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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趙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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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趙王府

郇寰是坐車去的趙王府。

他本來可以選擇騎馬的,但為了帶全親衛,他改成了坐車。且他一身緋袍,公然騎馬過街未免引人註意,引起恐慌就更不好了。可當他下了車,由人引到了趙王的書房,就見隱藏在廊下黑暗中的竟是排排護衛,登時,郇寰對自己坐車的低調選擇感到了後悔。

自己就帶了那一點人,打是絕對打不過的,若能全須全尾地從趙王府出去也就罷了,萬一有個好歹,恐怕沒幾個人會想到他郇海山死在了趙王府。

書房內,除了趙王,郇寰在這裏又看見了趙王妃竇晴柔。

竇晴柔站在趙王身側,微笑著朝郇寰頷首示禮,似是不打算出去。

郇寰行完了禮,粗粗掃了一眼書房內的情況,方才在下首落座。

“郇侯還沒有吃午飯吧?”竇晴柔擊掌,即刻有侍女端著肴饌魚貫而入,擺在了剛搬進來的一張雕花小桌上,碗碟齊全,酒水在側,菜品更是豐盛。

郇寰雖然餓,但眼下劍拔弩張、氣氛詭異,趙王府的美酒佳肴他不敢消受。他起身朝趙王夫婦謝過,方才又落座,並不動筷子,而是朝趙王問道:“不知殿下今日急找臣,所為何事?”

從進來到現在,趙王除了一句“免禮”一言不發,郇寰早覺出了不對勁,果然,趙王不說話,而是竇晴柔笑盈盈道:“自然有大事,不過民以食為天,事情再大,也大不過吃飯,郇侯勞累半日,空著肚子來往驅馳,身體怎麽受得了呢?還是先墊墊肚子,話待會兒再說也來得及。”

這是逼他吃東西了。

郇寰垂眸掃了一眼桌上的肴饌。

他吃沒吃飯,趙王派人到刑部問一圈就行了,就算自己說在來的路上吃了,那也可以問在哪家吃的,吃的什麽,他不常在外吃,說了一個謊就要用千百個謊去圓。最重要的是,現在吃與不吃,與自己餓與不餓沒有絲毫關系,這是態度問題,他們需要看見自己的順從,而非推拒。

至於有沒有毒。

郇寰擡箸,撂下了擺得最近的盤饌不動,改而揀了最邊上一盤晶瑩剔透的餃子,包了一整只蝦仁的,味道很鮮,郇寰吃完放下筷子,自袖中抽出帕子做樣子地擦了擦,朝趙王道:“蝦的味道很不錯。”

“蝦”諧音“瞎”,還是包了全蝦的,豈不是說他們“全瞎”?

趙王神色覆雜地瞟了郇寰一眼。

竇晴柔笑了起來,剛要開口,就被郇寰眸光帶笑地打斷:“想來這蝦餃是王妃親自做的,這才一直等在這裏要聽臣一句誇才高興呢。”

他語氣親切,聽著就像是往日開玩笑,可竇晴柔臉上永遠妥帖得像假的微笑卻收了收。趙王也聽出了郇寰話中的怒意,只是瞥了竇晴柔起伏不定的心堂,心下嘆息,終於開了口:“海山——”

聽了這個稱呼,竇晴柔一緊手中的帕子,心知丈夫就這樣被郇寰拿捏住了,若真由他這樣說下去,豈不枉費她一番心思?故而她笑容不改,語氣卻沈了下來,搶先道:“海山,我們待你不薄。”

趙王懊惱地閉上嘴,不敢去看郇寰的反應。

竇晴柔的話印證了郇寰的猜測,果然是興師問罪來的,而且他們已經打算請出“背叛”二字來壓制自己。

郇寰垂下眼輕笑一聲:“王妃這話很對,但現在說,臣卻有些聽不懂了。”

他倏爾擡眼,目光直直對上趙王游離的雙眼,趙王被他眼裏的詰問意逼得連連敗退,幹脆側過臉,任由竇晴柔與之相鬥:“郇侯是多麽聰明的人,十八歲就當了傳臚,十年之間,襲爵、尚主、榮升三品,而立之後便已登峰造極,人臣之最,莫過如此。郇侯如何會聽不懂?”

