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心事

黑瞎子在廣西的瑤寨住了半個月。朋友是個老獵戶，帶著他翻山找野參，夜裏就圍在火塘邊喝酒，說山裏的精怪故事。他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揣了個冰窟窿，尤其是喝到第三碗酒時，指尖會莫名發顫，想抓點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你是不是有心事？”老獵戶遞給他塊烤紅薯，“這些天總見你盯著火塘發呆，魂都像丟了一半。”

黑瞎子咬了口紅薯，燙得舌尖發麻：“說不清，就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他摸出兜裏的銀戒指，在火塘光下轉著圈，“老李，你說人會不會突然忘了件特重要的事？”

老獵戶嘬了口酒：“咋不會？山裏的瘴氣能迷人心竅，鬥裏的邪物能勾人魂魄。忘了也好，省心。”

省心嗎？

“他叫張起靈。”黑瞎子喃喃自語，心口突然像被針紮了下，疼得他彎下腰。

老獵戶嚇了一跳：“你咋了？”

“沒事。”黑瞎子直起身，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喝酒。”

可那酒喝在嘴裏，竟帶著股說不出的澀味，像摻了眼淚。

離開瑤寨那天，黑瞎子在山路口看見個熟悉的背影。那人背著黑金古刀，站在青石板上，望著遠處的梯田來了，是張起靈。

黑瞎子的心跳突然亂了節拍，他想轉身就走，腳卻像被釘在地上。張起靈也看見了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覆了平靜，像潭不起波瀾的水。

“你怎麽在這？”黑瞎子的聲音有點啞。

“找你。”張起靈說。

“找我幹啥？”黑瞎子別過臉，看著路邊的野花，“我又不認識你。”

“我認識你。”張起靈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黑瞎子心上，“你叫黑瞎子”

黑瞎子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

“你還喜歡往我兜裏放糖”張起靈繼續說，眼神裏的痛像潮水般湧出來，“你說過要在一起的，你說過……不會忘。”

“你閉嘴！”黑瞎子突然吼道，頭又開始疼，無數碎片在腦子裏炸開——四合院的槐樹，塔木陀的星空，西夏王陵的刀光，還有眼前這人的臉，模糊又清晰。

“我忘了什麽？”他抓住張起靈的胳膊，指尖用力得發白，“你告訴我，我到底忘了什麽？”

張起靈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忘了就忘了吧。”他掰開黑瞎子的手，後退了兩步，“不重要了。”

黑瞎子看著他轉身要走，心裏的恐慌像野草般瘋長。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麽，卻知道不能讓這個人走。他沖過去從背後抱住張起靈，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裏：“別走……”聲音哽咽，“我想不起來，你別走……”

張起靈的身體僵住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黑瞎子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

“我找了你很久。”張起靈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從杭州到北平，從敦煌到長沙，我以為只要找到你，只要你記起來，就好了……”

“可我記不起來了……”黑瞎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個迷路的孩子，“我想不起來你是誰，想不起來我們有過什麽，我只知道……心空得疼。”

張起靈掰開他的手，轉過身看著他，眼裏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瞎”

黑瞎子搖搖頭。

他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直到退出黑瞎子的視線，轉身走進山林，背影決絕得像從未回頭。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突然捂住胸口蹲下去，劇烈的疼痛讓他喘不過氣。他終於明白心裏空的是什麽了——是這個人，是那些被遺忘的時光，是他弄丟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溫暖。

老獵戶趕過來時，見他攥著那枚銀戒指，哭得像個傻子。

“那人是誰啊？”老獵戶嘆氣。

黑瞎子搖搖頭，又點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他不知道那人是誰，卻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都要帶著這顆空了的心，在回憶的廢墟裏，一遍遍找一個記不起來的人了。

山風吹過，帶著野參的清香，像誰在耳邊輕輕說：

“忘了我，你會好過些。”

可黑瞎子知道，不會了。

有些空缺，一旦出現，就再也填不滿了。

有些疼，一旦生根，就再也消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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