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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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東林是靠近北方的內陸城市,每逢寒冬臘月,總要降幾場或大或小的雪花告知眾人冬天來臨。

今年也不例外,從天氣開始變冷,已經陸陸續續降過好幾場雪。

夜裏天涼風冷,一大早起來天氣陰陰沈沈好似能滴水出來,同樣的時間點起床卻給人一種天還沒亮的感覺,一看就不是好天氣。

果不其然,不到中午,雪花冷不丁地從天上飄落。這場雪不是很大,細細碎碎從天上飄下來,落在地上一會兒就被車子和行人碾碎化成水。

寒風冷冽,呼嘯著吹向空蕩的山野,吹向茂密的樹林,吹向城市。

城市中,人來人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大聲呼喊有人沈默不言。

蕭宴寧也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

蕭宴寧容顏俊美,臉色或因寒風或因別的原因有些難看。他攏了攏身上的長款黑色風衣,神色如常地開車離開醫院,身體報告則被隨手扔在副駕駛上。

胃部隱隱泛疼,好在這點疼痛並不影響他開車。

從醫院離開不久,車子因紅燈停下,蕭宴寧擡眼看著車外悠揚飄落的雪花楞怔出神。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現在的雪比兒時記憶中的小了不少,兒時一場鵝毛大雪飄落一天,第二天堆積起來的雪能過小腿。

現在很多時候落在地上的雪連鞋底都蓋不住,太陽一曬不過多長時間就化成水消失。

明明雪沒有以前大,冷風也沒以前吹得那麽猛烈,可蕭宴寧還是覺得現在的冬天比大雪漫天的兒時還要冷上幾分。

蕭宴寧是個怕冷的人,他不喜歡冬天,更不喜歡下雪的冬天。

冬天太冷,哪怕是不下雪的冬天也很冷。

催促的喇叭聲喚醒了陷入沈思中的蕭宴寧,十字路口的綠燈已亮,前方的車子正在前行,他因走神沒有動。

蕭宴寧收斂心神,車子從剛剛落在地上的雪上呼嘯而過。

今天是周一,是上班的日子。蕭宴寧因為身體的原因並不打算去公司,他直接回家。

蕭宴寧的車子剛拐彎,遠遠地就看到自己的別墅門前站著一群熟悉又陌生的親人。

他們明顯分成兩班人馬,站在那裏相互對峙又相互防備。

看到這一幕,蕭宴寧原本只是隱隱作疼的胃突然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又或者這一路都這般劇烈的疼,只是他慣於忍耐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些疼痛。只是當在看到家門口這群人,忍耐力陡然間消失,疼痛瞬間席卷全身。

蕭宴寧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死死摁壓著泛疼的地方,似乎想要用這種辦法把疼痛按壓下去。

這時,他喉嚨裏泛起一股甜腥之意,被他給咽了回去,口腔裏泛起黏膩血腥的味道,惡心得讓人想吐。

因劇烈的疼痛,蕭宴寧額頭和身上不多時便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汗。

門前站一群和他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父親、母親。

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

他是多餘出來的那一個人。

他是各自組合了新家庭的父母都不願意要的那個人。

蕭宴寧七歲的時候,父母離婚。

蕭宴寧記得離婚前他們吵了很長時間,以至於他記憶中父母一直在吵架,記憶中少有的溫情都被爭吵代替。

等長大後想想當時的場景,兩人這婚確實該離。

他的父親沒什麽能力也沒什麽上進心卻自命非凡,在外喜歡打腫臉充胖子,兜裏明明只有一塊錢卻能拿出一萬塊錢的氣魄。他年輕時大概也是個出手豪闊的人,結了婚有了孩子生活的壓力陡然而降,一開始還能維持體貼的表象,後來生活越來越不如意,表象漸漸維持不住了。

他們曾經也許有那麽點感情,只是那點感情在爭吵中消失殆盡。

父親不能也不敢對外宣洩心中的郁悶,他習慣於在家罵罵咧咧發洩著對生活的不滿,直到有天對母親動了手。

他的母親性格溫柔又懦弱,對這樣的生活,她一再忍耐,而那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希望。

多年積攢下來的失望徹底爆發,她提出了離婚。

蕭宴寧記得,母親決定離開前,帶他去游樂場玩了一天。

回家的路上母親抱著他哭了,走一路哭一路,哭得眼睛都腫了。

母親走的那天,天上飄著雪,父親把他扔在車前讓母親帶走,母親坐在車裏看著他哭。

車子繞開他離開時,蕭宴寧哭著迎著冷風在大雪中跌跌撞撞追著車子跑。看不見車子了他還在繼續追,直到腿軟得跑不動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他整個人貼在雪上,五臟六腑被凍得發疼。

