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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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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瑾王府花廳裏,暮色透過茜紗窗欞,將室內染上一層沈郁的暖橘。周錚玉坐在酸枝木圈椅裏,紅腫的眼眶像熟透的桃子,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杯沿的釉彩。

李重霄坐在她對面,眉頭微蹙,沈默的空氣裏彌漫著壓抑的抽噎和未散的怒火。

門簾輕響,柳棲梧一身緋色官袍,帶著一身秋夜的涼意走了進來。他目光在周錚玉身上極快地掃過,沒有半分訝異或探究,只如常地向她頷首致意:“表嫂。”

隨即轉向李重霄,聲音平穩:“殿下。”

他自然地解下官帽遞給侍立一旁的仆從,走到另一張椅子坐下,仿佛只是尋常歸家。

“駙馬回來了。”李重霄幹巴巴的應了一句。

柳棲梧微微頷首,看向周錚玉,語氣溫和體貼:“表嫂面色不佳,想是心中郁結。此時更需保重身體。不知表嫂平日飲食可有偏好?我讓膳房備些清淡開胃的,用了晚膳再回府也不遲。”

他絕口不問發生了何事,只將關切落在實處。

周錚玉擡起淚痕未幹的臉,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多謝駙馬關心。今日已是叨擾殿下許久,心中萬分過意不去,哪裏還能厚顏留下用膳?這便告辭了。”

李重霄看著她強撐的樣子,忍不住道:“表嫂可是要回鎮國公府?還是……”

“我回周家。”周錚玉打斷他,語氣帶著決絕的疲憊。

她放下冰涼的茶杯,站起身道:“殿下不必憂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李重霄也跟著起身,語氣帶著安撫:“表嫂莫要太過煩心,此事定有誤會。回頭我去問問表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若真敢如此……”

就在這時,陳大急匆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世子爺來了!”

話音未落,簾子已被猛地掀開!

狄宸一身藏青勁裝,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目光如電般直刺向周錚玉,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惱火和鄙夷。

“錚玉!”狄宸的聲音像淬了冰,“你鬧夠了沒有?!一個內宅婦人,竟敢跑到殿下府上撒潑,把後宅那些上不得臺面的算計和商賈人家的斤斤計較都帶到這裏來!我狄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周錚玉被他劈頭蓋臉的斥責激得渾身一顫,方才強壓下去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

她猛地轉過身,紅腫的眼睛死死瞪著狄宸,聲音陡然拔高:“我丟人?狄宸!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這些年你們狄家在外頭打生打死,朝廷的糧餉軍需哪次不是捉襟見肘?是誰變賣嫁妝,疏通關節,把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似的填進去,才沒讓你爹和你那些兄弟餓著肚子打仗?!是你口中這斤斤計較,不識大體的商賈之女!”

她向前一步,氣勢逼人:“你那些缺胳膊斷腿,從死人堆裏爬回來的兄弟,無處可去,又是誰掏銀子安置他們,給他們尋生計,讓他們有口飯吃,沒讓世人戳你鎮國公府的脊梁骨,說你們用完就扔?!是我周錚玉!”

“我為你生兒育女,替你操持這偌大的國公府,裏裏外外,哪一樣不是打點得妥妥帖帖,讓你在前朝後顧無憂!你狄家的體面,有一半是我周錚玉撐起來的!你是怎麽回報我的?!”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利,字字泣血,“擡個窯姐兒做平妻?踩在我頭上?狄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告訴你,我周錚玉寧願和離,也絕不咽下這口腌臜氣!”

“住口!”狄宸被她這一番連珠炮似的斥責罵得臉色鐵青,仿佛被戳中了痛處,惱羞成怒之下,竟猛地揚起手,作勢要打!“潑婦!你再敢胡言亂語!”

“表哥!”李重霄身形一閃,已擋在周錚玉身前,臉色沈得能滴出水來,眼神銳利如刀,“這裏是瑾王府!你想幹什麽?動手打人?這才是真真正正的丟人現眼!”

狄宸的手僵在半空,被李重霄的目光刺得一滯,隨即那股邪火似乎更盛。他竟將矛頭轉向了李重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遷怒:“殿下?呵!殿下如今嫁了人,倒真把自己當女子了不成?既如此,怎麽不教教你這好表嫂,什麽叫三從四德,什麽叫婦道容止?!”

這話一出,花廳內空氣瞬間凝固。李重霄的臉色徹底黑透,眼中寒意森然。連一旁靜觀的柳棲梧,眉頭都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陳大!”李重霄的聲音冰冷刺骨,“送客!”

“世子爺,請!”陳大魁梧的身軀立刻上前,獨臂一伸,語氣雖恭敬,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讓開!”狄宸正在氣頭上,見陳大阻攔,竟不管不顧,一掌便向陳大胸口推去!陳大沈腰立馬,僅存的右臂橫格硬擋!

“砰!” 一聲悶響!陳大只覺一股沛然大力湧來,腳下“噔噔噔”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獨臂微微發麻,臉色微變。狄宸畢竟是狄戎精心培養的世子,一身功夫紮實,陳大殘疾多年,力量上已遜一籌。

這動手的信號一出,花廳外原本只是探頭探腦的幾個老兵頓時圍了上來。他們大多身有殘缺,但眼神依舊銳利,看著狄宸,痛心疾首:

“大公子!您這是怎麽了?真被鬼迷了心竅不成?”

“大公子你還記得嗎,之前老孫頭一條腿沒了,是夫人給他找了生路,在周家鋪子裏看門,養活一家老小!您這樣對夫人,是真沒良心啊!”

