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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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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知道是不是被康淑妃戳中了最隱秘的心思,正月初七這天皇帝病倒了,一天一夜高熱不降,宮裏人心惶惶。

後宮妃嬪前去君前侍疾,這次侍疾皇帝只留下了皇後,秦貴妃見了皇帝一面,皇帝交代秦貴妃要好好照顧七皇子,幾句話下來皇上臉上浮現幾許倦意,便讓秦貴妃回去了,其他妃嬪連皇帝的面都沒見上。

若是以前,皇帝有個頭疼發熱,秦貴妃總要在跟前和皇後輪流侍奉,直到皇帝痊愈。這一次皇帝有意避開,秦貴妃回到永芷宮憂心忡忡,既擔心又失落又無能為力,皇帝生病期間,秦貴妃時常抹淚,茶飯不思。

永芷宮的宮人私下裏偷偷議論說,說皇帝這一病,永芷宮氣氛壓抑,連七皇子都變得不怎麽活潑了。

蕭宴寧聽了這話眨了眨眼,心想,不是他不想活潑。這種時候,哪個宮裏的公主皇子敢又蹦又跳,活潑也得分時候吧。不分時候的活潑,那和找死有什麽區別。

秦貴妃本來還擔心蕭宴寧安穩不下來,一看他這麽懂事,心情更加覆雜。

成年人的社會充滿了各種未知數,充滿了利益,在這深宮之中更是如此,秦貴妃和皇帝之間也一樣。

本以為皇帝這次的病和以前一樣,很快就會好了,但誰知道這次卻不同以往,來勢洶洶。皇帝連續三天高熱不退,嘴都燒破皮了,喉嚨更是疼得厲害,每日昏昏沈沈一點精神氣兒都沒有。

外廷流言紛紛,什麽說辭都有。

好在處在年節中,那些大臣心裏就算有再多想法也不敢前來打探消息。

太後則每日都遣人去問詢皇帝的病情,每日皇後和太醫的回覆都一樣,感染了風寒,正在用藥,需要休息。打發了太後派來的人後,太醫們也愁眉苦臉。

現在最要命的是皇帝一直不發汗,就算發汗也只是一點點,這點量根本降不下體溫。

接連三天如此,太後動怒了,直言若是皇帝病情再不沒有起色,就要追究太醫院的責任。

太後原話:“一場風寒都治不了,還當什麽禦醫,回去種地好了。”

為皇帝看病的太醫院院使方有良,院判劉金、何慶,四名禦醫張善、王棟、劉奇、蔣牧一同商議病情,並再次更換藥方。太醫院院官門同內臣劉海一起選藥,封記藥劑藥名,開些藥性極證治之法。

劉海親自前往禦藥房拿藥,烹調之後,太醫院的院官們和劉海先服一份,然後才會給皇帝服用。

這中間一旦出了差錯,太醫院的院官、禦醫和內臣都要承擔責任。

一劑新藥服下,皇帝頭腦發沈,一身懨懨之氣,想睡體內有火根本睡不著,想說話喉嚨又疼。皇帝覺得十分難受,頭暈腦脹之際要召幾個皇子到禦前。

皇後看他那模樣,忍著淚道:“這些個皇子公主常惹皇上掛心,等陛下病好了,把孩子們都召來就是了。如今陛下還在病著,當好好養病才是,這幾個討人嫌的,就讓他們多讀點書,爭點氣,免得陛下見了他們生氣。”

皇帝瞇了瞇眼:“朕想看看他們。”

皇後拗不過他,只好讓人去傳旨。

等七個皇子都到了,皇帝的目光一一從他們身上掃過,他目光沈靜,像是一潭幽深的水。

皇子們的神色都很凝重,難過。

皇子們眼睛裏都是難過和眼淚,只有蕭宴寧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一眼,看著看著大大的眼睛裏噙滿了淚,他鼻子輕輕抽動,肩膀都在抖,但他還用力忍著沒哭出聲。