大了,蕭宴寧也能理解父母為何都不要自己。

他身上淌著父親的血,母親看到他就像看到曾經落在自己身上的惡毒的言語和那一巴掌。

再說,她當時連自己都養不活,生存都要靠別人,自然不可能帶著他這個拖油瓶。

至於父親,自己就是他人生失敗最大的證明。母親離開後得很長一段時間,男人每天喝酒喝得醉醺醺,臟話和拳頭落在蕭宴寧小小的身體上。

他罵蕭宴寧是野種,說自己頭頂綠帽子腦袋泛綠光,一直在給別人養兒子。

蕭宴寧一度以為自己會被他打死。

爺爺奶奶的出現解救了蕭宴寧。

奶奶抱著他罵父親對一個孩子下這麽重的手,活該天打雷劈,爺爺則拿著拖把抽父親。

不知道是被打怕了還是清醒了,父親身上的傷好了之後選擇重新開始生活。

他厭惡蕭宴寧,把他丟給了爺爺奶奶。

蕭宴寧被爺爺奶奶帶回家後,父親一次都沒回來過,哪怕再婚都沒有回來。

直到他八歲那年,爺爺在工地出事,父親才帶著妻子和剛滿六個月的孩子回了家。

那時父親是疼妻子愛兒子,是別人口中的好父親。只是他的疼愛和蕭宴寧毫無關系,在他眼中,蕭宴寧是前妻留下的是他人生敗筆的見證。

十歲那年,奶奶因病過世。

蕭宴寧回到了那個所謂父親的身邊。

那時父親兒女雙全,他像是一個闖進來的外來者打破了別人和諧的家庭。

繼母並沒有針對他,但作為陌生人,她也沒必要把他放在心上。

弟弟妹妹和他看到彼此都很陌生,他們時常問問為什麽他要呆在他們家,什麽時候才離開。

如果那時蕭宴寧的年齡再大一些,如果他再懂事一點,他就會知道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不受歡迎,就不該去打擾別人的新生活。

可他年齡太小,他做夢都夢到父親變了,母親回來了,夢到他們一家在一起。

只是夢終究是夢,從夢裏醒來,他們的幸福和他無關,他是一個被遺忘在腦後的孩子。

有時,蕭宴寧想不明白,為什麽他沒人要。

為什麽同樣作為父親的孩子,父親的拳頭會落在他身上,會對他說惡毒詛咒的話。為什麽,他朝父親要最基本的學費都能惹父親不愉快。

蕭宴寧覺得自己在父親眼裏像丟不掉又很膈應人的垃圾。

後來蕭宴寧想通了,開始叛逆起來。

父親不給他學費和生活費,他就鬧,就哭,鬧得整棟樓都知道。

他甚至還威脅過父親,要在這樣,他就跑到他公司去鬧,就跑到公安局去鬧。

父親被他氣得渾身顫抖,指著他鼻子罵。

蕭宴寧無所謂。

錢被父親扔在地上讓他撿又如何,只要不餓著肚子,彎一彎腰的事罷了。

十二歲,蕭宴寧開始住校。

如果沒有必要,他和父親從不聯系。

所以有時候,父親忘記他的生活費也很正常。

十四歲那年夏天,蕭宴寧在夜市端盤子時遇到了母親。

母親在他腦海已經淡得沒一點印象了,可看到她的那一眼,記憶在枯萎的腦海中覆蘇。

六歲那年,母親哭著帶他去游樂場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抱著他痛哭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就像是蕭宴寧後來所想,如果他再成熟一點,他就不會失態,就不會把盤子摔掉幾個,更不會等他們離開時偷偷跟上去。

可惜,十四歲的他還不夠穩重還不夠成熟。

沒有得到過父愛,就極力美化著腦海中殘留的母愛,想著為自己流淚的母親,就會覺得這世上還有人愛他。

於是在看到許久沒見的母親,蕭宴寧偷偷跟了上去,被發現時,他艱難地小聲地帶著期盼喊了一聲媽媽。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喊過這個稱呼,加上一直在燒烤攤幫忙,喉嚨被煙熏得有點疼有點啞,他的聲音很難聽。

母親看著他,先是一楞,隨後滿臉震驚、驚訝、不知所措。

她的丈夫攬著孩子走到蕭宴寧跟前,眼神帶著打量和壓迫,他說,蕭宴寧不該來找她,更不該打擾她現在的生活。

然後他帶著孩子離開,留下蕭宴寧和母親。

母親看了眼遠走的丈夫和孩子,又看了看蕭宴寧,她本能地想離開,又停下。

她慌張急促地從錢包裏掏出所有百元現金放在蕭宴寧手裏。

她望著蕭宴寧,眼圈紅了,她匆匆低下頭。

她的容顏仍舊漂亮語氣仍舊溫柔,只是開口時多了幾分局促和難堪。

她說自己這些年在家帶孩子沒上過班,手裏沒多少現錢,只能給他這些了。

遠處,孩子在鬧騰,喊媽媽。

母親遲疑地看向蕭宴寧,猶豫著,最後為難地開口,說,以後沒什麽事不要來找她,她有時間會去看他。

手裏的五百塊錢瞬間變得很重,壓得蕭宴寧差點出不來氣兒。

蕭宴寧記得自己哭了,哭得很慘。

沒辦法,那時年齡太小。

以前,受委屈時,他時常安慰自己,父親不喜歡自己不疼愛自己沒關系,他還有媽媽。

媽媽臨走時看著他哭得那麽傷心,肯定會很想他。

如果沒有和母親遇上,蕭宴寧大概能自欺欺人一輩子。

遇上了,蕭宴寧徹底明白,這世上無人愛他。

給他生命的父親不愛,母親也不愛。

他孤身一人,無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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