處掬起一捧溪水，輕輕洗去諾亞臉上的斑駁血跡，一邊輕聲道：“不洗掉是正確的選擇，因為我的血一旦粘在你身上，正常洗是洗不掉的，只有我可以幫你洗掉。”
洗到最後，在諾亞的眼角，還留有最後一點點血色的痕跡。
然而裏安目光在這點痕跡上停頓了一下，卻直接把手收了回去，留下了眼角的一小點痕跡，好像一枚紅色的小痣。
他決定留下這枚小痣，把它作為一個永久性的標記。
這枚小痣是他的血，也就相當於一部分的他，離開了他的身體，就相當於斬斷了和他，和森林的聯系，就可以跟著諾亞離開森林。
這樣的話，諾亞的呼吸就可以與他同在，與周圍的環境同在，比如，當他呼吸平緩的時候，裏安身邊的樹林也安靜，呼吸急促，裏安身邊的溪水也奔騰翻湧。
諾亞遇到危險的事情他也能感知到。如果以後諾亞遇到危險，他會把今天未完成的血祭進行到底，然後徹底斬斷自己和森林的聯系，離開森林去救諾亞。
裏安撚了撚手指，上面好像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但是他不打算告訴諾亞自己在他身上留下了標記。一般的人類被這樣對待，應該都會覺得討厭吧。他不想諾亞討厭自己。
他想和諾亞一直在一起。
*
諾亞一直在森林裏待到淩晨，天光大亮，才帶著自己的斧頭和裏安道別，踏上回家的道路。
回去的路上，他經過了一條小溪。
想到剛才裏安說他的臉上蹭了血，雖然在斧頭上看過了，但是畢竟太模糊，看不清楚，他決定再去溪邊仔細看看。
諾亞走到溪邊站定，看著溪水裏幹凈的臉，不知怎麽的，竟然覺得有點可惜。
但是又想了想，就算之前沒被裏安洗掉，現在回家還是要洗掉的，不然被繼母那一家人看見，到時候也不好交代。
但再仔細看，他忽然又發現眼角似乎有點紅色沒擦幹凈，像一枚很小的紅色小痣，在這個隱秘的地方默默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怎麽的，諾亞忽然又覺得有點高興。他寶貝地摸了摸這枚紅色小痣，重新拿起斧頭，在手裏握緊，才繼續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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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爐子上放著小鍋，鍋裏咕嘟咕嘟煮著醒酒湯，諾亞手拿著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在裏面攪動著。
昨晚的火勢雖然很大，但是因為那兩個獵人及時路過，及時把火撲滅，所以情況並沒有諾亞預想中的那麽嚴重。
包括他現在身處的廚房。除了墻壁和一部分地板被燒得焦黑，靠近大門的一些廚房用具被燒毀以外，其他地方都沒什麽大礙，爐子和小鍋都能正常使用。
同樣沒有什麽大礙的還有......
正想著，外面適時傳來了尖利的催促聲：“小雜種！醒酒湯還沒煮好嗎！讓你做個什麽都磨磨蹭蹭的！想難受死我啊！動作快一點！”
諾亞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攪動醒酒湯的動作，同時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幾顆紅艷艷的小果子，手指輕輕用力，就擠壓著小果子，從裏面滴出來幾滴鮮紅的汁水，混進深色的醒酒湯裏，被沸水一煮，立刻就消失了蹤跡。
接著，醒酒湯就煮好了。諾亞把小鍋裏的醒酒湯分裝進幾個小碗裏面，把小碗放在托盤裏，然後端著托盤出了廚房，來到客廳。
客廳裏仍然還是昨晚他回來看到的那幾個人。只不過現在，他們都衣衫整潔地靠坐在沙發上，好像昨晚混亂的一幕只是諾亞的一場幻象。
但是一旦他們開口說話，那種依舊沒能從醉酒狀態中恢覆過來的，大著舌頭發音的方式，又赤果果向諾亞證明著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繼母的大兒子首先看到了諾亞。他用手勉強支撐著沙發站起來，暈頭轉向走到諾亞跟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托盤，導致碗裏的醒酒湯撒了一多半，於是又順理成章怪罪在諾亞身上，對他又一頓拳打腳踢，醉酒導致的心頭那股邪火這才發洩出來，晃晃悠悠拿起一碗一飲而盡。
昨天晚上，他們都喝醉了，都還以為諾亞也跟他們一起差點被燒死了，沒有起疑，更不會想到這場火災的元兇居然就是面前這個畏畏縮縮的小雜種，所以還是一如既往地虐待他。
而另一邊，諾亞也一如既往地默默忍受這些毒打和辱罵，冷眼看著他們把滴入了毒汁的醒酒湯喝得幹幹凈凈，把空碗和托盤收拾好，來到柴草垛旁邊，從裏面拿出斧頭，準備像往常一樣去森林深處砍柴。
然而，拿著斧頭還沒走幾步，就感覺從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他被狠狠踹翻在地。
諾亞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擡頭看，是繼母的小兒子，居高臨下看著他，狠狠啐了一口：“幹什麽去？啊？你幹什麽去？”
