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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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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君

深秋的寒意,無聲無息地滲入沈府這間特意辟出的偏院廂房。

窗欞緊閉,隔絕了外面漸起的風聲,卻隔不斷那沈甸甸的陰冷。

空氣凝滯得如同死水,唯有角落一盞孤零零的琉璃燈,固執地搖曳著一豆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

沈雲霜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指尖捏著一枚渾圓的紫玉髓,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

玉髓溫潤,映著幽微的燈火,流轉著詭譎的光澤,如同她此刻深不見底的眼眸。

她身上再也不是往日人界貴女喜愛的明艷襦裙,換了一身玄色深衣,廣袖如雲,裙裾曳地,濃重的墨色襯得她一張臉欺霜賽雪,眉眼間那股曾經恣意張揚的明艷,早已被一層薄冰似的陰郁覆蓋,只剩下凜冽的、審視獵物的幽光。

目光落在幾步之外,靜靜跪坐在冰冷地磚上的身影上。

蘭徵依舊穿著神界慣常的月白雲紋錦袍,只是那衣料上沾染了難以拂去的塵埃與幾處暗色的水漬,不覆往日纖塵不染的神君風儀。

他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影,遮住了那雙曾溫潤如春水的眸子。

臉色是病愈後尚未完全恢覆的蒼白,唇色極淡,整個人如同一尊失了光澤的玉像,沈寂地凝固在那裏。

“神君。”

沈雲霜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卻像淬了冰的針尖,精準地刺破死寂的空氣。

蘭徵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並未擡起眼。

沈雲霜起身,玄色的衣擺拂過榻沿,悄無聲息地落在地面,如同暗夜中滑行的蛇。

她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

屬於她的、帶著冷冽幽香的氣息驟然逼近,蘭徵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一只微涼的手伸了過來,玉白的指尖帶著審視物品般的漠然,輕輕刮過蘭徵蒼白瘦削的臉頰。

那觸感冰涼,激起他皮膚下細微的戰栗。

指尖緩緩下移,帶著一種刻意的狎昵,滑過他緊抿的唇線,最終停留在他線條清俊的下頜,微微用力擡起,迫使他不得不對上她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神力早已恢覆如初,不是麽?”沈雲霜的視線牢牢鎖住他,那雙曾映著湖光山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堂堂神尊玄昊之甥,大公主錦裳之子,三界仰望的存在。”

她頓了頓,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幾分,迫使他仰頭的姿態更顯屈辱,“如今,成了我的階下囚,這感覺,如何?”

蘭徵被迫仰著頭,頸項拉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雲霜,我雖不知你這次去魅界經歷了什麽,但如若你對我有怨,對神族有恨,大可以一劍殺了我,蘭徵,絕不反抗。”

沈雲霜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暖意,只有冰碴摩擦般的冷冽。

“殺了你,神君說什麽呢?我囚神君在此,自然是喜歡神君。”

沈雲霜的手還在向下探,蘭徵楞了片刻,隨後看到沈雲霜眼中赤.裸裸的嘲笑。

“為何不推開我?嗯?”

蘭徵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仿佛不堪承受那目光的重量。

沈雲霜微微俯身,吐息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情人間的私語,卻字字淬毒。

“莫非……堂堂神君,骨子裏就這般下.賤?喜歡被我囚禁於此,如同玩物?”

蘭徵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半晌,才吐出幾個字,聲音低啞幹澀,卻帶著一種近乎頑固的平靜:“怕神力傷著你。”

“傷著我?”

沈雲霜像是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指尖猛地松開。

蘭徵的頭顱失去支撐,微微晃了一下才穩住。

沈雲霜直起身,玄色的廣袖垂落,覆蓋住雙手,只餘下一雙寒星般的眼冷冷睨著他,語氣裏的譏誚如同冰雹砸落。

“蘭徵,你這副情深似海、忍辱負重的模樣,做給誰看?給我?還是給你自己那點可憐又可笑的癡心妄想?”

