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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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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在《錯負修羅》的原文中有這麽一段情節。

“李重霄”被流放後,靖國周邊的外族勢力蠢蠢欲動,李琰借著舉辦壽宴的時機,向前來祝壽的鐵勒諸部提出聯姻。

負責送壽禮的是鐵勒可汗的大兒子合赤溫,而這個據原文描述十分英武勇猛的大王子在壽宴時對柳瑜一見鐘情,不要和親的公主,要李琰把柳瑜賜給他做契兄弟。

滿朝嘩然,最後聯姻之事在李重津的勃然大怒下被迫中止,要不是柳瑜兩邊周旋靖朝險些就跟鐵勒諸部翻臉成仇了。

穿越而來的盜版李重霄在牢中回顧原文時,反覆琢磨過這一段。

很難說合赤溫裏是被柳瑜的主角光環下了降頭導致戀愛腦急性發作,還是以此為借口攪黃李琰下降公主的打算。

不過這件事側面透露了一個有趣的信息,在靖朝,是有男子成婚的前例的。

從李琰往前數幾代,有一位謚號是明昌宗的皇帝幹了件離經叛道的事,他立了當朝右相的嫡次子為後。

那位右相姓周,他的嫡次子早年進宮給明昌宗做過伴讀,二人青梅竹馬,明昌宗對周公子一往情深,為此不惜大動幹戈強行修了禮法,在後宮生造出了君後一位,也讓迎娶男妻一事過了靖朝律法的明路。

可惜好景不長,周君後入宮不過半年,便因為一場大病去了,是意外還是陰謀不好說,反正後世對此的統一說法是抑郁而終。畢竟嫁了人便絕了仕途,此生只能困於後宮。這對家學淵源,甚至曾在那一朝的科舉中連中三元的周君後何其殘忍。

明昌宗也不知後悔沒有,反正周君後一死他就跟著一病不起,沒過兩月便溘然長逝,因為沒有留下子嗣,倒便宜了李琰那個旁支的先祖承繼大統。

那位走了狗屎運的繼任皇帝也考慮過是否要廢除可迎娶男妻的律法,但廢律是件大事,需得昭告天下,從此律本身到定律之人都駁斥個徹底,所以自定律開始,新增有之,廢除很少,總要給先賢們留點面子。

更何況明昌宗一生文成武功,平過金帳汗國之亂,在位期間推行《農桑振興疏》,開渠墾田百萬頃,使百姓免於饑饉,倉廩豐實,此等利國利民之策至今仍被鄉野傳頌。他俯仰皆不愧萬民供奉,除了死心塌地非要娶個男人搞得滿朝風雨,也沒真做過什麽德行敗壞的事。

後面的皇帝甚至都不是明昌宗的嫡系血脈,要羅列罪過廢除他立的法,於情於理都比較虧心。最後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那條律法就這麽放著。

反正有明昌宗和周君後那慘痛的反面例子在那擺著,娶男妻一事,近百年來效仿者寥寥。草原上因為女子稀少,會有男子以契兄弟之名結為伴侶搭夥過日子,而在靖朝,大多的龍陽之事不過一時風月,當不得真。

但畢竟那條律法是在的。

這段日子李重霄思來想去,如果不把原主背後那些人弄死,李琰肯定不會放心讓他活著離開京城。

若換作原主,咬牙自戕或許還能護得親友周全——橫豎沒了這位皇子主心骨,餘者也難成氣候。

可李重霄拿不準這命赴黃泉能否魂歸故裏。他本就是稀裏糊塗穿書而來,萬一現實裏是連夜趕劇本猝死至此,再在這邊咽氣,怕不是真要魂飛魄散。不到山窮水盡,他如何敢賭這一把?以前改古裝的劇時,常有臣子為了避禍裝瘋賣傻,或者再狠心點把自己弄成個殘廢,沒威脅了也就能茍住命了,但活著受罪對他比死了還慘,每次翻來覆去盤原文的時候,想到合赤溫這段劇情,他都忍不住苦中作樂的想,要有這個機會,真想問老皇帝,能不能把自己嫁了,放過所有人一馬。

