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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無證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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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無證之局

看守所的板床稍稍一動就會有吱吱呀呀的聲音發出,床墊和被褥也都有一股讓人難耐的潮黴味道,不過蘇牧凡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是靜靜地躺著,沒有一點起床的意思,甚至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

老天爺似乎就是如此荒謬,在外面那些溫暖香軟的大床上,他總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可是到了這逼仄的獄室裏,他卻難得放松,一夜香甜。不過命運的無常和捉弄在他身上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他也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確切地說,自從經歷了數次輾轉,最終順利地在警察面前講出了那個故事之後,他緊繃的心弦就已經徹底地放松下來。沒有人會質疑這個故事,不論是從動機上,還是和所有的作案過程都是完美地匹配。最重要的是,他之前已經用數次反覆擾亂了警方的節奏,如果他們要想結案,除了接受自己最後的供詞,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

至少,到了此刻,曲桐已經徹底地安全了。

如果說還有什麽遺憾,那就是讓她在過程中受了不少的委屈,同時也沒能讓她最終完全地擺脫刑罰。不過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一步步地走到現在也幾乎將他所有的精力耗光。至於包庇罪最後是輕判還是重判,需要看具體情節的輕重,自己已經從最大程度上弱化了她和案情的關聯程度,現在只能祈禱她的身份和家人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了。

窗外或許是一片艷陽,可是蘇牧凡的眼前卻永遠是一團漆黑。不過這樣身處黑暗,孤獨思考的感覺,他早已習慣,並以此為樂。

眼前的黑暗如同一塊天然的巨幕,巨幕上一遍遍地播放著這些天的所有經過和場景,這是這段時間以來,蘇牧凡最常有的狀態。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之前的他是一個思考者,每時每刻都在絞盡腦汁地思考著該去如何博弈和布局,而現在塵已落定,他更多地則是在回憶,或者說是在享受,享受把這不可能變為可能的過程給他帶來的成就感。

蘇牧凡在床上展了展身體,然後慢慢地把時間軸撥回到了所有事情的起點。

那一晚,在摸到牧心冰涼的身體時,他的腦中就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計劃非常簡單,就是利用自己的長相和隱秘的身份,來制造牧心出小區的假象,然後再把屍體以自殺的痕跡布置丟進樓頂水箱。這樣警察就會錯誤地判斷牧心的死亡時間,地點和方式。

可是剛幫屍體換好衣服,他就發現這個方法完全行不通。屍體早晚會被發現,中毒的真正死因肯定會讓自殺的布置不攻自破,而且監控清清楚楚,人已經出了小區,又怎麽可能在沒有返回的情況下,死在樓頂呢?這樣一來,曲桐依然是逃不過嫌疑和調查,而按照曲桐現在的狀態和心性,肯定是認罪無疑。別的他不知道,但是讓曲桐死罪償命,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計劃還沒開始就失敗,這幾乎讓他陷入了崩潰,他當時恨不得挖掉眼珠一口吞掉。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惱火自己的瞎眼,如果不是瞎了眼睛,有了這麽多局限,他肯定可以想到更好的方法,至少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一個無解的死局。

這的確是一個死局,就算是自己想要幫曲桐頂罪,現在也基本上沒有了可能。警察不可能只憑自己的一面之詞,就去相信一場沒有動機,沒有證據的謀殺。

現實中困局和破局往往都在一念之間,而蘇牧凡也是如此,在他自怨自哀,心生絕望的時候,頂罪這一想法的突然冒出立刻就變成了一根破局的稻草,漂浮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沒有動機,為什麽不能創造出動機?沒有證據,為什麽不去制造證據?

不過當時時間緊迫,他並沒有來得及細想,趕在曲桐回來之前,他只做了些簡單的布置,就按照原計劃把屍體搬上了樓頂。接下來曲桐試圖跳樓自殺的行為,更加堅定了他的想法,而施悅的突然來電也讓他的新計劃有了雛形。

然後,他穩定了曲桐,按計劃出了小區,並在和盛街施悅住處的樓頂呆了整整一夜。而正是在這一夜間,他一步步事無巨細地完善出了一個龐大覆雜的計劃,一個他沒有選擇,別無他法的以命保命計劃。

整個計劃的目的非常簡單,就是讓警方相信自己才是殺害牧心的真正兇手。而計劃要想成功必須滿足幾個關鍵的條件。

首先便是動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要想讓警察相信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在忍耐了近二十年後忽然蹦出來殺了蘇牧心,那就必須得有一個讓人咬牙切齒的深仇大恨來與之匹配。

