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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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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梁靖可憐巴巴地望著蕭宴寧,似乎想讓他忘了剛才聽到的一切。

蕭宴寧對著他冷哼三聲,卻在瞥見他腰間包紮好的傷口時,眼神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蕭宴寧抿了抿唇,聲音繃得有些緊:“傷口深不深?”

梁靖忙道:“不是太深,過幾日就好了。不過……不過,有點疼。”

蕭宴寧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微微起身把他按回榻上:“知道疼還不躺下好好養傷?”

梁靖順著他的力道躺下,眼睛卻仍舊看著他,聲音有些虛還有些可憐:“那宴……皇上不生氣吧?”

蕭宴寧搖了搖頭,他本來就沒生氣,他就是有點心疼梁靖。真要說生氣,他也只會生自己的氣,畢竟是他執意將人從京城調到這裏,梁靖又不是神仙,他不過也是個普通人,上了戰場受傷避不可免。

梁靖抓了抓蕭宴寧的手,這人一向溫熱的手此時泛著冰涼,梁靖知道他是連夜趕路,他的眉頭緊鎖,道:“皇上,讓溫染準備些姜茶喝吧。”

寒冬臘月,這般急匆匆趕路,他怕蕭宴寧一身筋骨就被寒風給浸透了,邊境苦寒,藥材遠不如皇宮齊全,要是生病了,那可就遭罪了。

蕭宴寧垂眸看向他:“我這一路喝姜茶喝的沒數,渾身都是姜味,我自己都變成一塊姜了。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從小強身健體,好歹有些根基在,沒那麽容易被風吹倒。”他從小就懶散,跟著師傅練武時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貴在堅持,零零碎碎的時間加起來,體魄要比尋常人好的多。

梁靖扔握著他的手不放:“皇上,既已喝了一路,多飲幾日又何妨。”再說,皇帝身上哪有什麽姜味,真要說,也是寒冬特有的冷冽之氣。

蕭宴寧:“行行行,別勸了,喝喝喝。”

梁靖得逞後立刻彎起眉眼笑了,他就知道蕭宴寧心軟,看不得自己愁眉苦臉的樣子。

蕭宴寧看他這模樣,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心道,傻裏傻氣。

皇帝親臨南疆大營時,起初並沒有太多人相信,直到不少人陸陸續續在主營前看到一列甲胄森嚴的禁軍侍衛,眾人才真的相信,天子竟真的到了這苦寒邊陲。

軍營頓時轟動,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到了每一個角落。

蕭宴寧並未在梁靖這裏長久逗留,他來邊境也不只是為了看梁靖一人。

等他出了營帳,就讓溫知舟帶路,想要親自探望那些傷員。

副將溫知舟聽吩咐有些猶豫,他道:“皇上,傷兵情況不一,輕重混雜,而且有些傷兵的傷勢易染病氣,皇上萬金之軀,親臨怕是有所不妥,皇上體恤傷兵,不若召些傷勢較者前來面聖?”

蕭宴寧神色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都受傷了還讓他們來回奔波前見朕,朕豈是那般不近人情?他們是為了大齊受傷,是英雄,朕既然來了,只當探望,帶路吧。”蕭宴寧明白他的意思,這世上最慘烈的地方就是戰場,傷員的傷勢不一,缺胳膊斷腿可能都是尋常。

溫知舟是怕他見了那樣的場景心生畏懼,更怕帝王一旦在眾人面前露怯,會寒了將士熱血、挫了三軍銳氣。

見蕭宴寧執意前往,溫知舟也不再多言,肅然應道:“是!臣這就為皇上引路。”

前方將士受傷,輕傷者隨軍安置,傷勢重者轉至邊鎮衛所的“醫藥所”或“養濟院”,更甚者還會被送到京師接受治療。

蕭宴寧在溫知舟的帶領下騎馬離開大營。

梁靖聽到帳外有嘈雜聲時,便召來王運京詢問情況。

蕭宴寧讓他好好休息,他也不敢不聽,只能暫時呆在營中。

王運京是當年在西境時為馬弁,後來跟著梁靖回了京城,等梁靖到南疆時,他也來了。

王運京道:“將軍莫急,是溫副將帶著皇上皇上去文州所,說是皇上想去看望傷員。”

梁靖聽罷這話一楞,王運京看著他低聲道:“將軍可要去阻止皇上?”

梁靖沈默了下道:“既是皇上想去,我去阻止什麽。”

“可是……”王運京和溫知舟的擔心一樣,害怕將士們的士氣沒有被鼓舞,反而受到打擊。

梁靖搖了搖頭,他笑了,眼睛明亮,璀璨奪目:“皇上不是那種被血腥氣嚇到的人。”

王運京:“將軍既然這麽說,大家就安心了。”

文州所的醫藥所內,到處都是因疼而響起的抽氣聲。

一般這個時候,有人用罵罵咧咧的話轉移疼痛,有人在高聲哀嚎,有人會抓著醫官的手苦苦哀求他們為自己再看看傷勢。他們是家中勞力,以後回去幹不動重活,那就沒什麽盼頭了。

醫官只能安撫著,他們見太多的傷亡,神色和這些傷員一樣麻木。

不過今日,藥所內卻和往日不大一樣,細細聽去,那些人也在談論剛聽到的消息。

“皇上真來了嗎?你們說皇上到底長什麽樣?”

“真來假來你也看不到,想那麽多做什麽。”

“誰說的,等我攢夠軍功當上了將軍,到時往那京城的大殿上一站,自然就能看到皇上了。”

“徐老二,你就在那吹牛吧,剛才換藥時叫的最厲害的就是你,還攢軍功呢。”

“哎,聽說梁將軍從小和皇上一塊長大呢,那梁將軍在京城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皇上?”

