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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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夜漸深沈,寢殿內最後一截蠟燭無聲燃盡,只餘清冷的月輝透過茜紗窗欞,如水銀般流淌進來,勾勒出柳棲悟側坐於床沿的身影輪廓。

他半邊身子浸在銀光裏,半邊隱於暗影,靜默得像一尊玉雕。

李重霄仰面躺著,酒意與方才剖白心跡的激越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一種近乎慵懶的松弛感,仿佛四肢百骸都舒展開,浸在溫熱的泉流中,暖洋洋的,催得人昏昏欲睡。

他忍不住打了個綿長的哈欠,含混地問:“你……”

你今晚睡哪兒?

後半句卡在喉嚨裏,沒吐出來。這話問出來聽著怎麽有點不對勁?

嚴格來說,他們算是……嗯,互表心意了。但更進一步?

李重霄那點來自上輩子母胎單身的理論儲備瞬間告急。

這不得看氣氛嗎?現在這氣氛,燭火也熄了,人也困了,好像沒到那一步。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柳棲悟被月光暈染的側臉上。

清輝如薄紗,柔和了他白日裏過於鋒銳的輪廓,長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挺直,淡色的唇在月色下泛著潤澤的光。

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與美好籠罩著他,看得李重霄心頭莫名一撞,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

……其實氣氛也不是不能培養!他們可是名正言順拜過堂的合法夫妻!

柳棲悟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在想什麽?”

李重霄滿腦子不合時宜的廢料正轉得飛快,被這溫涼的觸感一碰,竟恍恍惚惚把心底盤旋的念頭禿嚕了出來:“你這個衣服看著好緊,要不脫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撫在他臉上的手指明顯一頓。

緊接著,柳棲悟的氣息驟然靠近,他微微俯身,陰影籠罩下來,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探尋,幾乎是貼著李重霄的耳廓響起:“嗯?”

那聲音鉆進耳朵,帶著溫熱的氣流,李重霄後頸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仿佛被大型猛獸盯住的危險感讓他猛地清醒過來,心裏警鈴大作:要死要死要死!

“呵……呵呵……”他幹笑兩聲,動作利落地一個翻身,面朝床裏,只留給柳棲悟一個慫慫的後腦勺,“我是說……脫了去沐浴一下,早點睡,早點睡……”

他緊緊閉著眼,只聽見身後傳來兩聲極輕的低笑,那溫熱的氣息再次拂過耳畔,帶著點揶揄:“那王爺好生安歇。”

腳步聲輕響,門扉開合,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李重霄這才敢翻回身,望著地板上那一段流淌的月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越咧越大。

嘿嘿。

這叫什麽?

標準答案:先婚後愛!

上輩子改劇本時寫膩了的熱門題材,沒成想自己倒親自體驗上了。

這份好心情如同春日枝頭的新芽,勃勃生機地一直蔓延到了次日清晨。

李重霄難得沒有賴床,睜眼便是一個利落的鯉魚打挺。

他盤算著送新鮮出爐的男朋友去上班,也算開啟甜蜜新生活。誰知匆匆換好衣裳奔到前廳,卻被告知:“王爺,駙馬爺一個時辰前便已出門了。”

一個時辰前?

李重霄在心裏默默換算——淩晨四點多!

往日他睡到日上三竿,只知柳棲悟歸家的時辰,再結合眼下這出門的點兒……好家夥,這是天不亮就走,披星戴月才回!

昨晚他們還推心置腹聊到後半夜,這豈不是熬了個大夜又頂著寒風去點卯?

李重霄眉頭擰了起來,略一思忖,便轉身吩咐廚房:“備些養胃暖身的甜羹,要溫潤滋補,熬得稠軟些。”

說完不放心,又把要求細化了一下:“梨子去核掏空,中心填上冰糖,隔水蒸透,再取上好的粳米小火慢熬成糜,臨出鍋前調入少許牛乳或杏仁露,撒幾粒枸杞點綴。”

“做好了找人趁著熱乎給駙馬送去,”他轉頭交代陳大,“順便問問他晚上想吃什麽。”

“是。”

陳大領命而去,待他辦妥回來覆命,見李重霄已在書房鋪開了宣紙,正凝神研墨。

這段時日王爺雷打不動,晨起練字一個時辰,早已成了習慣。陳大看不懂筆鋒墨韻,只覺得王爺的字怎麽看都透著股說不出的精神氣兒,比戲文裏的狀元郎寫得還好看。

他照例侍立一旁發呆,可今日瞅著王爺的臉,忍了又忍,到底沒憋住:“王爺,昨夜……快活得很吶?”

他擠眉弄眼。

“快活倒是……”李重霄順口接了一半,猛地反應過來,擡起頭沒好氣地瞪他:“陳大!本王發現你是越發沒規矩了!什麽渾話都敢往外蹦?”