憑空捏造出一段仇怨看起來很麻煩,但是對於蘇牧凡來講,卻並不是什麽難事。這也多虧了老天從小對他的‘眷顧’,讓他的人生充滿了如此多的極端,極端的命運下總能爆發出極端的人性,從這一點來講,之前的種種不幸似乎都是為了這一刻才發生。而給他帶來無盡痛苦的那些磨難,到了現在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這怎麽看都是老天故意捉弄他的一個惡作劇。

於是,他的腦海中便誕生出一個讓人膛目結舌,卻又很難去質疑的覆仇故事。兄弟互換身份,見死不救隱身奪愛,宣告死亡又死而覆生,忍耐十多年的覆仇,布局奪回身份並私吞財產,這些看上去只有小說中才會出現的虛構情節,一旦結合上他的身世和遭遇,竟然一下就變得無比的真實與合理。

對於這個故事他無比的自信,因為一個月下來每天在腦海中反覆地演練,連他自己有時候都會陷入其中,難以出戲。就算警察對他使用了測謊儀,他相信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不過這之中涉及到對牧心的抹黑還是讓他心中有愧,可是人死不能覆生,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而且大多數遭人唾棄,為人不齒的惡行也都是蘇牧凡這個名字來擔的。自己要不了多久也會下去,到時候他自會解釋,相信牧心也會理解自己。

光有了動機還不夠,警察不會憑一個故事就定案,所以第二個關鍵的條件就是證據,讓警察相信他的故事,相信他覆仇殺人的證據。

蘇牧心不是他殺的,他甚至不完全明白曲桐殺牧心的動機,所以對於這一部分,他只能留下一些非常細微的線索,來幹擾警方,最終讓警方的視線引向自己,並發現自己的身份。

但是這些肯定是不夠的,所以再三思索之後,他決定再制造一起命案,一起真正是自己動手,並且證據確鑿的命案。警察絕不會想到有人會為了掩蓋一起案件而去犯下另一起兇案,兩起命案作案手法相同,又互相關聯,同時曲桐又有不在場證明,這樣一來警方沒有理由再去懷疑曲桐,從而順勢連帶著把牧心的死一起攬到自己身上。

既要再犯命案,而且死者還要與牧心有關聯,當時他能選擇的就只有正在樓下熟睡,與自己近在咫尺的施悅。

總的來說,施悅是無辜的,而且在和她攀談之後,他也發現施悅其實是一個不錯的女人,不過當時他沒有其他的選擇,如果能夠早點想到陳順才這一點,他肯定會放過施悅一馬。

殺掉施悅後,他立即回到了老薛盲人按摩店,剩下來所要做的就是等待警察上門抓他,然後順勢講出故事就可以了。可是這時他才發現,他一直遺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那就是曲桐。

他一直都是在以自己的視角來思考整件事情,可是卻忘記了一個最不能忽視的當事人。曲桐愛憎分明,固執沖動,她肯定不會讚同自己頂罪的做法,更不可能為了脫罪去傷害無辜,所以他做的這些必須瞞過曲桐。

可是施悅已死,牧心的屍體也早晚會被發現,如果她因為猜出些什麽而選擇去自首,那麽自己所做的這些就全都白費了。而且現在已經騎上了虎背,自己是不可能停下來的,如果就此打住,不但救不了曲桐,反而會把施悅的死也牽連到她身上。

他完全沒想到,剛跳出一個死局,卻又自己親手挖出了另一條死路。直到和妞妞一起整理房間,發現孫媽在做辣醬生意的時候,他才靈光乍現地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那就是要想救曲桐,就必須先傷害她,激怒她,讓她懷疑自己,憎恨自己。

既然他有辦法讓警察相信一個憑空編造出來的覆仇故事,為什麽就不能讓曲桐相信他是個心懷詭計,覬覦財產的無恥小人呢?