諾亞臉上依舊還是冷淡的神色，語氣也平靜，好像剛才不是被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踹翻在地，只是掉了個什麽東西，正好彎腰去撿：“我去砍柴。”
他明明看著小兒子，但是眼神好像又沒有聚焦，就像硬生生從小兒子身上跨過去，落在後面虛無的某一點上，這目中無人的態度惹得小兒子怒火更甚，飛起又是一腳：“小雜種！果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就知道往外跑，房子都燒沒了還不留下來幫忙！小雜種！小賤種！”
諾亞被一腳踢得滾了幾圈，最後骨碌碌滾進屋子裏，小兒子也跟著一起走進去，哐地一聲粗暴關上大門，從旁邊隨手拿起一張抹布扔在他臉上：“先滾去把門上被燒黑的地方擦幹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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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就這樣被關在家裏，每天都要清理擦洗家裏被火災燒毀掉的家具，墻壁，地板。
又因為火災的威力實在太大，被火燒黑的地方無論多麽用力擦洗，都還是以一種頑固的姿態盤踞在墻壁上，地面上。
擦不掉，交不了差，他就又要迎來一頓毒打。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天時間，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晚上。
這天晚上和往常一樣，繼母一家人吃飽喝足，在客廳聊了會兒天，玩了一會兒，就回到各自房間睡覺了。
被褥厚實溫暖，隔絕外界的嚴寒風雪，但是這一切都和諾亞無關，因為在這樣寒冷的深冬，他依舊只能睡在外面的柴草垛上，往往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衣服上已經覆了薄薄一層霜。
諾亞靠在柴草垛上，天太冷，睡不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漆黑一片的遠方。森林所在的方向。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月亮被灰黑色的雲層完全遮蓋起來，只從雲層縫隙間透出一點了無生趣的光。
諾亞擡頭看著漆黑的夜空，覺得這些灰黑色的雲層像極了他白天拼命擦拭的那些黑色灼痕。那些黑色灼痕，他怎麽擦也擦不掉，就像這些灰色的雲層，再怎麽想把它們從月亮前面驅趕開，也做不到。
但是在這片沒有燈光，也沒有月光的黑暗中，在諾亞的餘光裏，柴草垛底下，卻有什麽在閃閃發光。
他循著那片閃光看過去，在柴草垛裏面看到了那把有魔力的斧頭。
斧頭因為好幾天沒能派上用場，一直被冷落在柴草垛底下，現在上面落滿了積雪。
也正因為有這些積雪，在這樣的黑暗中，斧頭上竟然亮起了一片瀲灩的光。
這片光暈好像那天晚上，裏安用魔力造就的雪光一樣，諾亞盯著這片薄薄的光暈，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它好像在自己眼前緩緩流動，一直流向遠處的某個方向。
森林深處所在的方向。
諾亞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每扇窗戶都黑著燈，屋裏的人顯然都已經進入夢鄉。
他無意識攥緊手裏的斧頭把，然後慢慢從柴草垛上站起身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踏上那條通往森林的小徑，朝著森林深處走去。
森林裏相對柴草垛要更加黑暗，借著斧頭上瀲灩的光暈，諾亞才勉強能夠看清眼前的路。
隨著時間推移，天上的雲朵也慢慢挪動著位置，月亮從雲層的遮蓋中顯露出來，月光從林間葉隙篩下來，斧頭上的光暈變得更亮，而諾亞離森林深處也越近。
又這樣走了一段距離，他終於看到了那棵熟悉的大樹，還有上面黑乎乎的樹洞。
可是就在距離樹洞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忽然發現，在斧頭光暈的照耀下，那棵大樹，還有上面的樹洞呈現出的顏色，並不是往日所看到的翠綠色，或者被白雪覆蓋的銀白色，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
紅色？
從母親去世以後，諾亞挨過那麽多打，受過那麽多傷，他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來，這是血的顏色。
他心裏立刻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舉起斧頭，朝著前後左右各個方位仔細張望，只看見樹洞外邊全是血，樹上也是，整棵樹都被鮮血澆灌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而更讓諾亞感到駭然的是，他發現這棵大樹好像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伸長，長大，好像這些鮮血成了供它吸收汲取的最佳養料，把它澆註得高聳入雲，直達天際......
