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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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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蕭宴寧到了永寧宮,很規矩地讓人先去通稟。蔣太後身邊的宮女琳瑯很快前來稟告,說蔣太後本就身體不適,又聽聞皇帝病倒著急前去探望,然而大驚之下心疾又犯了。蔣太後剛吃完藥,想著休息一會兒再去乾安宮探望皇帝。

蕭宴寧不是個認死理的人,遇事也會主動退一步,按理說蔣太後都說自己暫時在休息,他應該借驢下坡回去。但蕭宴寧有些猶豫,他想,蔣太後到底是他的祖母,要是不親自去探望下,有些禮數不周,說不過去。

再者說,來都來了,也不好就這麽回去。

於是蕭宴寧似笑非笑地看著琳瑯:“祖母病了,孤更應該前去探望,以盡孝心。孤還帶了禦醫前來,正所謂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如果祖母同意,就讓他們再給祖母把把脈,免得有所遺漏。”

琳瑯哪敢說別的,只能行禮快速進去再通稟。

蕭宴寧則對著身後的幾個禦醫道:“你們暫時先在外面等一下,祖母身體有什麽不適,你們再進去。”蔣太後有需要的話,他帶禦醫進去屬於雪中送炭,要是沒需要,就這麽帶人進去了,有點不大合適。

幾個禦醫面對太子的吩咐能說什麽,甭管心裏怎麽想,臉上都很肅穆,共同低著頭說了聲是。

琳瑯很快走了出來,她恭聲道:“太子殿下,請。”

蕭宴寧這才施施然走入殿內,看到蔣太後時,他規規矩矩地請安。

蔣太後正一手扶著額頭斜靠在軟椅上:“起來吧。”

蕭宴寧起身,觀蔣太後精神萎靡眼圈微紅,想必因為平王的事和皇帝大吵了一架。

平王已死,蔣太後現在還能和皇帝爭吵起來,無非是一些身後事。

蕭宴寧心中有了計較,面上並不顯,他看向蔣太後真誠地詢問:“聽說祖母身體不適,孫兒剛入宮看望過父皇,方院使他們正好也都在乾安宮,孫兒便把他們都帶來了,可要請他們來給祖母把把脈?”

蔣太後聽聞這話神色微動,她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關切:“我已經吃過藥了,不用禦醫。你剛看過皇上了?皇上現在怎麽樣了?”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還夾雜著一絲水氣,想來皇帝走後,她心裏也不痛快,應該是狠狠哭了一場。

蕭宴寧:“太醫說父皇怒火攻心損耗了心神,需要好生靜養一段時間。”

蔣太後眼中起了一絲波瀾,她低聲道:“幸好沒事。”天知道,她聽到皇帝吐血暈倒時,整顆心都快跳出來了。

她都不敢想,萬一皇帝真出了什麽事,該怎麽辦。

有些事後怕起來讓人心裏不由自主地打寒顫。

蕭宴寧說話一向直白,這次也不例外,他直視著蔣太後:“祖母可是因為平王叔的身後事在生父皇的氣?”

蔣太後聽到這話,臉上的神色淡了三分,她瞅了眼蕭宴寧,又瞅了瞅,吭哧半天,她道:“皇上同你說的?”

蕭宴寧並未正面回答,而是輕描淡寫道:“祖母,孫兒是太子。”皇帝有事不和他這個太子說,難不成和在寧陽高墻裏反省的靜王說?

皇上想說,一時半會兒也見不到人不是。

蕭宴寧一個軟釘子下去,蔣太後臉色頓時不大好看。

蕭宴寧只當做沒看見,他輕笑了聲:“祖母多心了,父皇怒火交加昏迷過去剛剛才清醒,他心情不好,又怎麽會同孫兒說這些,一切不過是孫兒的猜測。想來平王叔在京身首異處,其家人被羈押,祖母掛念平王叔生前死後不得安靜,所以祖母是不是想讓父皇下旨送平王叔回通州,順便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蔣太後抿嘴沒有吭聲,心下則有些驚訝,皇帝要是未曾告知,蕭宴寧這猜測還挺準。

怪不得能成為太子,心思還挺深沈。

她剛入京就看出來了,蕭宴寧根本不像表面那樣無害,就是沒人相信她。

蕭宴寧看她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笑了下,輕聲道:“憑什麽呢?”

