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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失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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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失了魂

時允竹站在城墻之上,自嘲與自怨宛若潮水一般朝他呼嘯而去,淹得他喘不過氣來。

底下景初不知道說了什麽,惹得父親大笑,母親也揉揉他的頭發,燭光繞了他們一圈,像是站在光裏。

真好啊。時允竹貪婪地望著他們,又帶了些許懷念和難過。

我怎麽可能不願意見你們呢?畢竟我做夢都想回到從前。

最好回到還沒有遇見顧清晏的時候,那時我剛考上狀元,父親大哥難得喝醉了酒,母親端來醒酒湯。楊柳依依啊,六七歲的景初皺著包子臉和夥伴吹牛——”我二哥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哥哥!他什麽都會!”

我是讓你們驕傲的兒子,無所不能哥哥,不知道命運無常,意氣風發,站在光裏,和你們一起。

可現在我一無所有,就像是偷得半生富貴最後原形畢露的乞丐。

時允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間悲悸,半晌怔怔摸了下自己的臉。

說來好笑,明知道今日不能見他們,卻還是鬼使神差一般拿過傅粉,甚至又去找易君遷配藥。可能是想強行掩蓋住這張蒼白憔悴的臉吧,病入膏肓行將就木。

令人作嘔。

父親母親已經轉身離開,景初笑著朝他們揮手。

時允竹定定地望著城下,幽深黑暗,裏面像是伸出了一只看不見的手,想要引他下去,半個身子愈加傾斜。

——就在這時一道驚慌的聲音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雙大手,猛地抓緊了他。

”時允竹,你瘋了?你想幹什麽?”

這人的尾音有些顫抖,帶著後怕,熟悉地簡直要讓時允竹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緊緊抓著他的男人一身銀鳳翅盔,窄袖襕袍,腰間配劍——卻正是時父口中今夜在宮中巡視的,時家大哥,時遠江。

時遠江是和其他兩兄弟不同的硬朗,膚色略黑,眉眼帶著銳利之氣。可能是因為長兄如父吧,所以平日裏不茍言笑,時允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慌張的神色。

”你怎麽在這裏?”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時遠江反問道,語氣裏滿是後怕,”遠遠望見一個人影上了城墻,一看便知是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萬一掉下去怎麽辦?”

時允竹腦子很亂,一直以來躲著的家人突然出現,簡直要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不會...不會掉下去的。”

時遠江眉頭緊皺,是熟悉的訓斥般嚴厲的樣子:”你說不會就不會?嗯?”

時允竹張了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這是他在腦海之中演練過無數遍的場景。

——他曾用了很長時間去努力思索,若是計劃之中他們意外出現,自己又要怎麽辦。

想來想去卻全是不該出現的歡喜,又想著自己一定要惡語相向才好,讓他們徹底失望才好,教他們......想著不認這個兒子或者弟弟才好。

可現在大哥突然出現,他卻突然不知道要怎麽辦了,所有的情緒與言語在這一刻全都消失,只餘下默默無言。

胸口驟然的疼痛讓時允竹猛然清醒,知道自己的身體支撐不住,不能再繼續留下去。

他斂住所有不該出現的心緒,再開口時便只餘理智:”你操的心未免也太多了,我要回宮了,你走吧。”

”回什麽宮?”時遠江攔著他,”你怎麽了,怎麽這麽不對勁?”

時允竹垂眸看著身前的手臂,語氣淡漠:”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多聊,讓開。”

”這麽長時間沒見,你就這樣對我說話?”時遠江不敢置信,語氣卻軟了下來,帶著輕哄,”允竹,你是遇見什麽事了?告訴大哥好不好?”

時允竹的語氣帶著不耐煩:”我對父母都這樣說話,你又算是誰?”

”我是你大哥!”

”真好笑,不知道還以為你是我爹娘呢。”

”時允竹,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說話?”

兩人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終於引來了其他侍衛:”那邊的兩個,拉拉扯扯幹什麽呢!”走近看清人影又連忙行禮:”屬下無狀,還望貴君恕罪。”

時允竹輕輕撣了撣剛被碰過的衣袖,面上一派冷漠之色,喉間湧上一股腥味,又強行咽下去:”來得正好,本君正想找你們上官問問,擅離職守,又阻攔貴君,該當何罪。”

時遠江看著他,只覺得難以置信,被圍上來的同僚強行捉住臂膀,再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時允竹離開。

夏天已經過去了,幾片樹葉枯黃,卻還強行留在枝頭不肯落下,涼風灌滿衣袖,帶著蕭瑟的味道。

穩住步子走下城樓,而後便再也承受不住,腳步越來越快,落荒而逃一般躲在無人的亭子後面,時允竹跌落般坐到地上,一只手緊緊攥著胸口布料,呼吸急促。

從胸口開始的疼痛逐漸蔓延全身,幾乎要喘不過氣,像是要把肺臟都一起咳出來,口中不斷溢出血沫,時允竹頭痛欲裂,精神逐漸渙散,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直起身來,卻終究癱倒在原地。

暈倒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想著這就是報應吧?報應他不去拜見父母,又對大哥那樣無理。

是不是他就這麽死在角落裏,都不會有人發現?

時允竹終於閉上了眼睛,帶著滿衣襟的鮮血,一只手垂落下來,再也不動了。

記憶裏是楊柳依依一片脈脈春光,身旁是漆黑蕭瑟的荒涼之景,時允竹像是沈進了深深的夢魘,沒有亮光,一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才出現一點微光,努力睜開眼,眼前是陌生的幃帳,鼻尖全是苦澀的藥味。

易君遷正端著一碗藥湯,白發垂在腰間:”若是淮之再晚些找到你,估計就要救不回來了。”

葉淮之站在一旁,正用布巾擦著手上的血。

”給你藥的時候就說過,那東西只能提一天的氣色,之後估計得癱在床上三天,”他將藥湯放在床頭,繼續開口,”更別說你本身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又大悲大喜,情緒太過,加在一起不兇險才是奇怪。”

時允竹只盯著頭頂青色的幃帳,沒有回話,像是失了魂。

於是屋子裏驟然安靜下來,只有藥湯的熱氣氤氳而上。

就在這時葉淮之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仿佛在其他兩人心中落下一道驚雷。

”對了,我把夏承運的幹兒子殺了。”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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