皇帝看著他:“哭什麽。”

蕭宴寧搖頭哽咽:“兒臣沒哭。”

皇帝笑,語氣帶著幾分虛弱:“眼淚都掉出來還說沒哭。”

蕭宴寧擰巴著搖頭,他伸手比劃著說:“母妃說父皇很快就會好了,可父皇變小了。”

皇帝恍然,隨即明白蕭宴寧的意思應該是他瘦了。

“病好了,很快就會大回去的。”皇帝說,蕭宴寧狠狠點頭,認同皇帝的話。

皇帝看向太子,溫聲叮囑:“你是太子又是兄長,以後這些混小子犯了過錯,你要多多包容。”

太子眼中含淚道:“有父皇在,我們兄弟若是犯錯,父皇定會教導我們。”

就算是太子,這個時候,也不敢應承皇帝的話,甚至不能讓皇帝感到有一絲不舒服。

皇帝只是感染風寒,不是得了治不好的大病。

現在說的都是糊塗話,等病好清醒過來,今日場景怕是要在腦海中無限循環。

話說錯一分,日後要面對的就是萬劫不覆的地獄。

皇帝嘆息,他的眼睛望著不知名的虛空:“朕倒是希望你們一直陪在朕身邊,只是這京城太小了。”

京城太小,裝不下這麽多大佛。

“你們有喜歡的地方嗎?”皇帝看向除卻太子的其他皇子。

幾人被他陡然的問話問得一楞,二皇子蕭宴清幼時冬天落過水,從小身體不好。他年紀又大一點,最先反應過來,道:“父皇,兒臣哪都不去,兒臣就守著你。”

三皇子蕭宴和是異族舞姬所生,眼睛有些淡,天生有力,他心思單純,沒那麽多彎彎繞繞,聽到問話,直言道:“兒臣喜歡青州。”

青州是西疆邊陲之地,他喜歡耍刀弄槍,總想著有天能去邊關殺敵。

四皇子蕭宴榮聰明伶俐,他道:“天下之大,兒臣見識太少,實在不知該如何選擇。”

五皇子蕭宴安和六皇子蕭宴鈺則異口同聲道:“兒臣喜歡通州。”發現竟然有人和自己喜歡之地一樣,五皇子和六皇子相互瞪了彼此一眼。

皇帝:“……”

發現皇帝的目光,兩人才收斂起來,不再像兩只鬥志昂揚的公雞。

所有人都回答完了,該蕭宴寧了。皇帝今日這話本來就是突然興起問了出來,他年紀太小,皇帝也沒想過他能回答出個一二三。

目光看向蕭宴寧時,裏面並未詢問之意,蕭宴寧卻朗聲道:“兒臣喜歡父皇。”

純真的話總是又好笑又有幾分傻氣,皇帝本來渾身不舒服,聽到這個回答先是一楞,隨即樂了,他道:“朕說的是地方。不是人。”

蕭宴寧有點生氣:“兒臣不管,兒臣就喜歡父皇。”

五皇子和六皇子撇了撇嘴,心想,年紀輕輕就這麽會拍馬屁,難不成是馬屁精投胎。

有些人面上不顯,心裏則在泛嘀咕,自己怎麽沒想到這樣的回答。

生病的人有點脆弱,還會有點擰巴。

皇帝聽了蕭宴寧的話,只覺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孩子,比劉海說話都順耳。

劉海說好聽話,純屬於拍馬屁,蕭宴寧呢,一個三歲的孩子,自然不懂什麽是拍馬屁,所以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不過也有可能有人教蕭宴寧這麽說話。

於是皇帝問:“你母妃讓你這麽說的?”