雖然有了這個想法,但是想要做到卻是無比困難的,這也是他在所有的布局中最頭痛的部分。既要和警察鬥智鬥勇,同時還和曲桐小心博弈,這幾乎將他的心力完全掏空,也把整個過程又覆雜了數倍。

接下來他慢慢地將這一部分補充進之前的計劃,並將所有的布局重新串連完善。這才有了後來讓曲桐匯錢放火,自己故意扮惡,毒殺陳順才,被捕後誣陷嫁禍曲桐,辣醬藏毒等一系列的操作。

事到如今,一切歸於平靜,雖然過程中跌宕輾轉,但是好在最終峰回路轉,自己還是成功了。只不過略顯悲哀的是,等到走上刑場上的那一刻,或許沒有一個人會帶著同情的目光看待自己吧。

不過這又何妨,自己被命運惡意地捉弄了一輩子,也是該和這該死的老天說再見了。

蘇牧凡躺在木板床上繼續享受著黑暗中孤獨思考的樂趣,可是這平靜卻忽然被一串叮叮當當的開鎖聲給打破,接著就是一陣沈重地腳步聲,緩緩地走進了獄室。

聽聲音很明顯是一個男人的腳步,如果沒有猜錯,應該就是一直負責案件的那個叫吳東的警官。這讓蘇牧凡很是詫異,立刻應聲坐了起來。

按道理,不論是再次審訊還是法院傳喚,都應該是獄警來招呼自己,現在這個時候吳東的出現又是什麽意思呢?

吳東看了看狹窄的木床,最終還是選擇了站著問話:“抽煙嗎?”

“這裏應該不允許吧?”蘇牧凡笑著回道。

吳東跟著笑了笑,掏出香煙自己點上了一支,然後把煙盒和火機一起丟到了床角。

“我想最後問你幾個問題。”

蘇牧凡一動不動,不置可否。

“你一個盲人真的可以自己想出這麽覆雜的覆仇計劃嗎?”

“現在幾點?”蘇牧凡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反問起了時間。

吳東看了看手表然後回答道:“上午10點,時間和我的問題有關系嗎?”

“現在外面應該是艷陽一片吧?”蘇牧凡依然是自說自話。

“天氣是不錯。”吳東猜他不透,只能順著附和。

“十多年來,我沒有見過陽光,確切地說我的眼睛是沒有一點光感的。在你們整天多姿多彩的時候,我所面對的只有一片漆黑,能夠說上兩句話的也只有自己。所以說在思考這件事情上,你可千萬不能小看了我們瞎子,至少在想問題的時間和專註上,我肯定是比你們要有優勢的。”

吳東點了點頭,不再糾結:“第二個問題,你真的這麽恨曲桐嗎?”

“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那好,我們不談這些,我們來談談和案子有關的事情,就從你編造的這個覆仇故事開始吧。”吳東把煙丟在了地上,然後用腳狠狠地踩滅。

聽到‘編造’這兩個字,蘇牧凡心中一驚,不過他咬緊牙,及時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就像你所說,你有大量的時間可以專註地來思考事情和每一個細節,所以你才能憑空編出這麽一個精巧的故事,對於這一點,我的確只能甘拜下風。不過也正因為你是盲人,所以你才會忽視掉一些關鍵點,從而被我們找出漏洞。”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蘇牧凡面無表情,雙手撐在床板上一動不動。

“我手裏有一枚戒指,是你不小心,哦,不對,應該是你故意落在按摩店床角下的吧?“吳東從兜裏掏出了那枚銀戒,不過想了想蘇牧凡根本看不到,就又把戒指塞了回去:”永結‘桐’心,為了讓我們相信你的故事,你還真是費了不少心思,甚至還故意把戒指做了舊。對了,你從小在金銀加工鋪長大,對於這些應該是得心應手,非常自信吧?”

“不過你為什麽要故意做舊呢?想證明你懷恨曲桐,所以十多年來一直對戒指不聞不碰?這個似乎說不過去,如果你真的恨她,應該每天帶著提醒自己或者幹脆扔掉,可是你卻一直帶在身邊卻讓它銹成了這個樣子,我看曲桐那枚就完好如新嗎。”

“戒圈裏的‘心’字應該是你新刻上去的吧,而為了掩蓋你重新刻字的痕跡,你才故意做了舊不是嗎?我和曲桐的那枚仔細的比對過,你那個‘心’字不僅小上了整整一號,而且字形也略有不同。所以,戒圈內原來的那個字應該是‘凡’才對,如果不是雙眼看不見,我想你應該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吧?”

