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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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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看到梁靖又慌又亂甚至不顧身上的傷撲棱著朝自己撲來,蕭宴寧伸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動作,氣急敗壞道:“你怕什麽?我看你一點都不怕。”

梁靖渾身一抖,蕭宴寧的手很熱很沈,扣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很重,捏得他骨頭泛疼。梁靖對疼沒什麽感覺,他也能掙脫,然而他只是呆呆傻傻地看著蕭宴寧,沒有動。

蕭宴寧盯著他受傷的胸口,好看的眉眼之間染上了怒氣。

從鼻子裏冷哼幾聲,蕭宴寧突然松手冷笑道:“梁千總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倒顯得本王多事了。”

不過他的手還未完全收回,又被梁靖一把抓住了。

梁靖的手泛著涼意,手心裏還有剛才被杖責時出的冷汗,雙手相握間泛著黏濕感,蕭宴寧本能地想抽回手,梁靖卻抓得更緊了。

他望著蕭宴寧,抿嘴小聲道:“宴寧哥哥,我疼。”

蕭宴寧被他那雙浸著水的眼眸盯著,他冷聲道:“我看你剛才活潑好動的很,一點都不知道疼。”話是這麽說,他還是從凳子上俯身順著手上的力道扶著梁靖小心側躺回床上。

梁靖眼巴巴地看著他:“在別人面前不能喊疼,可宴寧哥哥又不是別人。”

蕭宴寧:“瞧你這話說的,我看我連別人都不如。”

梁靖急了眼,他又不敢再亂動彈惹眼前之人生氣,只能飛快道:“宴寧哥哥,我知道錯了,不要這麽和我說話。我傷口疼,我難受。”

蕭宴寧想說一句活該,但看著梁靖蒼白虛弱的臉頰,那兩個字瞬間被咽了回去。

這一刻蕭宴寧終於感受到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以前梁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的一言一行自己都能摸透。四年不見,梁靖都知道如何能在最短的時間裏讓蕭宴寧心軟。

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可憐巴巴說一個疼字,明知道梁靖是故意的,蕭宴寧卻再也說不出帶刺兒的話來。

“挨打的時候怎麽不說疼。”蕭宴寧撇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梁靖垂下頭,頭頂的發絲似乎都隨著主人的心情沮喪起來,他道:“犯了錯,就該認罰。”

“你也知道你犯了錯。”蕭宴寧在安王面前為梁靖據理力爭,那是能不讓梁靖受懲罰就不讓梁靖受懲罰,現在帳內只有他們兩個人,蕭宴寧恨不得用手敲開梁靖的腦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麽:“越級殺將,你想過後果沒?”

軍營之中有安王壓著,再加上梁靖的身份,看起來事情好像沒引起波瀾。

可朝中彈劾梁靖的折子就跟雪花一樣落滿了皇帝的案頭。

蕭宴寧聽到消息第一時間見皇帝也是怕有心人借機生事,不管怎樣,他來到西境,總能保梁靖平安。

梁靖抿了抿嘴:“當時太氣憤了,等清醒過來,人已經死了。”

“不過我不後悔。”梁靖擡頭,俊秀的臉上滿是陰鷙,雙眸中迸發狠厲的光芒:“他叛國投敵,葬送兄弟,他就是該死。”更何況張信當時為了刺激他還侮辱他的父兄,說他們死時的慘狀,說他們死不足惜。

這讓梁靖如何不恨。

從八歲那年,對西羌的恨就長在了心底,這些年從未消失過。

梁靖眼裏根本容不下投敵者,見之便想殺掉。

如果說梁靖剛才可憐巴巴的表情有幾分是裝出來的,現在的憤恨則是心底最真實的表現。

他們兩個從小就相識,中間那幾年幾乎天天在一起,他們彼此熟悉,曾一點一點目睹雙方的變化。

梁靖在蕭宴寧面前裝不成無辜小白兔,他裝不下去,也不想裝。

他就是心眼小,就是長了一顆有仇必報的心,他就是眥睚必報的性格。

蕭宴寧不覺得梁靖這表現有哪裏不對,叛國投敵這幾個字就是梁靖心底的一道傷疤,觸之便疼便流血。

蕭宴寧伸手揉了揉梁靖的腦袋:“沒人說他不該死,這樣的人被你千刀萬剮都不為過,但不要讓他牽連到你。因這樣的人被打,他死了都會笑出聲吧。”

