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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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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尋找

張起靈的腳印印在很多地方。

北平的胡同裏,他踩著殘雪叩響每一扇斑駁的門,門環上的銅綠蹭在指尖,像凝固的血。有次敲開扇掛著“盲人按摩”木牌的門,濃重的艾草味撲面而來,有一位按摩師傅但不是黑瞎子…

敦煌的戈壁在開春後泛出青黃,他沿著當年越野車碾出的轍痕走,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疼得像被誰的指尖劃過。有個趕駝人說,前陣子見過個戴墨鏡的,在月牙泉邊給人算命,算一次收20塊錢,總愛蹲在沙地上畫歪歪扭扭的圈。張起靈追到泉邊時,只剩串被風吹散的腳印,像誰在地上寫了半句話,又被抹去了。

他在長沙的坡子街守了三個月。茶館裏的說書人換了新段子,講“黑爺單槍匹馬闖張家古樓”,聽客拍著桌子叫好,他坐在角落,有回看見個穿黑夾克的背影,走路時肩膀微晃,像極了黑瞎子扛工兵鏟的模樣,他追出去三條街,那人拐進巷子,回頭時臉上帶著刀疤——不是他,黑瞎子其實沒走多遠。

他在蘇州的老巷子裏租了間閣樓,樓下是家評彈館,弦子彈得咿咿呀呀,能蓋過夜裏的雨聲。他白天去碼頭扛貨,晚上在閣樓裏擦那副磨花的墨鏡,鏡片後的眼睛總盯著窗臺上的空罐頭——以前在四合院,張起靈總用這罐頭給他泡橘子水,說“敗火”。

有回扛貨時撞見個熟面孔,是當年跟他們闖塔木陀的夥計,對方驚得手裏的箱子都掉了:“黑爺?您怎麽在這兒……”

“討口飯吃。”他笑了笑,露出白牙,“別跟人說見過我。”

夥計看著他磨破的袖口,囁嚅著說:“張爺……張爺在找您,到處找……”

黑瞎子扛著貨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貨箱的棱角硌在肩上,疼得他倒吸冷氣。他知道張起靈在找,吳邪托人帶過話,說張起靈在雨裏站了整夜,說“他食言了”。

可那又怎樣呢?

他摸出兜裏的止痛片,幹嚼了兩片,苦味從舌尖漫到心裏。他記得張起靈說“不認識”時的眼神,雨水灌進耳朵,嗡嗡的,像誰在說“活該”。

有回在碼頭看見個站在跳板上望著湖面,背影清瘦,手裏攥著什麽東西,風吹起他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是張起靈。

黑瞎子下意識地躲到集裝箱後面,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他對著陽光看,手指在“瞎”字上反覆摩挲,然後突然蹲下去,肩膀輕輕發抖。

評彈館的弦子突然響了,唱的是“癡心人,負心漢,一場空”,黑瞎子轉身就走,貨也忘了卸,肩膀撞在鐵架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回閣樓時,看見窗臺上的罐頭裏多了半顆橘子,是早上撿的,有點爛了,他沒扔,現在卻突然想把它扔出去。

張起靈在蘇州找了半年。

他問遍了碼頭的工人,都說見過個戴墨鏡的,卻沒人知道他住在哪。有個老阿婆說,那人總在半夜去巷口的餛飩攤,點碗陽春面,不加蔥,邊吃邊看評彈館的燈牌,一看就是半宿。

他守在餛飩攤旁,守了七個晚上。

第八天夜裏,雨下得很大,評彈館的燈滅了,黑瞎子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巷口。他穿著件舊雨衣,帽檐壓得很低,走到攤前,聲音啞得像被水泡過:“老板,一碗陽春面,不加蔥。”

張起靈的心跳突然停了,他想站起來,腿卻像灌了鉛。他看著黑瞎子了…

黑瞎子吃面時很慢,筷子夾著面條,半天送不到嘴裏。雨打在棚子上,劈啪作響,張起靈覺得喉嚨被堵住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只剩句沙啞的“瞎……”

黑瞎子的筷子頓了頓,沒回頭,只是把碗往老板面前推了推:“結賬。”

他起身時,張起靈終於站起來,兩步沖到他面前,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滴在黑瞎子的雨衣上:“我找了你很久……”

“有事?”黑瞎子的聲音很平,像在問個陌生人。

“對不起……”張起靈的聲音發顫,“我忘了……我錯了……”

黑瞎子笑了笑,彎腰系鞋帶,動作很慢,像是在想怎麽回答。系完鞋帶,他直起身,看著張起靈,眼裏的陌生比初見時更甚,像結了層冰:“先生,你認錯人了。”

他繞過張起靈,往巷子裏走,雨衣的下擺掃過張起靈的褲腿,帶著刺骨的冷。張起靈想抓住他,手伸到半空,卻又僵住了——他看見黑瞎子的手腕上,戴著串粗糙的木珠,把那道月牙形的疤遮得嚴嚴實實。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記起來就能回來的。

雨還在下,餛飩攤的燈在風裏搖晃,把張起靈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沒人認領的狗。他站在雨裏,聽著黑瞎子的腳步聲漸漸消失,評彈館的弦子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雨打在棚子上的聲響,一聲聲,像敲在空了的心口上。

他不知道,黑瞎子在閣樓裏,背靠著門滑坐在地,手裏緊緊攥著那串木珠,指腹把珠子磨得發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突然捂住嘴,壓抑的嗚咽聲混著雨聲,像只受傷的獸,在空蕩的房間裏,一遍遍舔著自己的傷口。

有些寒了的心,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捂熱的。

有些走了的人,不是一句“我記起來了”就能留住的。

張起靈後來還在找。

只是他的腳步慢了些,不再瘋跑,不再嘶吼,只是默默地走,像個守著承諾的幽靈。

而黑瞎子,再也沒出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

蘇州的雨,總帶著股評彈的調子,咿咿呀呀的,像誰在說:

“忘了吧,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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