蕭宴寧:“……”怪不得能成為皇帝,都病成這樣了,就不能放過自己嗎?還在這裏疑神疑鬼。

他有理由懷疑,剛才皇帝問幾個皇子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是在釣魚,而且他有證據。

就皇帝這多疑的性子,聽到不合適的回答肯定要在心裏記賬本。

蕭宴寧心裏翻騰著,嘴上卻道:“母妃說,父皇的病很快就好了,兒臣見了父皇不能哭,不好。”

所以這就是剛才就算眼淚掉下來了都在咬牙忍著不哭出聲的原因嗎?皇帝那顆帝王心再次被孩子的童心擊中。

“父皇你快快好。”蕭宴寧小聲說。

年紀小就這點好處,他說什麽都顯得格外真心。同樣的話,太子說,不會像他這般哭哭啼啼,其他皇子哭著說顯得有點假有點做作。

而他這個年齡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所以說出來的話格外真誠。

不知道是新藥方起了效果還是皇帝被幾位皇子的誠心感動了,當晚,皇帝出了一身汗,高熱不退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

後面就算還沒有徹底好,但病情終歸是控制住了。

太醫院的院使等人懸著的心終於可以稍稍放松了一番。

皇帝病情徹底好了之後,已經快到元宵節。

皇帝親自邀請太後一起前往城樓觀燈,只是太後身體不適沒有前去。

這次蕭宴寧沒有缺席。

他個頭太小,本來由元平抱著,皇帝看到了想到蕭宴寧的赤子之心,便親自把他抱了起來。

站在高處向遠方望去,就算聽不到聲音也能察覺城內熱鬧非凡。

天空中,‘火樹銀花’數丈高,飛入夜空炸裂盛開,五顏六色的煙火刺破夜空,引起眾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

就連護城河都被染成了各種顏色,蜜色的月亮隨波而動,像是在同俗世之人打招呼。

蕭宴寧趴在皇帝懷裏望著不斷飛入天空的煙火,從古至今,煙花都是這般璀璨奪目,歷經千年歲月,不曾改變,仍舊奪目,吸引著世人駐足觀賞。

皇帝無意中看到蕭宴寧的神色,只覺得安靜下來的孩子格外沈靜和寂寥。

身上的落寞像是積攢而來的冬雪,厚重又堅固。

只是等孩子的視線和他一對上,什麽寂寥什麽落寞,統統都消失不見了。

望著蕭宴寧臉上又大又可愛的笑,皇帝心想果然不能在黑暗中琢磨人的神色,差別太大了。

這個元宵節因為皇帝病愈而格外熱鬧。

***

立春前三日,欽天監監正觀星臺上觀星辰,而後上奏,立春之後第一個戊日乃上上吉,可開印。

正式開印是在正月十九卯時初刻,此時陽氣始升而陰氣未散。皇帝舀取第一勺三辰羹,劉海同時擊碎封存禦璽的冰晶罩。

開印結束,意味著新的一年朝堂正式運轉。

官員們開始處理年前年後六部積壓的文書,有時能多達數千上萬件。

新的一年,皇帝坐朝第一件事就是下詔禮部議生父尊號。

消息傳到後宮,蕭宴寧心想這一天還是來了。

禮部定下尊號,下一步皇帝就會加封自己的生父生母,皇帝生父已故,生母卻還在通州,此時處境最為尷尬的就是太後和秦貴妃。

聽到消息最高興的是康淑妃。

說起來,過年期間,康淑妃最為提心吊膽。

她當初借六皇子之口說出了享天倫之事,原本想著和太後會借機找她麻煩。

康淑妃都做好了一切準備,然而太後根本沒有任何動作。

康淑妃有點難受,太後若真懲罰了她,很多事就容易運作。太後隱忍下來,很多事運作起來便是不占理。

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康淑妃就像是吃了半只蒼蠅,渾身難受。

好在皇帝親自撕破了這層布。

秦貴妃眉目染愁,蕭宴寧用腳指頭都能想得出,遠在通州的祖母根本不會喜歡他。

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不過,也不一定。

蕭宴寧捏起地上的蟲放在手心裏,好日子要靠自己爭取。

辛辛苦苦裝了這麽久,他才不會輕易放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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