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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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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白日裏,周錚玉踏進瑾王府書房時,李重霄正在練字。紙上是他對著原主字帖臨摹的一首詩,勉強能看出骨架,但細看仍顯滯澀。

見周錚玉來了,他擱下筆,眼中便帶了笑意:“周掌櫃來得正好!我方才還琢磨著托誰給你捎個話,這《紅玉川》的樣書我已拜讀過了,十分精彩!我這裏有些小小的想法,想請周掌櫃參詳參詳。”

周錚玉眼睛一亮,立刻福身道:“王爺肯費心指點,求之不得,感激不盡!”

兩人在書案旁坐下。李重霄拿過樣書,指尖點著扉頁和插圖:“這書是好書,故事更是好故事。但周掌櫃若想讓它傳得更廣,深入人心,光靠文字和戲文還不夠。你看這市井之中,識字者幾何?婦孺孩童,才是最大的看客。”

他興致勃勃地開始描繪:“不妨再出一套畫本兒!找那畫技精湛的畫師,將定襄公主大破西戎、生擒敵酋這些最精彩的情節,畫成一套連環圖畫。畫面要生動有趣,情節要簡單明了,旁邊再配上幾句朗朗上口的解說詞,如同說書一般。

“比如這紅玉公主夜踹敵營,畫她一身紅衣如火,策馬提槍,英姿颯爽,旁邊就寫,紅玉女將膽氣豪,夜踹敵營如神飆!”

他越說越起勁:“這畫本兒成本低,印得多,走街串巷的小販、貨郎擔子都能賣。婦人買回去哄孩子,孩子看圖也能懂個大概。久而久之,紅玉川的故事就能像那童謠一樣,口口相傳,深入人心。甚至……”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狡黠,“等戲班子在擷芳園唱紅了,這畫本兒還能隨著戲班子走南闖北,每到一處,戲未開場,畫本兒先賣,先吊足了胃口!豈不妙哉?”

周錚玉聽得心潮澎湃,連連點頭:“王爺高見!這連環畫本兒既能惠及不識字的百姓,又能為戲文造勢,一舉兩得!我回去就著人去找最好的畫師!”

她看向李重霄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這位王爺,腦子裏裝的盡是些新奇又管用的點子。

兩人相談甚歡,李重霄本要留飯,周錚玉卻笑著婉拒:“與王爺一席談,勝讀十年書,險些忘了正事。”

她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而懇切:“王爺,《紅玉川》的上本,擷芳班已排演妥當,不日就要在鴻運樓首演了。這故事說到底還是從瑾王府帶出去的,是王爺您給的契機。今日厚顏,想求王爺賜下墨寶一幅。我想將它高懸於鴻運樓大堂之上,讓以後所有來聽《紅玉川》的看客,都能見著王爺的手澤,知曉這巾幗傳奇的出處,也算為這戲,添一份貴氣和根底!”

李重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往下沈了沈。

他最近日夜苦練,手腕酸痛,那字跡雖勉強能糊弄不熟悉原主的人,但在周錚玉這等常與原主府邸打交道的人面前,尤其是要掛出去供人瞻仰的……風險太大了。

他看著周錚玉眼中毫不作偽的懇切和期待,拒絕的話實在難以出口。沈默了幾息,李重霄腦中靈光一閃,硬著頭皮開口:“周掌櫃的心意,本王明白。只是寫字賀喜,未免太過平常。周掌櫃如今浴火重生,正是要大展宏圖,開創新局的時候,尋常筆墨怎能配得上這份氣象?”

他頓了頓,在周錚玉疑惑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板宣布:“正好!本王近來對女紅針黹一道頗感興趣,正在潛心研習!不如,就由本王親手繡一個福字贈予周掌櫃!一針一線,皆為本王心意所寄,既顯獨一無二的誠心,又蘊含福運綿長的祝福,豈不比一幅冷冰冰的字更妙?”

“王……王爺……學做針線?” 周錚玉徹底楞住了,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一旁的陳大嘴角劇烈抽搐,趕緊低下頭掩飾表情。孫尚宮則是一臉又來了的麻木,眼觀鼻鼻觀心。

“是啊!”李重霄強撐著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本王還打算給駙馬也繡個荷包什麽的呢!就這麽定了!過幾日繡好了,本王親自派人給你送過去!”他一錘定音,不容置疑。

於是,便有了此刻暖房裏的這一幕。

李重霄盤腿坐著,眉頭擰成一個結,全神貫註地對付著眼前那個巨大的繡繃。紅緞子上,一個歪歪扭扭,針腳粗疏的“福”字勉強顯露出輪廓,遠看像一團糾纏的紅線,近看……更是不忍卒睹。

“嘶!”又是一針下去,力道沒控制好,針尖狠狠戳在了左手食指上。李重霄倒抽一口冷氣,看著指腹上冒出的細小血珠,心中憤憤不平:都怪原主這雙舞槍弄棒的手!太過僵硬笨拙!連累了他這個在現代還能縫個扣子的巧手!