聞言,蘭徵擡起微微顫抖的手,指尖撫上眉間,隨後輕輕一甩,指向屋外的一顆桃樹。

瞬間,粗大的桃樹轟然倒地,樹枝上僅留下幾片刺目的綠葉。

真神之力,可蓋天地!

沈雲霜終於收斂起臉上的笑意。

她猛地轉身,衣袂帶起一陣冰冷的風,話語卻如冰錐,狠狠紮向他:“明日,我與謝翊大婚。”

她刻意停頓,欣賞著地上那瞬間僵硬如石的身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你身為侍郎,記得來喝杯喜酒。”

說完,她再未看他一眼,玄色的身影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門外更深的黑暗裏。

沈重的門扉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沈悶的“哐當”聲響,如同最後的判決。

廂房內徹底陷入死寂。

琉璃燈盞裏的火苗微弱地跳躍了一下,映照著蘭徵孤伶伶的身影。

他依舊維持著跪坐的姿態,背脊挺得筆直,仿佛神族刻入骨子裏的驕傲仍在支撐著這具殘破的軀殼。

然而,在她身影消失的剎那,那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隨即又被他死死繃住。

他緩緩睜開眼,望向那扇緊閉的門,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絕望,最終又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覆蓋。

他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水珠終於掙脫束縛,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無聲無息。

***

翌日,沈府張燈結彩。

人界丞相之女,娶的卻是魔族的太子。

這本應是驚世駭俗、足以震動三界的奇聞,然而,沈府內外卻彌漫著一種極其怪異的氛圍。

大紅的綢緞、金色的囍字、喧天的鑼鼓,一樣不少。

賓客如雲,人、神、魔三族皆有代表前來,面上堆著或真或假的笑容,拱手道賀,眼神卻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探究和一絲看戲般的興味。

空氣裏混雜著脂粉香、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魔族的陰冷氣息,以及更深處的緊繃與壓抑。

“恭喜沈相!”

“謝謝,劉大人裏面請!”

沈文淵站在主位,臉上掛著官場上練就的、無可挑剔的微笑,向來賓頷首致意,只是那笑容深處,藏著只有極親近之人才能窺見的一抹憂懼。

女兒眼神裏那淬了冰的恨意,如同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覆仇的深淵。

吉時已到。

身著玄黑底色、繡滿繁覆暗金魔紋喜服的謝翊,在幾位同樣服飾莊重的魔侍簇擁下步入喜堂。

他身形頎長,黑發如墨,襯得那張臉愈發俊美得不似真人。

往日張揚跋扈的紫瞳,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薄霧,沈澱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歡喜,卻又被更深的不安纏繞著。

他不敢去看堂上賓客各異的目光,視線下意識地搜尋著那個即將成為他夫人的身影,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中緊張地蜷握,指尖掐入掌心。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虔誠,仿佛能站在這裏,已是命運對他最大的恩賜。

鼓樂聲陡然拔高,蓋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沈雲霜出現了。

她同樣是一身玄色嫁衣,卻並非人界或神族常見的鳳冠霞帔。

那嫁衣的樣式更加簡潔、淩厲,寬大的袖口和曳地的裙擺上,用銀線繡著大朵大朵盛放的曼陀羅花,在滿堂刺目的紅光中,透出一種妖異而冰冷的美感。

烏發挽起,只簪了一支樣式古樸的墨玉簪。

她臉上未施過多脂粉,眉眼間的冷冽與強勢,竟生生壓過了這滿堂的喜氣。

她一步步走來,步履沈穩,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謝翊身上。

那目光,沒有新娘應有的喜悅,只有一片深沈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幽暗,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利用。

謝翊的心猛地一跳,在那目光下竟有些不敢直視,下意識地微微垂下了眼睫,耳根卻悄然染上一抹薄紅。

“雲霜,你今天真美。”謝翊難得溫柔出聲。

他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比以往更甚的冷冽氣息,但他選擇忽略。

只要能靠近她,哪怕只是靠近一點點,這又算得了什麽?

