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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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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朔方驚雷的餘波未平,宮城深處,專司軍機參讚的樞策院正殿內,已是濟濟一堂,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上至太子李重津,下至久未露面的鎮國公狄戎與還坐在輪椅之上的世子狄宸,在京的三品以上文武官員、宗室親王幾乎悉數到場,將偌大的殿堂站得滿滿當當,連呼吸都顯得壓抑。

禦座之上,李琰面色鐵青,餘怒未消,仍在不住地痛罵那朔方逆賊李昭,言辭之激烈,仿佛要將那素未謀面的野種生吞活剝。

“……荒誕不經!欺世盜名!竟敢妄稱聖武皇帝血脈,蠱惑民心,動搖國本!其罪當誅九族!”

階下群臣屏息垂首,無人敢輕易接話。

一片沈寂中,光祿寺少卿賈道全覷準時機,猛地跨步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激昂:“陛下息怒!龍體為重!臣賈道全雖職在光祿,然報國之心拳拳!願親提一旅之師,踏平朔方,擒此逆賊獻於闕下,為陛下分憂!”

自失了靖北道行軍大總管的肥差,賈道全心中就憋著一股邪火。

雖未明貶,但聖眷明顯冷淡了許多。往日那些孝敬照收不誤,卻再無提拔之意。守著光祿寺少卿這清水衙門,他如何甘心?

如今李琰對李昭恨之入骨,正是他賭一把翻身的天賜良機!贏了便是潑天功勞,輸了也總比在此蹉跎至死強!

李琰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聲音也聽不出多少溫度:“賈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然此戰關乎國體,不容有失。愛卿畢竟未曾真正領兵臨陣,還是算了吧。”

輕飄飄一句話,便將賈道全的滿腔熱忱澆了個透心涼。

賈道全心中一沈,還想再爭:“陛下!臣……”

李琰卻已不耐地轉過目光,落在一直沈默如山的狄戎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鎮國公,你乃國之柱石,戎馬一生,戰功赫赫。對付朔方城那跳梁小醜,想必手到擒來吧?”

狄戎聞言緩緩出列,抱拳躬身道:“陛下擡愛,老臣惶恐。非是老臣推諉,實是年事已高,筋骨朽鈍,耳目昏聵,早已不覆當年之勇。陛下信任,老臣本該萬死不辭。然正如陛下所言,此戰不容閃失。老臣戰死沙場事小,若因老邁誤了軍機,壞了陛下的大事,那才是萬死難贖其罪!”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婉拒了重任,還點明自己老朽不堪用的狀態。

李琰陰沈的目光掃過狄宸那裹著厚毯的傷腿,最終,如同鷹隼鎖定獵物般,釘在了角落那個一直垂眸斂目,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上——李重霄。

“老四,”李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也算打了半輩子仗,說說看。”

被點了名,李重霄才不慌不忙地踱步出列。

他今日穿著親王常服,身姿依舊挺拔,眉宇間卻少了昔日的鋒銳,多了幾分漫不經心。

“回父皇,”他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依兒臣淺見,此戰其實很好打。”

“哦?”李琰眉峰微挑。

李重霄娓娓道來,條理清晰得如同在分析一盤棋局:“據報,朔方李昭所部,其核心不過是一支戰力尚可的潛蛟衛,人數有限。擊潰黑山部,一則黑山部本屬烏合之眾,實力不濟,二則有被擄災民為內應,出其不意。

“如今其收攏流民甚眾,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多為裹挾之眾,未經操練,不堪大用。更兼其根基淺薄,朔方新覆,百廢待興,無論是糧草軍械,還是財帛錢糧,皆捉襟見肘。而我天朝大軍兵甲精良,糧秣充足,拼兵力耗錢糧,對方都絕無勝算。”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察秋毫的倨傲,目光掃過狄戎父子,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狄老將軍過謙了。此等對手,何須您老親征?便是世子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狄宸的輪椅上,輕飄飄地補了一句,“若是腦子清醒點了,坐著這輪椅去,想必也能打贏。”

“李重霄!你……”狄宸年輕氣盛,被如此當眾奚落,氣得臉色鐵青,猛地一拍輪椅扶手就要站起,然後似牽動到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逆子!不得無禮!”狄戎低喝一聲,擡腳毫不留情地踹了一下兒子的輪椅,狄宸馬上跌了回去,痛得徹底縮成一團,不再妄動。

迎上四下投來的目光,狄戎面無表情的擡了下眼:“家門不幸,讓諸位見笑。”

眾人連忙將目光移開,心下暗忖,狄家這父子失和如果是作戲,那可是做得太真了。

李琰早不在意狄家如何了,他聽了李重霄一番話,雖夾槍帶棒,卻也如清泉註入了連日焦躁的心田,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幾分。

對啊,不過是個趁亂而起的小醜,根基淺薄,何懼之有?

賈道全見皇帝神色松動,心中那點不甘又冒了出來,再次跪倒,聲音懇切:“陛下!四殿下既言此戰不難,臣賈道全願立軍令狀!懇請陛下給臣一個報效朝廷的機會!”

李重霄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看向李琰:“父皇,此戰雖不難打,但賈大人去,確不合適。”

賈道全本就因花會之事對李重霄懷恨在心,此刻見他竟阻自己立功之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再也忍不住,陰陽怪氣地刺道:“呵,莫非殿下在府中繡花繡得膩了,又想起兵符的滋味了?只是不知,瑾王殿下如今的身份,再掌兵權,是算皇家的威風,還是柳家的榮耀?”

