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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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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嫌惡

蘭徵的另一只手如同幻影般探出,穩穩地、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塊令人心悸的石頭。

湮界石入手,他清俊的眉頭瞬間緊鎖,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一絲極淡的痛苦之色在他眼底飛快掠過,但被他強行壓下。

失去了湮界石,同時那股強大的神力禁錮也驟然消失。

謝翊只覺得渾身一松,巨大的脫力感和更強烈的屈辱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背上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作徹底崩開,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片後背的衣衫,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他擡起頭,紫瞳因極致的憤怒和絕望而赤紅一片,死死瞪著蘭徵手中那塊屬於他的,他拼了命才取來的湮界石!

那目光,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蘭徵!你這卑鄙小人!還給我!”他嘶聲怒吼,聲音因劇痛和憤怒而扭曲。

蘭徵握著那冰冷,仿佛隨時會反噬的湮界石,看也沒看渾身浴血,狀若瘋魔的謝翊。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布滿細密銀色符文的玉盒之中,瞬間隔絕了那恐怖的湮滅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才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謝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此物,我會妥善處置。你,”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清雅,“好自為之。”

說完,他再不給謝翊任何糾纏的機會,周身神光微閃,月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月光,瞬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原地彌漫的,淡淡的神聖氣息。

“蘭徵!!!”

謝翊發出困獸般的咆哮,猛地向前撲去,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的空氣。

巨大的脫力和失血讓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黑土地上。

背上的傷口徹底撕裂,鮮血汩汩湧出,迅速在身下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冰冷的絕望,混合著被掠奪的憤怒和無法言喻的屈辱,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了他的心臟。

不行,不能在這裏倒下!

他要回去!他要告訴雲霜!是蘭徵搶走了湮界石!

他不能讓她誤會!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他殘軀的唯一支柱。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從懷中掏出那枚沈寂的雙生鈴。

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的魔力,註入其中。

鈴身微微顫動,散發出微弱的烏光。

“雲霜,雲霜!”

幾乎是瞬間,光幕再次亮起。

光幕那端,是沈府布置壽宴的庫房。

沈雲霜正站在一堆琳瑯滿目的賀禮前,似乎在清點著什麽。

她聽到鈴聲,有些不耐地轉過頭,當看到光幕中謝翊渾身浴血,狼狽不堪,跪在魔界荒原上的淒慘模樣時,眉頭立刻厭惡地擰緊。

“又怎麽了?”

她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目光銳利如刀,“我要的東西可有眉目?”

“我找到了,是湮界石!”

謝翊強忍著眼前陣陣發黑,急切地、帶著血沫嘶吼道:“是蘭徵!剛才被他搶走了!就在魔界,他搶走了湮界石!他……咳咳……”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鮮血順著嘴角溢出。

“蘭徵?”

沈雲霜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危險,如同盯住獵物的毒蛇。

她猛地轉頭,對著光幕厲聲道:“蘭徵此刻在何處?把他給我叫來!”

“不必了。”

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蘭徵的身影,恰好出現在庫房門口。

他依舊是那副纖塵不染,溫潤如玉的模樣,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處理完壽宴瑣事後的、恰到好處的從容。

他手中托著一個精致的雕花木盒,裏面整齊地碼放著采購好的,用於壽宴點綴的極品暖玉如意和靈光流轉的夜明珠,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剛剛采買回來。

他緩步走到沈雲霜身側,目光坦然地迎上光幕中謝翊那雙燃燒著怒火和不可置信的紫瞳,聲音清晰平穩。

“雲霜,方才我去城南的‘珍瓏閣’購置暖玉如意和這批東海夜明珠,耽擱了些時間,你尋我何事?”

說著,他微微側身,將手中木盒裏的東西展示給沈雲霜看,玉色溫潤,珠光流轉,顯然是精心挑選的上品。

光幕這一端,謝翊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死死地瞪著光幕中那個月白的身影,衣袍整潔,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氣息平穩,臉色紅潤,哪裏有半點在魔界荒原與他激戰,承受湮界石反噬的痕跡?!

更別提什麽受傷!他剛才明明……

“你……你撒謊!”

謝翊嘶聲力竭,指著光幕中的蘭徵,手指因憤怒和虛弱而劇烈顫抖。

“他剛才明明在魔界!他搶了我的東西!他一定受傷了!你讓他脫了衣服看!他一定……”

“夠了!”

沈雲霜冰冷刺骨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淩,狠狠砸斷了他語無倫次的指控。

她看著光幕中狀若瘋魔,滿口指控卻拿不出半點證據,只會無能狂怒的謝翊,眼中最後一絲耐心徹底耗盡,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厭煩和鄙夷。

“謝翊,”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看看你這副樣子,除了惹是生非,除了滿口汙蔑,除了給我添亂,你還會做什麽?”

她的目光掃過他身下那片刺目的血泊,沒有半分動容,只有更深的嫌惡。

“好好待在你的魔界。”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謝翊早已破碎的心口。

“我不去接你,不許回來!”