成了一棵貨真價實的血樹。
接著，諾亞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諾亞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好像從樹洞裏傳出來，又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出來。
他說：“這幾天，你沒有來，我很擔心。”
聲音在耳邊響起的同時，諾亞感覺到有什麽黏膩冰冷的東西爬上他的臉頰，像雨水，像小蛇，也像......從哪裏不知不覺流出來的鮮血。
但是細細感受，動作又很輕。
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動彈不得，而耳邊裏安的聲音還在繼續：“我打聽到這種血祭的方法，可以讓我和森林斬斷聯系，然後我就可以出去找你，看看你到底出了什麽事。”
那種黏膩冰冷的觸感已經從臉頰滑到了下頜：“可惜現在看來也沒什麽用。”
這簡短的幾句話卻讓諾亞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他吸了口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黑黢黢的樹洞：“所以，旁邊的這麽多血，都是......你自己的血嗎？你用它們來進行血祭？”
樹洞裏的人沒說話，好像一種默認。
“......”
諾亞一瞬間產生了一種感覺。那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和得知母親去世的時候，還有覆仇未遂的那天晚上，他所感受到的情緒很相似。
就好像心裏忽然多出來一個小洞。從這棵血樹上流下來的鮮血沒有落在地上，而是一滴一滴全部滴在了他的心裏，然後水滴石穿，形成了這個小洞，再有鮮血流進去，也永遠不可能把它補好，只會讓它更深。
......總是這樣。為母親報仇的事情也是。現在血祭的事情也是。
為什麽總是沒有辦法保護好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人呢？
在黑暗的陰影下，他的目光還是一動不動落在那個樹洞上：“你流了很多血，沒事嗎？”
片刻，他聽見樹洞裏的聲音輕輕回應他，帶著一點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安撫意味：“沒事的。我畢竟是精靈，會自己愈合。”
諾亞聞言，慢慢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
裏安回應諾亞的時候，嘴角其實一直帶著一點笑意，他知道諾亞看不到，可是跟諾亞說話的時候，他就是會不自覺帶上一點笑意。
但是隨著時間一點點流走，諾亞卻始終再沒有開口，以至於裏安嘴角的笑意，也隨著空氣裏凝結起來的沈默一點點消失殆盡。
小樵夫......