陳大立刻縮了縮脖子作懺悔狀,可嘴皮子依舊利索:“屬下不敢!就是瞧著王爺您這一大早,嘴角就沒落下來過,精神頭足得很!” 那笑容,簡直跟剛成親的新郎官有得一拼!可這也不對啊?王爺和駙馬不是洞房那夜就……?

李重霄下意識擡手摸向自己的嘴角。

果然,是上揚的。

陳大憋著笑,好心提醒:“王爺,您手上……沾著墨呢。”

李重霄:“……”

他低頭一看,果然幾根手指染了墨漬,剛才那一抹,怕是……

他黑著臉快步走到銅盆邊撩水洗臉。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李重霄對著水中的倒影,深刻反思。

母單的副作用太可怕了,竟不知道自己有當戀愛腦的潛質!

不行,絕不能沈溺於此!他還有正事要做。

李重霄重新坐回書案前,提筆蘸墨,強迫自己將心思拉回正軌。

如今與柳棲悟坦誠相見,兩人目標一致,後續計劃便可好好合計。

總不能一直被動挨打。李琰那老狗上輩子害“李重霄”那麽慘,這輩子得早點送他上路。但皇位也絕不能讓李重津坐穩,此人表面光風霽月,內裏與李琰一脈相承的刻薄寡恩。“李重霄”與柳瑜又……

對了!昨晚忘了提柳瑜!

要問嗎?問什麽?你對柳瑜如今是何態度?是否還存有舊情?你們上輩子真正的結局是什麽?

這絕非尋常情侶間盤問前任的拈酸吃醋!

柳瑜關聯著後續諸多關鍵節點,許多事他必須問個清楚明白!

他理由充分!他理直氣壯!

李重霄眉頭不自覺地越擰越緊,手下筆走龍蛇,力道也失了分寸,原本清俊的字跡漸漸透出淩亂與殺氣,力透紙背。

他不得不擱下筆,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唉。

當“李重霄”還只是書頁上一個令他惋惜欣賞,試圖在改編中為其爭取一個英雄應有結局的角色時,他能冷靜地分析其行為邏輯,判斷其對柳瑜的感情早已在背叛與親友的血淚中消磨殆盡,並為此與制片人據理力爭。

可如今,“李重霄”變成了活生生的柳棲悟,是昨夜與他相擁交心,讓他怦然心動的人。再要去剖析對方與另一個人的過往情愫……這滋味,著實覆雜難言。

陳大杵在一旁,眼睜睜看著自家王爺的表情從春風得意,迅速轉為愁雲慘霧,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實在忍不住關切:“王爺?可是遇著什麽煩難事了?”

李重霄煩躁地揮揮手:“你出去候著,別吵我。”

陳大委屈巴巴地退下了。

書房內重歸安靜。李重霄定了定神,重新鋪開一張雪浪宣。

今晚必須跟柳棲悟好好談談正事,絕不能再被美色所惑!

他提筆,在紙端鄭重寫下幾個名字:李琰、李重津、柳瑜、合赤溫、突木卓多、狄家……

還有誰?還有哪些被忽略的重要關節?

上輩子作為看客,有哪些細節是他難以窺知的?

故事結束後,“李重霄”拖著那副殘軀,最終去了哪裏?結局如何?想來……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腦海!

柳棲悟那套含糊其辭的七損訣,那本在書房離奇失蹤的《逆脈匯宗》!

上輩子經脈盡斷的“李重霄”,是如何在短短時間內恢覆行動力,甚至能重新披甲掛帥,力挽狂瀾?

他為何連片刻都不能等,甫一功成,便要在萬眾矚目下立刻手刃李琰?

而他成了柳棲悟,又是如何在短短時日內,駕馭住這具本該油盡燈枯的病弱之軀,恢覆那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

李重霄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從昨夜延續至今的所有輕松、甜蜜、旖旎心思,如同被寒潮席卷,瞬間凍結碎裂,蕩然無存!

他太遲鈍了!如此明顯的線索,他竟直到此刻才串聯起來!這遠比什麽柳瑜,什麽舊情重要千倍萬倍!

“啪!” 李重霄猛地將筆拍在硯臺上,墨汁飛濺。他霍然起身,快步沖出書房,對著廊下候命的陳大問道:“給駙馬送甜羹的人可回來了?駙馬今日何時下值?”

陳大被他煞白的臉色和焦急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躬身回稟:“正要稟報王爺!張瘸子已回,駙馬爺托他帶話回來,說北邊雲州方向有不明部族突然南下叩關,劫掠村鎮,來勢洶洶!兵部急報入京,六部要緊的堂官都被留在衙門裏,隨時聽候傳召參與軍情議事,擬訂對策。駙馬爺說,今晚恐怕還需在吏部值夜,讓王爺您不必等他,自己先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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