他賭氣似的將針線往繡繃上一紮,剛想揉揉發酸的眼睛,一個清冽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王爺。”

李重霄擡頭,正對上柳棲悟那雙深潭般的眸子。他心頭一跳,下意識就想把那個丟人現眼的繡繃藏到身後。

“別動,”柳棲悟的動作比他快得多,話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溫熱的手指輕輕攥住了他欲藏東西的手腕,“小心針。”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柳棲悟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探過去,將紮在繡繃上的細針拔下,穩妥地別在繃子邊緣,然後連帶著那“傑作”一起拿開,放到一旁的矮幾上。攥著李重霄手腕的手,卻並未立刻松開。

李重霄試著抽了抽手,紋絲不動。他有些惱羞成怒,沒好氣地道:“幹什麽?沒見過手笨的?撒手!”

柳棲悟仿佛沒聽見,指腹在他幾個被針紮過的,早已不痛但留下細微紅點的指尖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那觸感帶著薄繭的粗糙和一絲溫熱的癢意,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猝不及防地順著指尖竄上李重霄的心尖,激得他頭皮一麻。

“……放手!”李重霄的聲音幹巴巴的,氣勢莫名弱了三分。

這一次,柳棲悟從善如流地松開了手。但緊接著,他便拿起了矮幾上那個“福”字繡繃,饒有興致地仔細端詳起來。

李重霄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搶:“看什麽看!還給我!”

柳棲悟只是手腕微動,身形輕巧地一側。李重霄撲了個空,反而因為用力過猛,整個人重心不穩地朝柳棲悟撞去。

柳棲悟不避不讓,空著的那只手看似隨意地在他肩胛處一托、一帶,動作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游刃有餘的掌控力,既化解了李重霄的沖勢,又巧妙地將人半圈在自己臂彎與矮幾之間,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重霄被他這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制住,掙紮了一下,發現對方看似沒用什麽力氣,自己卻如同陷入柔韌的蛛網,竟一時動彈不得。

柳棲悟垂眸看著他,那雙總是沈靜的黑眸裏,此刻漾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如同冰層下悄然流動的暖泉。

“你……你以下犯上!”李重霄掙脫不開,只能色厲內荏地低吼。

柳棲悟唇角噙著那抹淺淡卻惑人的笑意,聲音低沈悅耳:“殿下息怒。臣只是聽聞殿下要親自為臣繡荷包,一時情難自禁,想先睹為快。”

李重霄被噎得說不出話,心裏把陳大等人罵了個遍:今天獨眼又不值班,那幾個眼睛好好的,看他被欺負成這樣也不知道進來護駕!

他卻不知,暖房門口,陳大和兩個老兄弟扒著門縫瞅了一眼,立刻默契地縮回頭,互相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無聲地退遠了幾步守著。

“王爺那身手,哪能真被個文弱書生按住?”

“就是!瞧那架勢,分明是逗駙馬爺玩呢!”

“咱們識相點,別杵這兒礙眼,擾了王爺的興致。”

書房內,李重霄眼看搶不過打不過,還沒外援,索性破罐子破摔,發揮他想開躺平的特長。

“行行行!”他放棄掙紮,沒好氣地瞪著柳棲悟,“駙馬這麽喜歡這福字是吧?好!本王回頭就把它拆了改成荷包,給你系腰帶上!見不著本王的人,就不準摘下來!”

反正現在這玩意兒醜得也看不出是個福,問就是前衛抽象藝術!

柳棲悟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卻搖搖頭:“還是不了。改動工程浩大,臣……舍不得殿下再用這針紮自己了。”他的目光掃過李重霄那幾個帶點紅痕的指尖。

李重霄一楞,有些狐疑地看向柳棲悟:“你今天是不是遇上什麽好事了?”怎麽感覺這冰塊臉今天格外愛笑?還笑成這副……妖孽惑人的樣子?

什麽好事?

柳棲悟心底無聲地反問。

朝堂依舊是那個朝堂,充斥著算計與骯臟。太子李重津的試探,皇帝李琰的猜忌,吏部那些需要他親手梳理的汙糟事……樁樁件件,都令人煩厭。

直到走進這座瑾王府,見到眼前這個總是出人意表,能瞬間將他從冰冷旋渦中拉出來的人。

這算好事嗎?

