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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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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兩地間

郭明修不是一般人,有過與聖上徹夜長談、就此留宿武英殿的先例,若沒有意外,這個借口可以一直支持到明早上朝。而郭明修本人,也相信是趙王投毒栽贓秦王,讓忠君愛國的他守在聖上附近,一來防止聖上醒來後惱怒於陰陽衛、朱雀衛的自作主張,二來,也是為了防止事有變故而東宮尚空。

至於他為何相信是趙王投毒,不,是長英公主投毒,竇宇懶得去想。

繆內監是龐大總管最看重的後生,然則貪欲一起,行差踏錯,便被長英收買做出如此牽連九族的舉動。晉王嘗藥,差一點就要以身試毒了,多虧晉王身邊那個叫不周的護衛覺出異樣,這才免去一場悲劇。

然則繆內監失手,卻攀咬上了秦王,聖上竟然就此被氣得昏了過去。

繆內監是個貪生怕死的,還沒等到嚴刑逼供,他就將長英公主供了出來。可長英不是趙王,這樣的謀反大罪安不到他的頭上,雖然大家都覺得,這就是趙王指使。

不是趙王謀劃,那就方便了封鎖消息,可聖上不醒,就無法制死趙王。

竇宇覺得煩躁,剛要在心裏罵起莽撞的沈明枳、自嘆落魄現在受郇寰那個小白臉挾制,就聽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親衛附耳低聲稟告。

竇宇的眼睛一亮。

**

燈花爆了又爆。

沈明枳將倒在桌上的郇寰搬到床上,廢了不少功夫。她很專註地給他脫靴子,解衣帶,拆頭發,蓋被子,聽見了月珰推門,卻沒有回頭,只是坐在床邊打量著郇寰的睡顏。他的眉頭還是微微蹙著的,似有什麽東西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在夢裏也不得安寧。

沈明枳最後親了親郇寰的額頭,又用拇指抹去自己親吻他的無形痕跡,隨後起身放下幔帳。

月珰這才將一捧翟衣鳳冠擱在了妝臺上,輕聲說道:“殿下,淩指揮使那裏已經準備好了。”

“好,紙筆。”

月珰應聲退出,去拿來紙筆,餘光瞥見沈明枳緩緩走向床尾那只不起眼的黑漆箱子。

箱子沒有上鎖,只用銅環扣著。沈明枳的手指搭在那銅環上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方才愛憐地打開了這只封了許久的箱子。

箱蓋翻開,迎面就有淡淡的檀香逸散出來,隨著她的翻動,箱中各式錦盒裏的物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若非是四下極靜,尋常人的耳朵根本捕捉不到這一聲聲的,似是盒中困著的一段段回憶在默默嘆息。

沈明枳取出了那份壓在最底下的信箋,隨後將箱子蓋上。

正此時,月珰捧著筆墨進來了。

沈明枳走到妝臺邊,由月珰替自己梳頭,自己提筆抽了張雪白的箋紙,尚未落筆,就通過銅鏡看見了為帷帳遮掩住的床榻。她的思緒就此飄了出去,“明天等他醒了,記得勸他多吃點,他今天中午就吃了一個餃子,晚上也沒吃多少……”

月珰感覺心裏發酸,沙啞著嗓子應了下來,幫沈明枳綰好了發髻,也不見還在出神的她在紙上寫任何一個字。

“殿下,要換衣服嗎?”

沈明枳回神搖頭,邊說邊寫了起來:“告訴他,我不會有事的,不對,到了那個時候他也就知道了。”

月珰管住自己的眼神,不去看沈明枳寫了什麽,心裏卻已清清楚楚。

若真會沒事,奈何又像南巡那樣,臨行寫一封遺書。

果然,沈明枳寫了幾行,就將紙折了起來塞入信封,將信交到月珰手中,自己捧了衣冠往房外走,“如果明天辰時前我沒有傳回消息,你就將這封信送到柳曦既手中。”

月珰捏著信,眼看著沈明枳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喚道:“殿下!”