機會這不就來了。

李重霄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仰頭看著禦座上仿佛被雷劈中,連胡子尖都在微微顫抖的李琰,心裏忍不住嘀咕:該回神了吧,至於這麽震驚嗎?合赤溫要娶柳瑜的時候你們不也緩過來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仿佛連太和殿外吹過的風都凝滯了。

“嗬……” 終於,一聲極其短促、像是被硬生生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抽氣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凝固。

禦座之上,李琰猛地站了起來!他臉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死死地釘在李重霄身上,那目光幾乎要將他燒穿,碾碎!

“孽障!逆子!你……你竟敢……竟敢在太和殿上……胡言亂語!穢亂朝綱!辱沒祖宗!” 李琰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帶著明顯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瘋了……你簡直是瘋了!被禦牢關傻了不成?!”

李琰的罵聲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

“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混亂的聲浪猛地炸開!不再是之前的低聲議論或克制嘩然,而是失控的喧嘩!整個太和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鍋滾油,瞬間沸騰翻滾!

“什……什麽?!嫁人?!” 一個武將模樣的大漢猛地踏前一步,銅鈴般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聲音洪亮得蓋過了部分嘈雜,“四殿下!您……您再說一遍?!”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另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捶胸頓足,老淚縱橫,“祖宗禮法!天家顏面!竟……竟淪喪至此!陛下!陛下啊!” 他朝著禦座的方向撲通跪下,泣不成聲。

李重霄忍住捂耳朵的沖動,咳了一聲,揚聲道:“父皇,明昌聖武皇祖曾對男妻嫁娶之事立過禮法,此法至今未廢,兒臣並非忤逆先祖,更不是一時沖動。兒臣一直不曾娶妻就是因為不愛女子,不願誤人終身,於公於私,都希望父皇成全兒臣!”

李琰手指顫抖地指著李重霄:“來人!給朕把這個……這個不知廉恥、瘋癲失智的孽障拖下去!立刻!馬上!關回禦牢!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原本跪著的孫福又向前撲去,聲音尖利地高呼。

早等候在一旁的禁軍侍衛立刻沖上前,比來時更加粗暴地架起李重霄。沈重的木枷和鐐銬碰撞,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李重霄被架得一個趔趄,但他臉上卻沒什麽驚恐。

他最後看了一眼氣得渾身發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厥過去的老皇帝,還有滿朝文武那五彩紛呈的臉色,然後便順從地,甚至帶著點任務完成般的輕松,任由侍衛將他向外拖去。

至少有七成的把握是穩了。

李重霄心想。

如果不想應他,說一句胡鬧拖下去就是了。可李琰沒有。

老皇帝這一番誇張造作的暴怒,那番“穢亂朝綱”、“辱沒祖宗”的誅心斥罵,還有那個善於體察上意、適時跳出來捶胸頓足的老臣,不都是在為這件事定調嗎?

“瘋癲失智”、“不知廉恥”,多麽完美的標簽!一旦貼牢了,他這個曾手握重兵的皇子就徹底廢了,再難對東宮構成實質威脅。

如果最後沒嫁成,又怎麽能砸實這個四皇子的“不知廉恥、瘋癲失智”呢?

朝堂上的眾生百相隨著李重霄離開的腳步一掠而過,那位在他進來時引起了自己某種身體反應的原主真愛面無表情的目送他離開,對方美貌依舊,而他不再感到後頸發寒。

大概是殘留的影響消除了?

柳棲悟緩緩地,極其隱蔽地松開了袖中緊握鐵鏢的手指,將那枚冷兵器推回去,指尖冰涼一片。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湧的覆雜情緒。

殺意未消,卻已被巨大的荒誕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所覆蓋。他看著李重霄的身影徹底隱沒在殿外,無聲地動了動唇: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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