吳東正是把自己反鎖在會議室裏的時候發現的這個疑點,這才重新找到技術科,而且在他的堅持之下,技術科又親自找來了珠寶專家才發現了戒指臨時做舊的痕跡。

“其實我並不是通過戒指才發現故事是編造出來的。”吳東繼續說道:“既然你說你是蘇牧心,又怎麽會不知道曲桐從來都不沾辣椒這一點呢?如果真的是蘇牧心來做,他肯定不會選擇辣醬來下毒。所以,你的故事肯定是個謊言。”

“這個發現,雖然戳穿了你的謊言故事。不過卻讓我陷入了另一個誤區,我當時依然認為是你殺了蘇牧心,只不過在被捕後選擇編造了一個故事來抹黑他,從而達到最徹底的覆仇。”

“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就算你是蘇牧凡,就算你高中時不清楚曲桐的飲食偏好,重新和曲桐生活了近一年後,你也肯定會知道曲桐不吃辣這個習慣。既然你已經知道,卻依然在辣醬中下了毒,哪又是為什麽呢?”

“後來,我才慢慢想明白,你在辣醬中下毒根本就是一個假象,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既表現出對曲桐的恨,又可以不真正傷害到她。也只有在辣醬中下毒才能做到這一點。”

“想明白這一點,其餘的事情也就一通百通了。你在氣泡紙中傳達的盲文信息,應該是專門留給我們警方看的吧?我們花了這麽大的代價才發現了氣泡紙中的秘密,曲桐一個人又怎麽會發現這些呢?當然,你可以說是提前和她溝通好的聯系方式,但是別忘了,你的自供證詞中說的是當時你臨時決定嫁禍曲桐,然後灌醉了她,自己藏了屍體逃出的小區。”

“既然這些都是假的,那麽我們就得好好地重新考慮你的動機還有案子的真相了。說謊總是有目的的,而且謊言一定會有漏洞,而這些漏洞則是說謊者真實想法的不經意體現。你在被捕後的兩次審訊中,都不留餘力地來誣陷嫁禍曲桐,甚至還真正下了毒來制造傷害曲桐的假象。可是你回過頭來仔細看看,你所有的行為並沒有給曲桐帶來任何一點傷害,你不覺得這剛好暴露了你的真實想法嗎?”

“從最開始你制造了諸多證據,把警方的視線引到曲桐身上,到第一次審訊時把三條命案都推給她,可是到最後你認罪時,曲桐甚至連同謀殺人的可能都被你撇的一幹二凈,按你的說法她還勸你去自首,照這樣發展下去,就算是包庇罪也都會按最輕程度來判罰了。這樣看來你對她可真是‘恨之入骨’啊!”

“就目前來看,殺害施悅和陳順才的兇手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人,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唯獨蘇牧心的死懸而未決,事發時除了你和曲桐沒有其他目擊者,所有的證據也都來自於你的一面之詞,當然我們剛剛已經說過,你的證詞都是謊言。所以事情的真相也就非常清楚了,你做的這一切,包括殺害施悅和陳順才都是為了掩蓋曲桐毒殺蘇牧心的真相。”

說完這一大堆,吳東已是口幹舌燥,可是心裏卻是無比地痛快。這個案子的覆雜程度幾乎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就在昨天的時候,曲桐的律師還申請了取保候審。幾乎就差那麽一點點,自己就成了蘇牧凡的棋子和工具,順了他的心意。

接下來就是一陣沈默,只有蘇牧凡捏緊拳頭的關節聲在房間裏斷斷續續地響起。

“證據!”過了好一會兒,蘇牧凡才又面無表情地擡起頭:“你的證據在哪裏?剛剛說的都是你的猜想吧?反正真相都是你們警察說了算,我倒是希望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這樣我倒是可以拉著曲桐一起去見蘇牧心。”

說著說著蘇牧凡的嘴角便泛出了一絲笑容:“不過檢察院和法院不會單單因為你的推理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定案和判罰吧?”

房間內又是一陣沈默,只不過這次捏爆了拳頭的換成了吳東。

證據的確是一個無解的命題,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的是蘇牧凡,就算最後能夠推翻蘇牧凡的證詞,也只能證明他說了謊,而對於指證曲桐毒殺蘇牧心卻沒有絲毫用處。而且蘇牧凡也的確殺了人,能夠證明曲桐殺人的證據要不就是被他破壞,要不就是輾轉到了他的手上變成了他行兇的罪證。

想到這裏,吳東仿佛從天墜地,一陣眩暈。

看了看蘇牧凡,很顯然,在這裏是不可能有結果了,他既然做了這一切,肯定就會選擇死磕到底。

想通了這些,吳東決定不再浪費時間,拿起了床角的煙和火機,轉身憤然地離開了獄室。

不過剛走出房門,他又停了下來,然後語重心長地嘆了一句:“你這樣做,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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