蔣太後因他這冷不丁的質問聲直接楞住了,蕭宴寧臉上還含著笑,可那雙眼睛像浸了雪,寒得厲害:“憑平王叔想登皇位,所以這些年不斷挑撥我那幾個哥哥之間的關系?還是憑平王叔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江南無數人?又或者只是憑平王叔是祖母的兒子,父皇的弟弟?”

他說一句,蔣太後的心沈一下,到了最後,她的嘴唇不斷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蕭宴寧:“父皇心孝,心中敬重祖母,有些話不願說的太明白,可祖母為什麽要難為人呢?俗話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二哥同平王叔勾結,二哥直到身死都是庶民之身,死後不入皇陵,子孫後代皆為白衣。平王叔憑什麽就可以例外?”

蔣太後繼續保持沈默。

蕭宴寧語氣薄涼:“平王叔犯下謀逆之罪,在祖母眼裏就可以輕飄飄揭過?祖母甚至想用自己的身份壓制父皇,讓他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祖母還想為平王叔的後人保住榮華富貴?在祖母眼裏,平王叔的命是命,二哥的命不是命?江南百姓的命無所謂?於公於私,祖母不覺得自己太過分太貪心了嗎?”

怪不得皇帝被氣成那樣,甚至都有了退位之心。

蕭宴寧:“人和人之間有親疏遠近,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一樣。在祖母心裏,同樣是孫子,最好六哥能登上皇位。六哥要是不行,倒不如平王叔來,終歸他們都是祖母親近的人。”

蔣太後:“……”

她張了張嘴:“我……”

“祖母不用否認,人之常情罷了。”蕭宴寧打斷她的話:“但祖母別忘了,現在皇位是父皇的,平王叔犯下的是謀逆之罪。謀逆是誅九族的死罪,平王叔他死有餘辜。他在地下應該感謝這輩子和父皇是一母同胞,要不然九族因他被誅,他背負這些罪孽,十輩子都投不了胎。”

蔣太後覺得這話難聽死了。

蕭宴寧看著她,此時他隱隱明白先皇當年為什麽會選皇帝了。

有這樣糟心的長輩,就算皇帝起了什麽心思,以秦太後的手腕和能力,也能在後宮安穩生存。

那個皇帝爹也許是個做皇帝的料,但他身邊總有一些拎不清的人,總是有拖他後腿的人。平王謀逆這才過去多久,蔣太後就理所當然覺得所有人把他犯下的事忘記了,就想為他那些後人謀劃。

在蔣太後心裏,一個兒子是皇帝,就可以任意妄為了?平王犯錯,皇帝就該可著勁兒寬容,別人都是螻蟻,就他們這些人的命金貴?是不是在她心裏,平王叔甚至就不該死?

別說皇帝想當明君,皇帝就算不想當明君,真這麽做了,他不得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甚至要一直被釘在恥辱柱上。

當然,先皇為何選皇帝為繼承人只是蕭宴寧的猜測,事實真相到底如何,誰也不知道。

不過對著只想講情不想講現實不講國法想法特別天真的蔣太後,皇帝心裏應該很是無奈吧。

看蕭宴寧神色冰冷,蔣太後道:“你平王叔的確做下了大逆之事,他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祖母,平王是罪人,不配做孤的叔父。”蕭宴寧站起身:“祖母應該慶幸,父皇沒有礙於祖母的面子寬恕此罪人的後世子孫。不然,他日孤定會重新發落。再者,這罪人死後豈配入宗室皇親的陵地接受祭拜,這種骯臟的東西,埋得再深,也該挖出來扔掉才是。”