柳棲悟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順勢松開了對李重霄的鉗制,轉而將他從榻上拉了起來:“這繡品暫且放放。殿下該用晚膳了。”

不提還好,經柳棲悟這麽一說,李重霄頓覺腹中空空,跟針線搏鬥確實耗神又耗體力。

他也懶得挪地方,指揮著人將暖房中央矮幾上的針線雜物迅速清理幹凈,就地傳膳。

不多時,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擺滿了矮幾。

最顯眼的是一盤色澤紅亮,椒香撲鼻的椒麻雞,雞塊浸潤在紅油與青花椒的海洋裏,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炸得酥脆的花生米。

旁邊是一碗水煮肉片,薄如蟬翼的肉片在紅彤彤的湯汁中若隱若現,上面蓋著厚厚一層碾碎的幹辣椒和花椒粉,熱油澆過的香氣霸道地彌漫開來。

還有一碟香辣拌牛肉,鹵得入味的牛肉片拌著紅油、蒜末、香菜,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李重霄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椒麻雞送入口中,那麻、辣、鮮、香在舌尖炸開,瞬間慰藉了被針紮和被“欺負”的心靈。他埋頭苦吃,吃得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柳棲悟也拿起筷子,朝著那盤紅彤彤的椒麻雞伸去,穩穩夾起一塊。

李重霄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嗯?”

柳棲悟不是應該吃那些清淡的翡翠蝦仁,清蒸鱸魚之類的嗎?

柳棲悟神色自若地將雞肉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然後才擡眼看向李重霄,反問:“看殿下吃得香,臣也想試試,不行嗎?”

“哦,當然可以。”李重霄眨眨眼,“只是……我以為駙馬你不吃辣。”畢竟這人看著就像餐風飲露的仙人。

柳棲悟沒有追問為什麽以為,只是平靜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那霸道的辣意似乎終於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他原本蒼白的臉頰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連眼尾都微微泛起了紅暈,額角也滲出細汗。

李重霄看得心頭一跳,連忙給他倒了一杯冰鎮的酸梅湯——這也是他折騰廚房弄出來的解辣佳品。“快喝點緩緩!你看,我就說你不能吃辣吧!”

柳棲悟接過酸梅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酸甜稍稍壓下了舌尖的灼燒感。他放下杯子,看著李重霄,很認真地評價:“很香。”

然後,在李重霄驚訝的目光中,他又伸出筷子,夾了一筷子水煮肉片!

李重霄頓時樂了,帶著點小得意:“是吧?我讓廚子先把花椒辣椒用小火煸炒出香味,再用這滾燙的料油去潑肉片和配菜,可不是一股腦兒扔進去煮。這樣辣味才夠香夠正,過癮得很!”他眉飛色舞地分享著自己的美食經。

柳棲悟點點頭,又嘗了一口那鮮香麻辣的肉片,被辣得微微吸氣,卻還是肯定道:“嗯,好吃。”

除了這幾道紅艷艷的辣菜,桌上還有幾樣清爽小菜。

一道用嫩豆腐、雞茸和切得極細的薺菜末蒸制的翡翠羹,一盤用冰鎮過的梅子汁腌漬的脆藕片,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只加了少許鹽和姜絲提鮮。

李重霄吃得很少,顯然是為某人準備的。柳棲悟看著這些自己從未見過,明顯也是李重霄創新出來的清淡菜式,心中了然。

他不吃辣嗎?

柳棲悟一邊看著對面吃得酣暢淋漓,鼻尖冒汗的李重霄,一邊細細咀嚼著嘴裏的菜肴。

其實對他來說,食物不過是維系生命的必需品。

前世在危機四伏的宮廷,每一口都可能藏著致命毒藥;在刀光劍影的戰場,更是有什麽吃什麽,果腹而已。

喜歡什麽,討厭什麽,這種奢侈的情感,早已被磨滅在生存的縫隙裏。

但眼前這個人,似乎很不一樣。

柳棲悟看得很清楚。比起需要付出艱辛汗水去練習的拳腳箭法,或是需要全神貫註去模仿的字跡,李重霄顯然更喜歡琢磨這些生活中的小事——今天吃什麽新花樣,王府哪裏可以再布置得更舒適。

這人骨子裏像只慵懶又挑剔的貓,貪戀著一切能帶來舒適與樂趣的享受。

然而,他頂著“李重霄”這個身份,背負著這個身份所牽連的一切,從未真正放縱自己沈溺於享樂。

他苦心籌謀,將狄家推出旋渦,將那些忠誠的舊部調離京城險地,甚至面對周錚玉求墨寶的難題,在自己無法完美解決的同時,依舊絞盡腦汁想用另一種方式成全對方的面子和心意。

“駙馬不吃飯,看著我做什麽?”李重霄的聲音打斷了柳棲悟的思緒。他嘴裏還嚼著香辣的牛肉,有些含糊地問,“我臉上蘸飯粒了?”

柳棲悟回過神,目光落在他沾著一點紅油,顯得格外生動的唇角和鼻尖的細汗上,微微搖了搖頭,唇角那抹因辣意和暖意而暈開的淺淡笑容還未完全散去。

“沒有。”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冰爽的梅子藕片放入口中,清甜的酸味中和了口腔裏殘餘的辣意,也驅散了方才翻湧的思緒。

他看著李重霄,很平靜地說:“只是……今天的菜,太香了。”

“給你香走神了?”李重霄有些好笑,隨即豪爽地一揮手:“那簡單!明兒個還讓他們做!”

柳棲悟看著他明亮的笑容,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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