他近乎貪婪地感受著她的靠近,哪怕那靠近帶著刺骨的寒意。

“吉時到——拜天地——”

司儀高亢的聲音穿透喧囂。

三拜禮成。

每一次叩首,謝翊都做得無比鄭重,仿佛要將自己整個生命都融入這卑微的儀式裏。

而沈雲霜,動作流暢,姿態優雅,卻始終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

“禮成——送入……”司儀的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

“等等。”

沈雲霜清冷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冰刃,瞬間割斷了所有喜慶的餘音。

滿堂喧嘩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詫異地望向她。

她微微側首,目光精準地投向喜堂角落那根朱漆廊柱的陰影處。

那裏,靜靜地立著一個身影,正是蘭徵。

他依舊穿著昨日那身略顯狼狽的月白錦袍,與滿堂的鮮紅格格不入,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唇上毫無血色,整個人如同即將消散在陰影裏的孤魂。

他似乎想將自己徹底藏匿起來,卻還是被她一眼揪出。

“蘭徵侍郎,”

沈雲霜的聲音在驟然寂靜下來的喜堂裏清晰地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新夫在此,該你敬茶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蘭徵身上,有驚愕,有鄙夷,有幸災樂禍,更有神族賓客眼中難以抑制的憤怒與屈辱。

堂堂神君,竟被勒令向一個魔族敬茶!

這簡直是神族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蘭徵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神力波動。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從陰影裏挪出來,走向喜堂中央。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沈重而痛苦。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主位上那對新人,尤其是那個一身玄色嫁衣、眼神冰冷的女子。

這本該是她和他的婚禮啊!

她今日美的不可方物,卻不是與他……

早有伶俐的侍女端來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盞熱氣騰騰的描金蓋碗。

“請神君敬茶。”

蘭徵走到謝翊面前,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卻覺得那熱度燙得灼心。

他端起茶盞,手臂沈重得如同灌了鉛,艱難地擡起,遞向謝翊。

“請……請用茶。”聲音幹澀低啞,幾乎不成調。

謝翊看著眼前這杯茶,又看向蘭徵那慘白如紙的臉和強抑顫抖的手,心頭猛地一刺。

他並非同情蘭徵,只是眼前這一幕,讓他想起自己在沈府做奴仆時那些不堪的折辱。

那屈辱的滋味,他嘗過。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接那杯茶,想要盡快結束這場難堪的鬧劇。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碰到茶盞的剎那。

“慢著。”

沈雲霜再次開口,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冬屋檐下懸著的冰棱。

她蓮步輕移,走到蘭徵身側,玄色的裙裾拂過地面,沒有一絲聲響。

她微微歪著頭,打量著蘭徵強撐的姿態,眼神裏充滿了冰冷的惡意和一絲玩味。

“誰準你站著敬茶的?”

她紅唇輕啟,吐出的字眼卻鋒利如刀,“區區侍郎,也配與新夫平起平坐?你的規矩呢?”

“跪下、敬茶!”

謝翊微怔,連忙說道,“不用了,雲霜,真的不用。”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沈雲霜甚至沒有給蘭徵任何反應的時間。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她驟然擡腳,那穿著精致玄色繡鞋的足尖,帶著一股狠絕的力道,精準無比地、狠狠地踹在了蘭徵毫無防備的左腿膝彎外側!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的脆響,清晰地傳遍了落針可聞的喜堂!

“呃啊——!”

蘭徵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痛呼,那聲音瞬間被巨大的痛楚掐斷。

左腿膝蓋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仿佛被千斤重錘瞬間砸碎,支撐身體的平衡瞬間瓦解。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地、毫無尊嚴地向前撲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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