蔣太後:“……”

她想,蕭宴寧要是知道她告訴皇帝,自己想帶著平王的屍身回通州,那豈不是要暴怒。

她說皇帝生父就埋在通州,她也想落葉歸根,以後就和丈夫埋在一起。

皇帝大怒也是因為這個。

皇帝當時氣得連手指都擡不起來,他不可置信地問蔣太後:“母親要帶著蕭瑯的屍身回通州,母親可曾想過朕要面臨的境地?可曾想過天下人會怎麽議論朕?”

是他不孝,把蔣太後給氣回通州了?

還是說,他在平王這件事上做錯了什麽,所以蔣太後怒而回京?

皇帝也沒想過,天下流言紛紛,蔣太後竟然還想著主動給他制造出一個天大的流言。

皇帝知道是個人心就不平,他得了皇位,蔣太後總覺得平王吃虧,總不自覺地偏愛平王。

可她為什麽不想想,就是因為他得了皇位,平王才是平王,要不然平王什麽都不是。

皇帝給蕭瑯平王的封號,就是讓他心平,讓他氣平。

結果蕭瑯做錯了事,蔣太後的心還在偏著他。

皇帝當時被氣得心疼。

他第一次後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當初執意把蔣太後從通州弄來做什麽。

還不如讓她就那麽一輩子守著心肝平王呢。

蔣太後也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沒理,她難得沒有仗著身份支棱。

只是被小輩兒懟了這麽久,她難受。

看到蔣太後淚眼婆娑,神色痛苦地開始捂心口。

蕭宴寧揚聲道:“來人,祖母心疾犯了,讓禦醫都進來為祖母請脈。”

外面的宮人應了聲,然後帶著幾位禦醫走了進來。

蔣太後看著方有良等人,心口又疼又悶,整個人都顫抖著,快喘不過來氣兒了。

蕭宴寧對著禦醫吩咐道:“祖母這次病發好像很嚴重,你們好好為祖母診治。”

方有良:“是。”

蕭宴寧:“祖母,孫兒不打擾祖母治病了,孫兒告退。”

說罷,不等蔣太後有所表示,他就離開了。

都是什麽事兒。

這世上自私自利的人活的最自在。

這樣的人總是會給別人找各種麻煩,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也不會反省自己。

蕭宴寧也自私,不過他還沒瘋狂到這種地步。

***

蕭宴寧從永寧宮出來,蔣太後那是切切實實大病了一場。

皇帝派人打探到了蕭宴寧說的那些話,他憤恨地直想錘床梆子:“他堂堂太子,怎麽能說出這樣的混賬話。”

秦貴妃一邊服侍他吃藥一邊道:“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小七的性子,本來嘴上就不饒人。這次怕是氣極了,忘了母親的身份,說話就沒過腦子。”

蕭宴寧可是從小就喜歡替皇帝出氣兒,皇帝說不出來的話,他哐哐說。

皇帝看著秦貴妃低聲道:“這話要是傳出去,後世野史還不知道要把他編排成什麽樣呢,他也不擔心自己的名聲。”

秦貴妃:“皇上,他都這麽大的人了,輕重緩急分得清。母親那邊要是生氣,臣妾去賠罪就是了。”

皇帝:“事情因朕而起,你去賠什麽罪。等朕好了,朕去為那個混賬小子收拾爛攤子。”

秦貴妃:“謝皇上。皇上快趁熱把藥喝了。”

皇帝:“……”

皇帝這病一時半會兒也沒能徹底好,靜養期間,太子監國,皇帝又開始頻繁召見內閣大臣和六部官員。其他官員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但看內閣和六部官員神色凝重,他們心中不自覺地有了各種猜測。

但他們猜來猜去,也沒猜到皇帝竟然真的要退位。

聽到皇帝已經在命人起草禪位詔書於太子蕭宴寧時,朝堂上一片嘩然。

這自古以來,皇帝基本上都是死在皇位上。非要說,那的確有特例,但這特例都是在武力下被逼迫退位的。

現在皇帝這好好的,怎麽就要退位了?