沈明枳回首朝她虛弱地一笑,“不會有事的。”

**

夏半年外城不落鑰,淩雲重事先打點好通化門的羽林衛,在此親迎沈明枳入宮。外城好進,但內城就沒有這麽好進,不過他們可以借道東宮,自梅園入禦花園,隨後直奔禦書房。

東宮由長纓衛戍守,江聿洲好說話,逆王宮變後他與淩雲重的關系也日漸密切起來,故而東宮借道十分順利。就是禦花園一帶都有羽林衛巡邏,淩雲重為了掩人耳目地將沈明枳帶到禦書房,中途踩了不少點、暗中捏了不少汗,等沈明枳終於站在了禦書房門口,晚間沐浴後換上的輕衫已經濕透了。

郭明修與晉王一齊迎了出來,一見沈明枳那略微腫起的半張臉,不由得詫異。

沈明枳本不覺得什麽,還指望著這半張腫起來的臉一會兒能發揮些功效,但見竇宇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驚愕,在她換好鳳冠翟衣、準備讓孫先生紮醒聖上時,“出於好意”地建議:“殿下需要臣弄點脂粉來嗎?”

沈明枳挑眉。

這麽有礙觀瞻的嗎?

怕不是這姓竇的小子故意奚落自己?

沈明枳笑瞇瞇地回絕了他的“好意”,驀地,她又想起了郇寰。

那時候應該腫得不算厲害吧?

沈明枳拋去這些雜念,在得到龐大總管“請進”的消息後,深吸一口氣,曳著一身的分寸、禮節,跪在了龍榻前不遠的地毯上。

“兒臣叩見父皇。”

聖上靠坐了床邊,精神懨懨。他本墮沈眠,驟然清醒,聽郭明修簡要講明了事情經過,尚在怒中,又聞得自己最寵愛的女兒深夜求見,雖可惜於夢碎、深恨於情薄,卻也不得不找了一張笑臉重新戴上。

“鷴兒怎麽來了?”

他雖然這麽問,粗略打量過沈明枳一身禮衣,倏爾想起南巡歸來後的那一天,承天殿前,叩問國安,她也是這幅打扮,他心下已經有了猜測。

“兒臣——”沈明枳咬唇,頓了頓哽咽著聲音繼續道:“兒臣要狀告父皇第五子,趙王沈明戩,指使齊家軍衛綁架朝廷二品大員,更意圖謀殺兒臣!”

沈明枳稍稍擡起臉,一滴淚隨著聲音中斷,就此落了下來。

聖上猛然睜大了眼睛,“鷴兒,你的臉……”

沈明枳似是氣得、又似是嚇得、更可能是傷心得渾身發抖,跪在那裏無聲淌淚。

或許是今天哭得太有經驗了,收放自如,讓她假的都演得無比逼真。其實她本不想哭的,覺得就算是要擠眼淚也得到最後,可她跪下來的一剎那,多少年前的傷心事旋即湧上心頭,便是她不想這般做作地抹眼淚博同情,眼淚也不自主地流了下來。

因為上回這樣哭泣著向親長訴苦,還是故太子在時。

聖上明白了,攥緊了拳頭,平覆了片刻,問道:“他綁架了誰?究竟怎麽回事?”

沈明枳叩拜道:“回父皇,今天下午兒臣接到一封無名信,上言他們綁架了左都禦史柳大人,逼兒臣在落日前到啟覆門外指定的地方贖人。情況太緊急了,兒臣只能去了,去了才知道,綁架了柳大人的就是長英,若非……若非今日錦麟衛指揮使出宮輪換皇城兵馬司,出手救下了兒臣,兒臣只怕……”

聖上猛地一砸床沿。

長英思慕柳曦既不是一日兩日,今天早上何施南才死,她下午就綁架柳曦既,更意圖害人性命!她一個尚未出降的公主哪來的人手?是了,趙王夫婦向來寵她,齊家軍衛便是趙王派過去幫著她的。

聖上瞇起眼睛。

原來如此,難怪她敢當街綁架柳曦既、暗害兗國,原來是早就打算好毒死自己,帝位更替,她是趙王親妹,自然不會受到懲罰。又或者,這本來就是趙王的算計,不,時間不對,現在還沒有聽見趙王圍堵宮門的消息,看來長英背後並沒有他的指使。

他看向正抽噎著的沈明枳。

可他的鷴兒,一開口就要狀告趙王。

聖上還沒來得及去深想,就又聽沈明枳哭訴道:“有些事兒臣本不欲告知父皇,只是,只是兒臣太害怕了……”

沈明枳抖著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膝行著呈到聖上眼前。

待聖上看完那張本該被沈明枳燒毀於和郇寰決裂的清晨的皇後病情細陳,沈明枳再取出一張印著大紅指印的認罪狀,“兒臣之所以願意以身涉險營救柳大人,因為柳大人對兒臣有恩!柳大人在查洛陽知縣盧有孝一案時,曾從盧有孝處搜得諸多毒藥,訊問後才知,盧有孝之妻出身西南,受齊家囑托向西南巫醫購買毒藥,癸卯年,齊家曾向盧有孝要了一種名為‘留命’的毒藥,此毒常人服下不久斃命,孕婦服下則只會流產……”