這話惡毒,直指李重霄已嫁作人婦,再掌兵權名不正言不順,更是暗諷柳家勢大,用心險惡地給李琰上眼藥。

李重霄卻連眼角都未掃賈道全一下,仿佛對方只是一只嗡嗡亂叫的蒼蠅。

他直視李琰,眼神坦蕩,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父皇,兒臣方才說此戰不難,是指戰場搏殺。難的是,如何打才能堵住悠悠眾口,不墮朝廷威嚴,不遂了那李昭的心願!”

他頓了頓,聲音擡高了幾分:“李昭此人,身份真假暫且不論,但確有一條攪弄風雲的毒舌!他打著聖武明昌皇祖的旗號,已蠱惑了不少愚民。若我軍一味強攻,即便勝了,他臨死前必會大肆宣揚朝廷如何殘害聖祖血脈,屠戮忠義,將汙水潑到父皇您身上!

“屆時,他身死事小,卻讓父皇您平白擔了惡名,惹得民心惶惶,豈非惡心至極?勝了,也勝得憋屈!”

這番話如同利箭般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李琰內心最隱秘的恐懼。

是啊,他怕的不是戰場失利,而是失去正統之名,失去民心所向!

李琰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李重霄:“你有何計?”

李重霄從容道:“他既自稱是聖武明昌皇祖後裔,那朝廷也派一位皇子去!以正統對偽裔,堂堂正正地擊潰他!將他那套惑眾妖言徹底戳穿!讓天下人看看,誰才是真龍血脈,誰才是沐猴而冠!當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自嘲,“這皇子人選,自然由父皇您聖心獨斷。至於兒臣嘛,正如賈大人所言,已然嫁入柳家,就算贏了,功勞是算皇家的,還是算柳家的?徒惹非議罷了,還是不去添亂了。”說罷,竟還微微聳了聳肩,一副渾不吝的模樣。

李琰被他這前半段正經後半段混賬的話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斥道:“前面還像句人話,後面又胡言亂語些什麽!”雖是斥責,語氣卻並無多少怒意,反而透著一絲無奈。

皇帝的態度便是風向。

李重津見機不可失,當仁不讓地跨步出列,聲音洪亮,充滿自信:“父皇!兒臣身為儲君,責無旁貸!兒臣願親率王師,踏平朔方,生擒李昭!定要天下百姓知曉,何為皇室正統,何為跳梁小醜!請父皇恩準!”

太子一請命,其黨羽自然緊隨其後。二皇子李重宜立刻高聲附和:“太子殿下文武兼備,智勇雙全!對付朔方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定能手到擒來,揚我天威!”

五皇子李重嘉向來低調,此刻也明智地選擇了沈默。

就連已經退回隊列的李重霄,也輕飄飄地拋出一句看似附和的話。

“太子殿下親征,確是最佳人選。說起來,那逆賊的名字,竟還與太子殿下的表字重了一個‘昭’字呢。此戰正好,讓那假‘昭’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昭明’之君,承繼龍脈,光耀乾坤。”

昭明,太子李重津的表字。李琰早年頗為喜愛這個表字,常以此呼喚太子,以示親近。然而近些時日,這稱呼已許久未聞。

李重津的心,因李重霄這看似恭維,實則如毒蛇吐信般的話語猛地一沈,一股寒意瞬間爬上脊背。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擡眼看向禦座上的父親。

果然,李琰面上雖維持著帝王慣有的不動聲色,但那雙看向太子的眼睛,卻深不見底,不帶一絲暖意,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猜忌。

龍椅上的九五之尊,最忌諱的,便是名與位的僭越。

殿內陷入一種微妙的死寂。

李琰沈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四皇子所言,亦有其理。然茲事體大,關乎國本,最終定哪位皇子掛帥,尚需朕與眾卿再行合議,務求萬全。”

他目光掃過幾位重臣,“樞策院院使、兵部尚書、戶部尚書,爾等隨朕移駕後殿,詳議方略。其餘人等,先行退下,以免宮門落匙。”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李重霄和一直沈默侍立在旁的駙馬柳棲悟身上:“老四,還有駙馬,你們二人也留下。今晚就暫宿在……沈璧殿吧,省得明日一早再奔波入宮。”

“臣等遵旨。”被點名的重臣躬身應諾。

“兒臣(臣)遵旨。”李重霄與柳棲悟亦同時行禮。

眾人魚貫退出樞策院正殿,沈重的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天光與喧囂。

李重霄與柳棲悟對視一眼,隨即在引路內侍的帶領下,穿過幽深的宮廊,朝著沈璧殿行去。

宮燈在廊下投下搖曳的光影,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沈璧殿位置偏僻,陳設簡單,倒也清凈。內侍引他們到偏殿安置好,便躬身退下。殿內只剩下兩人,燭火劈啪輕響。

李重霄脫下外袍,隨意搭在椅背上,往外面使了個眼色,做口型:有人嗎?

有人在監聽嗎?

柳棲悟凝神感受了下,輕聲道,“沒有刻意安排的耳朵,我們輕聲些說話,外面守夜的宮人聽不到。”

“哦,”李重霄憋著笑,怕一說話就忍不住揚聲,便特意離得近些,壓低了聲音,“我剛才表現得怎麽樣?”

柳棲悟眼底也浮現出笑意,“非常好。”

今夜怕是有人會難以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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