為什麽不說話？
覺得他做這樣的事情，很奇怪嗎？
覺得這樣的血祭，很可怕嗎？
是不是從此，就不願意再跟他說話，不願意再跟他繼續做朋友了呢？
他原本溫柔的眼神慢慢變得有些暗沈，同時，虛空中出現了一股力量，很輕，卻不由分說地擡起諾亞的下巴，讓他整張臉展露在瀲灩的雪光下。
這時他才看清楚，小樵夫在哭。
不是覺得奇怪。也不是覺得可怕。是因為覺得傷心嗎？
傷心什麽呢？
裏安看著小樵夫的眼睛。小樵夫的眼睛本來很亮。現在因為淚水的浸潤，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更亮。
裏安有一瞬間失神，而後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樣，操控著那股力，輕輕拭去諾亞的眼淚。
結果這麽一來，鮮血就又像剛才一樣留在諾亞臉上，血淋淋的一片，旁人乍一看簡直能被嚇個半死。
其實裏安完全可以避免這樣的事情。但無論是剛才和諾亞說話的時候，還是現在給諾亞擦掉眼淚，他都故意任由著自己的鮮血蹭在諾亞的臉上身上，好像森林裏的動物標記自己喜歡的地方，喜歡的東西。
擦著擦著，小樵夫就成了小花臉。配上諾亞這副少見的，噙著眼淚的傷心表情，就是一個紅彤彤，軟乎乎的傷心小花臉。
雖然心裏明知道不該這樣，看到這一幕，裏安還是忍不住輕笑起來，換來諾亞不滿的瞪視：“......笑什麽？”
他趕緊止住笑，最後又很輕地摸了摸諾亞的臉，看諾亞好像還是有些情緒低落，就在心裏琢磨著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他高興起來：“臉上都被蹭臟了，帶你去溪邊洗洗臉吧。要洗掉嗎？”
諾亞聞言，舉起手裏的斧頭，在上面模模糊糊照出了自己的花臉，上面鮮紅的痕跡依稀可見。
但是出乎裏安意料的是，他作出了拒絕的回答：“……不要。”
“......”雖然感到意外，但是裏安不得不承認，因為這個拒絕，他其實覺得非常高興。
標記......可以在喜歡的東西上停留更久的時間。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那點笑意又重新回到他的嘴角，他微微偏著頭，看向樹洞外面，小樵夫已經擦幹眼淚，變回以前那副冷淡的樣子，正盤腿坐在樹洞前面，手指輕輕戳著地上松軟的積雪，在上面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坑。
裏安問小樵夫：“這幾天，是為什麽沒能過來？”
諾亞手指還是在雪地裏戳著，半天才開口：“那天......我回到家，發現他們都醉倒了，忽然想到這是一個覆仇的好機會，於是放了一把火想把他們全部燒死。可惜有人路過，把他們都救了下來，計劃失敗了。這幾天為了打理被燒毀的屋子，就一直沒能出門。”
這樣的事情講給誰聽，誰都會覺得嚇一跳，覺得怎麽這麽輕巧就想要放火燒死別人。可是裏安聽完還是那麽平靜，就像他之前說想要替諾亞殺掉那一家人的時候那樣平靜。
他一邊操控著自己的力量，從不遠處掬起一捧溪水，輕輕洗去諾亞臉上的斑駁血跡，一邊輕聲道：“不洗掉是正確的選擇，因為我的血一旦粘在你身上，正常洗是洗不掉的，只有我可以幫你洗掉。”
洗到最後，在諾亞的眼角，還留有最後一點點血色的痕跡。
然而裏安目光在這點痕跡上停頓了一下，卻直接把手收了回去，留下了眼角的一小點痕跡，好像一枚紅色的小痣。
他決定留下這枚小痣，把它作為一個永久性的標記。
這枚小痣是他的血，也就相當於一部分的他，離開了他的身體，就相當於斬斷了和他，和森林的聯系，就可以跟著諾亞離開森林。
這樣的話，諾亞的呼吸就可以與他同在，與周圍的環境同在，比如，當他呼吸平緩的時候，裏安身邊的樹林也安靜，呼吸急促，裏安身邊的溪水也奔騰翻湧。
諾亞遇到危險的事情他也能感知到。如果以後諾亞遇到危險，他會把今天未完成的血祭進行到底，然後徹底斬斷自己和森林的聯系，離開森林去救諾亞。
裏安撚了撚手指，上面好像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但是他不打算告訴諾亞自己在他身上留下了標記。一般的人類被這樣對待，應該都會覺得討厭吧。他不想諾亞討厭自己。
他想和諾亞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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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一直在森林裏待到淩晨，天光大亮，才帶著自己的斧頭和裏安道別，踏上回家的道路。
回去的路上，他經過了一條小溪。
想到剛才裏安說他的臉上蹭了血，雖然在斧頭上看過了，但是畢竟太模糊，看不清楚，他決定再去溪邊仔細看看。
諾亞走到溪邊站定，看著溪水裏幹凈的臉，不知怎麽的，竟然覺得有點可惜。
但是又想了想，就算之前沒被裏安洗掉，現在回家還是要洗掉的，不然被繼母那一家人看見，到時候也不好交代。
但再仔細看，他忽然又發現眼角似乎有點紅色沒擦幹凈，像一枚很小的紅色小痣，在這個隱秘的地方默默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怎麽的，諾亞忽然又覺得有點高興。他寶貝地摸了摸這枚紅色小痣，重新拿起斧頭，在手裏握緊，才繼續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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