梁靖心頭哽了下,臉上的陰郁消了三分,他幹幹道:“死了就死了,不會笑了。”

蕭宴寧:“……”

他面無表情道:“你受了傷,你說得對。”

梁靖看著他這樣子,突然樂了。

蕭宴寧看到他笑,忍了又忍,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經過這麽一遭,兩人之間的陌生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只是,這一頓鬧騰,梁靖胸前包紮好的傷口開始滲血,蕭宴寧揚聲道:“硯喜,去請軍醫。”

硯喜眼皮活,看到蕭宴寧黑著臉走進營帳時,他就偷偷溜了出去。

硯喜心想,蕭宴寧一看就是要和梁靖算賬,兩人敘起舊來,他在一旁不合適。畢竟萬一吵起來,他家主子那張嘴可是一點都不饒人,梁靖臉皮薄,以後怕是不好意思見他。

總得給梁小公子留點面子不是。

此時聽到蕭宴寧的吩咐,硯喜應承一聲,忙帶人去找軍醫。

軍醫很快就來了,是個中年人,名溫杏,滿面紅潤目光清亮。

準備給梁靖換藥時,梁靖看著蕭宴寧突然有些扭捏:“殿下,要不你先出去?”

蕭宴寧非但沒有出去,反而在床邊的凳子上施施然坐下,他看著軍醫:“給他換藥。”

論擰巴,梁靖根本比不上蕭宴寧。

他錯開眼,任由軍醫為他換藥。

蕭宴寧看到梁靖胸前傷口的那刻,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這次胸前傷在肋骨處,不致命,但肯定需要好好休養。

除次之外,蕭宴寧的視線落在其他地方,常年不見天日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白,心口正中央有一道猙獰的傷疤,蜿蜒盤曲在白凈的胸膛前,腰間也有刀傷……

大大小小的傷早已經好了,只是傷痕再也褪不去,一輩子都會留在身上。

蕭宴寧垂眼,他覺得硯喜長了一張烏鴉嘴。

說什麽看到梁靖身上的傷他會難受,他現在真有點難受了。

蕭宴寧不知道梁靖有多少次迎接死亡,他也不知道梁靖當時有沒有絕望。

蕭宴寧現在就是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麽不多回幾封信。

皇帝因此懷疑又如何,太子等人起疑心又如何,群臣盯著又何妨,對梁靖的前途發展好不好也無所謂。

萬一萬一梁靖出事,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想到梁靖問他為什麽不回信時,蕭宴寧的心跟吃了一只檸檬一樣,酸澀的厲害。

給杖責的地方上藥時,蕭宴寧側身錯眼。

“幸好都是皮肉傷,養上幾日也就好了。”換好了藥,軍醫說:“還有,藥得按時吃。不要仗著年輕硬挺,等老了就該受罪了。”

窸窸窣窣穿戴衣衫的聲音停止,蕭宴寧才轉身,一臉認真地詢問:“這藥一日換幾次?湯藥喝幾次?什麽時候喝?飲食上除了不能食辛辣還有別的要特別註意的嗎?”

軍醫聽過福王的名聲,還以為會很不好相處,沒想到這麽和善,問的還這麽詳細。

軍醫心情大好,上前細細交代了一番。

蕭宴寧連連點頭。

硯喜送軍醫離開,帳內再次只剩下他們二人。

蕭宴寧坐在床前給梁靖蓋了蓋被子,看著梁靖睜著亮晶晶的眼睛,他道:“要不要睡一會兒?”