柳曦既給她的那張訴狀,其實沒有指印,但這並不重要,柳曦既那裏必然留有一份按了盧有孝指印的訴狀;而盧有孝與齊家,未必就要真的有勾連,齊家之毒盤桓於長安廢都,盧有孝替吳王賣命於洛陽東都,但這又如何,他們行的都是傷天害理事,便是要為東宮報仇,移花接木了,此刻只要將齊家與趙王咬進去,之後的事情柳曦既自會料理。

沈明枳深吸一口氣。

果然,聖上的呼吸急促起來。

說得殘忍些,太子雖然只是他鏟除門閥世家的工具,可對付了太子,就是在對付他這個皇帝。太子死後,太子妃懷著的孩子就不僅是東宮的希望,更是他的希望,結果呢,太子折了,皇孫也折了,最後連皇後也被迫牽連了進去。

這已經夠駭然了。

可沈明枳的話點到為止,還有更駭然的事情,隨著聖上自己的聯想主動鋪展開來。

比如,整個朝野。

梅如故翻出將近二十年前的懸水河舊賬,結果死在了昌南;閻野放替梅如故出頭,結果突發心悸;靖安向方臺行賄,四處安插眼線、培植勢力;還有去歲轟動的霍氏案,也與各種謀殺、暗害相關,而霍氏全族的庇佑霍伊蘭,則是多少年的內閣老人、從龍功臣。

魏王、燕王一派狠,他們狠得下心逼宮,但敵不過趙王一系毒。他早知道門閥世家的根爛透了,被門閥世家捧起來的諸王也早已被蠶食了帝王血性,卻不知,他的升平朝廷,也已經被腐蝕得風雨飄搖。

聖上怒極反笑。

可他看向跪於膝下、仍默默流淚的沈明枳時,目光卻涼得可怕。

沈明枳低著頭、捂著自己發燙的半邊臉頰,感受得到這樣的眼神變化。

這便是,今夜的劫數。

柳曦既是東宮舊臣,是耿介之臣,更是不二之臣,故而聖上會給他這些秘而不宣的舉動找出合理的解釋,比如說,他深知東宮之殤是帝王不可輕觸的禁區,更知消除國之積弊並非他一人一日之力可以實現,所以他猶豫徘徊。

可沈明枳不一樣。

往日沈明枳在聖上面前極力塑造的,都是一個聰慧聽話、乖巧懂事的女兒形象,這樣的乖女兒,嫁了人後,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替趙王瞞下這樣的罪過、視國之痛楚而不見,又可以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脅時,毫不猶疑地出賣趙王,甚至於置之於死地而後快。刻薄寡恩,自私自利,口蜜腹劍,這些從來不會與沈明枳聯系到一起的字眼,就這樣血淋淋地寫滿虛空。

若是這樣也就罷了。

求生是人的本能,再者說,沈明枳的這些舉動到底沒有威脅到他這個皇帝的安全,他們之間的父女天倫還能保全。

可這些並非今夜沈明枳全部的打算。

如果就此打住,趙王會像魏王、吳王那樣失勢被囚,長英會被關,齊家會被抄,盤踞其後的勢力會分崩離析,可這遠非沈明枳所願。門閥尚存而聖上已入風燭殘年,這也非聖上所願。諸王敗落而秦王當立,不得不扛下迎擊門閥的重擔,這更非秦王所願。

她要趙王、吳王死,要長英死、齊騫死,還要門閥世家死。哪怕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自記事時就被親長悉心教導的志與道,為了她與郇寰將來能安穩地活下去而不必擔驚受怕,她都要這些人死。

分明有三全的法子,可不該是她沈明枳提出來。

她是女子,身上流著皇家的血,還曾力排眾議代帝南巡,又在眾臣裏有不少的威望讚譽,她若提了一句,妄議朝事、僭越逾矩不說,“牝雞司晨”那曾給君王們帶來過的刻入骨髓裏的恐懼,就會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天家的父子情、父女情,就是從東宮到薜荔殿。東宮住著他最疼愛、看重的孩子,薜荔殿關著他最失望、痛恨的孩子,而沈明枳住在坤寧、養在皇後膝下、有著無上的榮寵,也不過在這兩地之間。

而現在,她竟是打算出離兩地,往那女子絕跡、血脈斷絕的承天殿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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