“你們這些人連字兒都不認識,還聽說,我告訴你們,梁將軍就是皇上的伴讀,伴讀知道吧。”

“伴讀……伴讀不知道,拌飯倒是知道。”

“……我看你這輩子也沒什麽出息,就想著吃了。”

“哎哎哎,別吵了,你說,你說,繼續說。”

“咳咳,這伴讀啊,就是陪伴讀書的意思。我老家有個親戚在京城賣皮貨,有次他回鄉,給我們提起過,就說過咱們梁將軍從小和皇上一塊光著屁股長大,關系特別好。”

“真的?皇上從小也光屁股?”

“看你說的,皇上也是人,怎麽就不光屁股了。我想啊,皇上應該和梁將軍差不多模樣吧。”

“梁將軍上次來時,我也在,見到過人,對我們這些傷員說話時可客氣了。”

門外站著的人聽著裏面的人從皇帝的長相說道梁靖,隨著話題轉移,都在那裏誇讚梁靖。

溫知舟偷偷覷了皇帝一眼,生怕他不高興,這些人入伍前大多都是些目不識丁的平民,連兵器都未曾握過,更不曾見識過什麽貴人。他們不懂朝堂大事,每日血戰,心心念念的不過是何時能歸家團圓。他們說話時沒有文人的溫雅,反倒質樸粗糲,甚至帶著幾分莽撞。

幸而帝王臉上未見半分不悅,眸底反而凝著隱約笑意,偶爾還頷首認

好在帝王臉上並未有半分不悅,眼中反而一直含笑,偶爾還點頭認同。

溫知舟略略放下心,皇帝只要沒有因這些誇讚對梁靖生嫌隙就好。有時,一個將軍可能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帝王的疑心中。就拿他來說,歷經過從前種種,他不怕馬革裹屍,就怕死在自己人手裏。

蕭宴寧聽到裏面的人都開始操心梁靖的親事了,他幹咳一聲,硯喜上前掀開簾子:“皇上駕到……”

裏面驀然寂靜下來,然後有人茫然道:“我耳朵好像出毛病了,咋聽到有人說皇上來了。”

蕭宴寧走了進去,溫知舟在他身後,他側身讓傷兵看到他身上的盔甲:“徐二,我看你不只是耳朵出了毛病,眼睛也一樣。你們這是見到皇上,一個個都成木頭了??”

可惜他的提醒沒用,徐老二還是沒反應過來,他眨著眼,視線落到蕭宴寧身上,哎呀一聲拍到了自己受傷的腿,痛得齜牙咧嘴,卻仍舊脫口驚呼:“我哩個老天爺,你是皇上?”

溫知舟想說什麽打個圓場,蕭宴寧嘴角一揚,笑道:“怎麽,不像?”

徐老二,徐老二連激動帶傷口疼,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傷員到此時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們倒吸幾口涼氣,又驚又懼,驚惶之下還掙紮著要行禮,蕭宴寧阻止了他們,都是剛換了藥的重傷員,讓他們行禮,他怕夜裏做噩夢。

溫知舟在一旁看著,心下滿是詫異。他從未想過皇帝竟能如此放下身份,同這些大老粗的傷兵談笑,眉宇間未見一絲嫌棄。

此後多年,這一天成了無數人逢年過節必津津樂道的一件大事。他們開頭第一句話大抵都一樣,想當年我也見過皇上……然後在眾人驚羨的目光中無數次講起這一天。

蕭宴寧這次來還帶了禦醫前來,把一部分留在軍營,一部分留在安州衛所,讓他們給傷員看病療傷。

看了一圈傷員,蕭宴寧回到軍營。

是夜,安排妥巡防事宜後,蕭宴寧與將士們同席共飲,主將梁靖作陪。

沒辦法,主將一直在隱瞞著傷勢,現在也只能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梁靖神色如常地坐在皇帝身邊,直到有人想要灌他酒時,蕭宴寧笑著阻止了:“你們將軍酒量淺,朕來和你們喝。”

幾杯酒下肚,大家的膽子也大了不少,沒人敢真去灌皇帝酒,但席間歡聲笑語蕩開了最初的拘謹。

梁靖在一旁看著,眼底一直含著笑,偶爾蕭宴寧看向他,四目相接,他皆搖頭,腰間那點傷溫染早就幫他包紮好了,多坐一會兒也無礙。

蕭宴寧在南疆同眾將士一起過了除夕,過了新年,又過了元宵節。

元宵節當天,蕭宴寧和梁靖去城內觀燈,兩人意不在看燈,而是想要避開眾人獨處一段時間。

蕭宴寧來南境這麽多天,一直在營中,距離這麽近,兩人卻未曾單獨在一起過。

元宵節過後,蕭宴寧就要回京了,如果他還是福王,倒是可以像以前一樣任性點,在這裏多呆些時日,可他是皇帝,不能數月不在京中。

今年南州城因皇帝親臨格外熱鬧,元宵佳節更是滿城火樹銀花、人聲鼎沸。

蕭宴寧與梁靖刻意甩開硯喜等人,戴上了露著眼睛和嘴巴的面具,他們融入人群中,聽身邊人閑話家常,也聽百姓暢談皇帝。人群擁擠時,兩人就順勢十指相扣。

燈火流轉間,四目相對,驚呼喧囂之際,蕭宴寧俯身靠近梁靖,他聲音低沈:“願與君攜手白頭,同見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梁靖的眼睛在那一刻驀然亮了起來,他眼底滿是笑意,眼中璀璨遠盛空中盛開的煙火。

他年年的願望也是如此,四海安寧,再無戰事,百姓安居樂業,他同蕭宴寧白頭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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