“是啊大公子!您清醒清醒!”

狄宸被圍在中間,看著這些昔日袍澤痛心的眼神,臉上怒氣更熾,指著他們罵道:“好!好得很!你們現在跟著‘瑾公主’吃飯,翅膀硬了,要跟舊主動手了是不是?”

一個瞎了只眼的老卒梗著脖子,甕聲甕氣地喊:“公主養了我們好幾年,一直是我們的主子!”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瘸腿的老卒趕緊給了他一拐子,低聲罵道:“蠢貨!是殿下!不是公主!”

這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讓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名地緩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旁觀的柳棲梧緩緩起身。

他走到狄宸面前,身形依舊單薄,卻瞬間壓住了場中的躁動。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世子爺。”柳棲梧直視著狄宸怒火未消的眼睛,“在王府動手,毆傷王府護衛,此事若傳揚出去,禦史臺的彈劾折子,明日便會堆滿陛下的禦案。寵妾滅妻,罔顧倫常,咆哮王府,毆打勳衛……這些罪名,世子爺可想清楚了,鎮國公府是否擔得起?”

他每說一個詞,狄宸臉上的怒色就褪去一分。柳棲梧的語調平穩無波,卻字字敲在要害:“世子爺若真有家事需料理,當回府關起門來妥善處置。在此逞一時意氣,除了授人以柄,讓親者痛仇者快,於你,於鎮國公府,於周夫人,又有何益?”

這番條理清晰,隱含威懾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狄宸的沖動。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狠狠瞪了周錚玉一眼,指著她,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男子三妻四妾,天經地義!你莫要再胡攪蠻纏,早些滾回府裏去!” 說罷,猛地一甩袖,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花廳裏只剩下壓抑的沈默和周錚玉壓抑的啜泣。

周錚玉從李重霄身後步出,對著他和柳棲梧深深福了一禮,淚珠再次滾落:“今日……讓殿下和駙馬見笑了,也實在給王府添了麻煩。只是那日在瑾王府花會,聽了殿下排的《紅玉川》,知曉殿下是深明大義,能體諒我們女子不易之人。錚玉今日厚顏前來,是信殿下必定幫理不幫親。”

李重霄看著眼前形容憔悴卻依舊倔強的女子,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帶著真切的失望:“狄宸這次,確實太過分了。”

連表哥二字,也再未出口。

最終,周錚玉還是婉拒了留膳的邀請,堅持告辭出來。

馬車並未駛向鎮國公府那煊赫的朱門,而是拐進了城南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停在了一座門庭不算大,卻透著幾分雅致的宅院前,這是她的娘家,周府。

周錚玉父母早亡,府裏只有幾個看宅子的仆婦守著。

府內燈火寥落,幾個老仆婦見小姐回來,且神色不對,都噤若寒蟬,手腳麻利地收拾出一間幹凈暖閣,又匆匆去廚房整治了幾樣簡單卻清爽的小菜,小心翼翼地端上來。

周錚玉疲憊地坐在桌邊,看著桌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沈默片刻,啞聲道:“再添一副吧。” 仆婦雖不解,但也不敢多問,依言添上碗筷,便都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燭火跳躍。

周錚玉拿起筷子,剛夾起一片青菜,窗欞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身而入,動作輕捷無聲,反手便關嚴了房門。

來人換了一身深色便服,赫然是剛才在瑾王府怒發沖冠,拂袖而去的狄宸!

周錚玉臉上哪還有半分悲憤欲絕,只將筷子往那副空碗處一指,嗔怪道:“還不快坐下?鬧了這大半日,也夠費力氣了。”

狄宸臉上那層暴戾的偽裝也瞬間卸下,露出溫存的笑意,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先給周錚玉碗裏夾了一塊她愛吃的清蒸魚腩,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辛苦夫人,今日委屈你了。”

周錚玉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這算什麽委屈。倒是你,做了這負心薄幸的惡人,日後名聲怕是要難聽了。我來瑾王府之前軒兒還偷偷跟我說,若我們真和離,他要跟著我走,還要改姓周呢。”

她想起兒子稚嫩卻認真的小臉,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狄宸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眼中露出讚許的光芒,肯定地點點頭:“好孩子!是個明事理,有血性的,像你。夫人平日教導有方。”

周錚玉好笑的瞪了他一眼,又無奈道:“他畢竟年紀太小,我怕他裝不像,露了痕跡。等此間事了,一切塵埃落定,再尋個機會把真相告訴他吧。”

狄宸又夾了一筷子時蔬放到她碗裏,眼神沈穩:“夫人放心。只要能暫時讓那位的眼睛從我們狄家,從你身上移開,什麽都是值得的。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事,府裏我自會安排妥當。”

兩夫妻一邊吃飯一邊聊起剛才在瑾王府的熱鬧,狄宸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可惜了,本想激表弟動手揍我幾拳,這戲就更真了。誰知他氣成那樣,竟也忍著沒動手。”

周錚玉也忍不住抿唇一笑,眼中帶著篤定:“殿下何等聰慧?怕是早就看出端倪了,只是配合著我們把戲做足罷了。” 笑過之後,她眉頭又輕輕蹙起,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就是不知道……那位駙馬爺,信了沒有?”

狄宸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想起柳棲梧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以及他幾次三番隱晦的示警,緩緩搖了搖頭:“駙馬此人……深不可測。他信不信,眼下還真不好說。”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往後再看看吧。是人是鬼,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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