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距離

關燈
第10章 距離

接下來的幾天,小院裏的氣氛有點微妙。

黑瞎子像是突然忙了起來,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要麽扛回半車廢品,要麽拎著瓶二鍋頭和王胖子在胡同口侃大山,不到天黑不回家。就算在家,也總找著由頭避開張起靈——要麽蹲在廢品堆裏拆舊收音機,要麽搬個小馬紮在門口曬太陽,對著墻根能發呆一下午。

張起靈還是老樣子,沈默,安靜,像尊不會動的雕像。他每天坐在門檻上,看著黑瞎子忙東忙西,眼神裏的空茫漸漸淡了些,多了點困惑,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大貓,明明委屈,卻連嗚咽都不會。

阿傑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緩沖帶。這小子適應力強,沒兩天就敢跟黑瞎子插科打諢,還會偷偷給張起靈遞吃的——一個饅頭,半袋餅幹,有時是顆水果糖。張起靈從不拒絕,接過就默默吃掉,吃完會對著阿傑點下頭,算是道謝。

“叔,你是不是跟那個……哥哥吵架了?”這天下午,黑瞎子正蹲在院裏敲一個舊鐵桶,阿傑湊過來,小聲問道。他指了指坐在門檻上的張起靈,對方正低頭看著手裏的黑金古刀,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吵架?”黑瞎子手裏的錘子頓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我跟他?犯得著嗎?”

他嘴上這麽說,卻下意識往門檻那邊瞥了一眼。張起靈像是察覺到什麽,擡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很幹凈,帶著點直白的困惑,像是在問“你在看我嗎”。

黑瞎子心裏咯噔一下,趕緊移開目光,掄起錘子狠狠砸在鐵桶上,“哐當”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發麻。“小孩子家別瞎操心,趕緊寫你的作業去,你姐晚上該來接你了。”

阿傑撇撇嘴,沒再追問,卻偷偷看了張起靈一眼。後者已經低下頭,重新盯著那把刀,只是握著刀鞘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阿寧來了。她依舊是一身沖鋒衣,臉上的倦意淡了些,手裏提著個食盒,裏面裝著些醬肉和饅頭。

“麻煩你了。”阿寧把食盒遞給黑瞎子,目光掃過院裏的廢品堆,又落在門檻上的張起靈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她在蛇沼見過這人,知道他身手不凡,卻沒想到會在這種小院裏看到他這副……落寞的樣子。

“小事。”黑瞎子接過食盒,往屋裏走,“玉佩給你弟了?”

“嗯,”阿寧點頭,“他說多虧了你。”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裘德考那邊,最近沒動靜,估計是在等蛇沼的消息。”

黑瞎子拆醬肉的手頓了一下:“你打算一直被他牽著走?”

阿寧的臉色沈了沈:“不然呢?阿傑還在他手裏攥著。”她看向屋裏正在收拾書包的阿傑,眼神軟了些,“等過陣子,我找到他的把柄,就帶著阿傑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碰這些事。”

黑瞎子沒說話。他知道這有多難。裘德考那種老狐貍,哪會輕易讓人抓住把柄。

“對了,”阿寧像是想起什麽,“上次你說的那個……十三陵的事,是真的?”

“半真半假。”黑瞎子咬了口醬肉,含糊不清地說,“嚇唬李老板的,不過裘德考確實在找風水先生,你自己當心點。”

阿寧點點頭,沒再多問。她走到門檻邊,對著張起靈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張起靈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阿傑,走了。”阿寧喊了一聲。

阿傑背著書包跑出來,路過張起靈身邊時,突然停下,從兜裏掏出顆水果糖,塞到他手裏:“哥哥,這個給你,甜的。”

張起靈捏著那顆糖,看著阿傑跑遠的背影,又看向黑瞎子。後者正低頭啃著饅頭,側臉對著他,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慢慢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點發膩。可心裏那點空落落的地方,卻好像更空了。

阿寧姐弟走後,小院裏只剩下黑瞎子和張起靈。暮色漸漸沈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卻始終沒交疊在一起。

黑瞎子收拾完碗筷,往門口走,像是要出去散步。經過張起靈身邊時,對方突然站了起來。

“我跟你去。”張起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執拗。

黑瞎子腳步一頓,沒回頭:“我去跟王胖子喝酒,你去幹嘛?杵在那兒當電線桿子?”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黑瞎子往前走了幾步,發現甩不掉,心裏有點煩躁。他猛地轉過身,語氣硬了起來:“我說了,我去喝酒,你跟著我幹嘛?回屋待著去!”

張起靈被他吼得楞了一下,眼裏的困惑更重了。他不明白,明明前幾天還讓他“進來吧”,怎麽突然就翻臉了。是他做錯了什麽嗎?

他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磨花的銀行卡,遞到黑瞎子面前,聲音有點發緊:“房租……我付。”

黑瞎子看著那張卡,又看看他眼裏的認真,突然覺得有點無力。他不是氣這個,他是氣自己——氣自己明明想拉開距離,卻總會被這啞巴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弄得心軟。

“誰要你房租!”黑瞎子一把揮開他的手,銀行卡“啪”地掉在地上,“我這兒不缺你這點錢,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滾,別老跟著我!”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張起靈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個字。他看著掉在地上的銀行卡,又看看黑瞎子,眼神裏的困惑漸漸被別的東西取代——那是一種很淡的、卻讓人心臟發緊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濕的篝火,明明還沒滅,卻再也燃不起來了。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那張卡,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進兜裏。做完這一切,他沒再看黑瞎子,轉身走進了屋,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裏只剩下黑瞎子一個人,晚風吹過,帶著點涼意,刮得臉生疼。

他剛才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過分就過分吧,總比到時候重蹈覆轍強。他這輩子,只想守著這小院,收收廢品,喝喝小酒,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死,不想再摻和那些打打殺殺,更不想再看到……壁畫上的場景。

黑瞎子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院門,腳步卻沒了剛才的輕快。胡同口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孤孤單單的,像條沒人要的狗。

屋裏,張起靈坐在炕邊,手裏攥著那張銀行卡,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磨花的卡面。他想不明白黑瞎子為什麽突然變了臉。

但他知道,黑瞎子不想讓他跟著。

那就不跟著吧。

他從懷裏掏出那顆草莓糖,放在嘴裏慢慢嚼著。很甜,甜得有點澀。他擡起頭,看向窗外,黑瞎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胡同口,只有那盞路燈,還在昏黃地亮著。

張起靈默默地把糖紙疊好,放進兜裏,然後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或許會好一點。

他這樣告訴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