一部分大臣立刻上折子表示皇帝不可退位。

問及原因就是太子太年輕,對朝政不熟,還不夠穩重,哪能為皇。

皇帝看到這些折子道:“論對朝政不熟誰能比得過朕?當年朕剛入京,連朝政都不會處理,要這麽說的話,朕就不該當這個皇帝。”

皇帝說的直白,但這種時候,哪有人敢接這個話。

也有一部分人意思意思上了個折子,希望皇帝慎重考慮。

在外人看來,蕭宴寧若登基,這部分人有利可圖。

皇帝看了看他們的折子,並未做出太多評價。

禪位詔書起草差不多了,皇帝召見了蕭宴寧。

他心裏雖然做了準備,但看到蕭宴寧,心情還是有些覆雜。

皇帝本來就有雄心大志,並不願意屈居人之下。

只是他現在真稱得上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就出不來氣兒,夜裏睡不著白天頭疼欲裂,禦醫的神色也越來越凝重。

皇帝也不是傻子,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有點糟糕。

反覆、猶豫之後,最終皇帝還是下定決心。

這輩子,皇帝也就在蕭宴寧的事上,退了一步又一步。

一開始他就沒想要蕭宴寧這個孩子,出生了,想著捧著就是了,結果捧著捧著又變味了。

也許,蕭宴寧天生就是來克他的。

皇帝在心裏嘆了口氣,克不克也就這樣了。

皇帝深吸口氣:“小七,朕意已決,過些時日就正式祭天拜祖,告知天地和祖上,朕要禪位於你。”

蕭宴寧:“父皇,兒臣不願意。”

皇帝:“……”

皇帝滿眼詫異:“封你為太子時,你二話沒說就同意,讓你成皇帝,你還不樂意了?這是終於學會了三請三辭?”

蕭宴寧眼中有些哀傷,神色卻很鄭重嚴肅:“父皇,兒臣說的是真心話,兒臣願父皇長命百歲。”

一句長命百歲,讓皇帝心頭泛酸,他道:“就朕這身體,長命百歲就別想了,能多活幾年都是老天有眼。”

蕭宴寧急了:“父皇……”

皇帝擡手:“人常說天時地利人和,朕此時禪位於你正合適。”

蕭宴寧明白皇帝的意思,柳宗馬上就要回京。他要是能在柳宗回京之前為帝,柳宗就會帶著西羌投降的國書交到他手上,這將是個極好的兆頭。

太子新立,西羌破。

新皇登基,接見投降的西羌王族,從他們手中接投降書,繼而冊封他們。

這是皇帝的功勞,也是新皇的功勞。

皇帝這是想借西羌投降之事為蕭宴寧造勢。

給黎民百姓更多討論空間,總能壓下那些惡毒的流言。

蕭宴寧從未說過,但皇帝知道,有關太子病逝的事,外面各種流言都有。有一些不知情的老百姓談起此事時,總是說蕭宴寧殺兄奪了太子之位。

而流言這東西根本阻止不了,破除流言的最好方法就是有一個更大更好的流言掩蓋掉它。

一個福星般存在的帝王,就是最好的方法。

所以皇帝才會說天時地利人和。

若擱在以前,皇帝就算身體不適,也不一定能下得了這個決心。

畢竟坐在那個位置上太久了,享受帝王的權利也太久了。

難免會貪戀權勢帶來的感覺。

然而事情在百般中巧合地撞在了一起,皇帝的身體不能強撐,西羌投降又恰在眼前。

真要說,也就是一句天時地利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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