她紅唇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否則,我就讓你有來無回。”

話音落下的瞬間,光幕再次熄滅。

冰冷的黑暗,夾雜著魔界荒原刺骨的寒風,重新將謝翊徹底吞噬。

他維持著跪地的姿勢,僵硬地、一動不動地凝固在冰冷的黑土地上。

紫瞳中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懷中的雙生鈴冰冷地貼著心口,仿佛一塊萬年寒冰。

背上的傷口似乎不再流血了,因為心口那個地方,湧出的絕望和冰冷,早已凍結了一切。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連最後一點價值,都被徹底否定。

荒原的風呼嘯而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如同哀悼的挽歌。

***

魔界,永夜宮深處最偏僻的一角。

沒有幽藍的魔火,只有濃得化不開的,仿佛凝固了千萬年的黑暗。

“他還是不吃飯?”夜羅剎對著門口的魔侍問道。

魔侍忐忑地回道,“太子殿下什麽東西都不肯吃。”

“混賬東西!”

夜羅剎沖著屋裏喊道,“謝翊,你就算是餓死,沈雲霜也不會來接你回去,等著瞧吧!”

室內。

冰冷的玄玉墻壁吸走了所有的光和熱,空氣裏彌漫著塵埃和陳舊血腥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謝翊蜷縮在這片純粹的黑暗裏,像一具被遺棄,早已失去生機的殘破軀殼。

背上的鞭傷和九幽寒潭留下的凍裂傷,在魔氣稀薄的環境下,失去了自愈的能力,邊緣潰爛發黑,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動著腐爛的皮肉,帶來鉆心蝕骨的鈍痛。

但身體上的痛楚,比起心口那片被徹底掏空、只剩下冰冷寒風呼嘯的虛無,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也許是幾天,也許只是幾個時辰。

他維持著這個蜷縮的姿勢,紫瞳空洞地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裏面沒有焦距,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沈沈的,望不到底的死寂。

直到——

叮鈴……叮鈴……

一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鈴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死寂,在他心口的位置,輕輕響起。

是雙生鈴。

那聲音細微得如同垂死者的嘆息,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謝翊早已麻木僵死的神經。

空洞的紫瞳猛地收縮了一下,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在死水中蕩開。

他幾乎是僵硬地,遲緩地低下頭,動作牽扯到背上的傷口,帶來一陣劇烈的撕痛,他卻恍若未覺。

顫抖的、沾滿幹涸血汙和塵土的指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入懷中。

冰冷的鈴身被他顫抖的手指緊緊握住。

微弱的魔力,如同風中殘燭般註入其中。

嗡——

柔和的光幕再次在黑暗的虛空中無聲展開,驅散了一小片濃稠的墨色。

光幕那端,是沈府書房熟悉的景象。

沈雲霜正坐在書案後,提筆寫著什麽。

暖黃的燭光映著她線條優美的側臉,神情專註而平靜,仿佛那場在魔界荒原的指控和驅逐,從未發生過。

謝翊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貪婪地,近乎卑微地用目光描摹著光幕中那張日思夜想,刻入骨髓的臉龐,紫瞳深處翻湧著巨大的痛苦,渴望和深入骨髓的卑微。

終於,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破碎嘶啞的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不成調的字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息和瀕死般的祈求,微弱得幾乎要被黑暗吞沒。

“……雲霜……”

“我錯了……真的錯了……”

“接我……回去……”他艱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牽動傷口帶來更尖銳的痛楚,卻被他死死壓抑住,只剩下卑微到塵埃裏的哀鳴。

“求你……”

光幕那端,沈雲霜終於停下了筆,紙上赫然四個大字“擋我者死”。

她緩緩擡起眼睫,目光落向虛空中的光幕。

那雙沈靜的眸子,清晰地映出謝翊蜷縮在魔界黑暗角落,渾身浴血,如同被徹底遺棄的破敗玩偶般的淒慘模樣。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無悲無喜,無怒無嗔,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潭。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謝翊眼中的卑微祈求幾乎要再次被絕望的死寂覆蓋。

然後,她紅唇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

那是一個笑容。

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毫無溫度,如同精心描摹在玉雕美人臉上的完美弧度,帶著掌控一切,近乎殘忍的玩味。

“好。”她清晰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應允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去接你。”

輕飄飄的四個字,如同赦免的聖旨,又像一道冰冷的鎖鏈,瞬間穿透虛空,牢牢鎖住了黑暗角落中那個蜷縮的身影。

“但是我要你在魔界認錯。”

謝翊的身體猛地一顫!

空洞的紫瞳驟然睜大,裏面翻湧起驚濤駭浪,難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一種早已刻入靈魂的,無法掙脫的歸屬感。

“好好,我認錯,只要你願意接我回去。”

他死死攥緊了胸前冰冷的雙生鈴,仿佛那是連接著地獄與人間的唯一繩索。

此刻的他還不知道,沈雲霜的認錯指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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