養傷就得多休息,睡不好,傷就好的慢。

梁靖:“不困,不想睡。”他眨了眨眼:“宴寧哥哥,京城變化大不大?你能和我說說嗎?”

“京城變化不大,你母親也一切安好。不過你非要讓我說有什麽變化,那變化最大的應該是我。”蕭宴寧道。

“嗯?”梁靖不解,隨即恍然,忙誇讚道:“宴寧哥哥長高了。”

比起四年前,如今的蕭宴寧介於少年璀璨清朗和男子的穩重成熟之間,人如竹如玉,璀璨奪目。

蕭宴寧閑閑地看了他一眼:“你也高了。”

梁靖幹巴巴笑了。

蕭宴寧:“最大的變化是我被封了王爺,有自己的王府了。等你回京,可以去看看。”

梁靖一震,他道:“真的嗎?”

“當然了,我騙你做什麽。”蕭宴寧淡淡道,梁靖出宮守孝,他也只帶人入宮一次。

皇宮規矩太多,進出都不方便,現在他有了王府,很多事都會方便很多。

“到時我給你塊王府的令牌,你想什麽時候去就什麽時候去。”

“那宴寧哥哥別忘了在王府給我留個房間。”梁靖滿眼雀躍:“等我回京就在王府住下。”

說完這話,他停頓了下:“等殿下成親,我就不去了。”

蕭宴寧用手敲了敲他的頭:“小小年紀想這麽多,安心住下吧。”

成親,猴年馬月也沒影的事。

梁靖要這麽說,那他能在福王府住一輩子。

隨後梁靖拉著蕭宴寧問福王府的樣子,聽到院子裏有一方池塘,梁靖舔了舔嘴:“放點魚苗進去,到時我們就可以在王府裏烤魚吃了。”

講到房子裏擺放的精美器具,梁靖說自己喜歡寒梅,要把那些帶梅花的器物統統都搬到自己要住的房間裏。

蕭宴寧對他很佩服,竟然隔空裝飾房子。

“行不行,宴寧哥哥。”梁靖睜著大眼睛滿含期待地問。

蕭宴寧:“行行行,你喜歡什麽都搬進去。”

梁靖笑了,眼角嘴角同時彎起,如同三千桃花,灼灼盛開。

明明是個俊秀的翩翩讀書郎,手中卻握起了長槍。

見他這麽容易滿足,蕭宴寧心下嘆息一聲。

容易滿足也挺好,不然梁靖開口要天上月,他去哪裏摘。

蕭宴寧和梁靖說著話,東扯葫蘆西扯瓢,兩人竟然還說得津津有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梁靖的聲音慢慢輕了起來,蕭宴寧跟著壓低了聲音,然後他看著梁靖一點一點閉眼睡著了。

受了這麽大的罪,是要好好睡一覺。

等梁靖睡熟,蕭宴寧輕聲走出來,他去見了安王。

安王道:“今晚在營中擺酒給你門接風洗塵,明日再送你們回城。”

營地苦寒,不如城內舒適。

蕭宴寧:“梁靖還在傷著,我就呆在這裏。”

安王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大夫,你留下有什麽用。你要是不放心,每天來看看他就是了。”

蕭宴寧:“三哥,你不懂,這樣一來,我每天都要騎馬來回奔波。你忍心看我這麽辛苦,我可受不了這個罪。再說了,梁靖看到我高興,一高興,傷勢恢覆的就快。要不是不方便動傷員,我倒是想帶他回城養傷。”

天氣越來越冷,帳內就算放了暖爐還是冷。

這個時候,蕭宴寧怎麽可能留梁靖一個人在冷冰冰的營帳內。

安王冷笑:“我不懂,我是不懂,不懂你到底和我是兄弟,還是和梁靖是兄弟。”

“三哥,你我當然是兄弟了,這不一樣。”蕭宴寧有點愁有點憂:“大夫說,受傷最怕起熱。我今晚就住梁靖旁邊,有個什麽事也好搭把手。”

安王:“……”好了,他看出來了,梁靖才是蕭宴寧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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