郇寰穿著官袍,本不欲顯得傲慢、臟汙了這緋袍的肅穆,然則趙王躲得厲害,若不下一劑猛藥,他還得在這裏和竇晴柔打太極打到什麽時候。他靠上椅背,修長的手指叩著桌案,一下慵懶、一下散漫、一下又嚴肅起來,居然比危坐於書案後的趙王更有上位者的氣派。

他嗤笑一聲:“飲水思源,緣木思本,王妃這是在點臣呢?”

他郇寰的仕途走到現在,輝煌之下確有趙王的幫襯,可趙王行至而今也離不開他的效力。他們本就是互幫互助、共同成就的關系,只不過“君為臣綱”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郇海山只能擺出十成十的恭敬,而他們則將所有的相互扶持視作慷慨施舍。

趙王聽得懂他的諷刺。

竇晴柔笑容不減。

“看來王妃今日,是替某些人來要說法的?”郇寰不與她廢話,開門見山。

這下換竇晴柔裝糊塗了:“郇侯這是何意?”

“王妃聽了那麽多抱怨,怎會不明是為何意?”

竇晴柔笑笑,聽郇寰繼續道:“王妃,臣是個爽快人,還是不要繞彎子了,刑部還有不少事要臣去處理。”

“刑部能有什麽事情?”

“自然是齊家的事情。”郇寰冷冽的目光射向趙王,“齊侯世子近來很忙吧,一邊要應付侯府的麻煩,一邊還要為長英公主四處奔忙。”

說到長英,竇晴柔終於露出了關切,但她壓著心中狐疑,不接郇寰話中關節,避重就輕反問道:“看來齊家的事,是郇侯默許的。”

郇寰叩案的動作一頓,笑了一聲調整坐姿,看上去是端正了不少,可他舉手投足間的輕蔑驕矜意卻如潮泛濫,“王妃不妨猜猜,臣為什麽要這麽做。”

竇晴柔冷笑:“郇侯是有大志的,你的心思,我一個婦道人家如何猜得出?”

“既然王妃猜不出,那殿下猜一猜吧。”郇寰本想借機將竇晴柔呵斥出書房,轉念想了想,趙王好收拾,竇晴柔卻是難啃的骨頭,她若不服帖,只怕趙王願意放自己走,她也要下毒手。

趙王臉色奇差,偷窺了郇寰一眼,被抓個正著,無奈地道:“海山,你直說吧。”

“有些事我本不欲說,只可惜,有人做賊心虛,逼得我不得不說。”

聞言,竇晴柔的笑容撤了下來,趙王苦惱地揉一揉太陽穴,似是對竇晴柔這番惹人生氣的舉動既是後悔又是無奈。

“介家一門兩喪,我妹妹郇毓之死,二位究竟知道多少?”

趙王揉著眉心,“海山,此事是我們對不起你……”

“王妃!”郇寰厲聲打斷趙王,直逼竇晴柔,“你知道多少?”

竇晴柔淡笑:“確實是我們對不住你,但我們並非有意。”

“並非有意?”郇寰嗤笑,“王妃應該知道,此案過後,在洛陽東都境內的新鄉縣又發生了一樁命案,滿門被滅,後續縣衙存儲的檔案被人付之一炬,案子最後被秦王接了過去。”

竇晴柔咬牙應下了:“是,我的確了解。”

見她神色不似作偽,郇寰心中有了底,扯了下嘴角,“王妃真的了解嗎?”

郇寰起身,指尖劃著桌沿,慢慢走至一邊,“最初經手此案的是冉琢明,的確是我到聖上面前好不容易搶過來的人。後來不知為何,案子莫名其妙地落到了巡按東都的梁樹遠手中,始作俑者見冉琢明不僅沒有替她遮掩,還將案子越鬧越大,惱羞成怒,一把火燒幹凈了證據後,還雇人在宮中刺殺我,錦麟衛奉命勘察,在此人家中找到了遺書,說明了他是看不慣我助紂為虐,故而要替天行道,旁的什麽也沒查出來,案子就此了結。”

郇寰將游蕩於書房內程設的目光轉了回來,落到了滿目錯愕的趙王臉上,竇晴柔也略微變了臉色,他冷笑繼續道:“王妃以為,我是如何知道這些事的?是冉琢明報給我的嗎?”

“我在刑部,要拿到地方的案子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案子完結交予刑部勘驗核查,另一條是案子結不了,層層上報請求支援。此案一未完結,二又落到了秦王手中,我在刑部又是如何知道的呢?連我也是親自問了殿下,才確定了介家之死另有蹊蹺,冉琢明一個外放的小官如何知道?便是他與郇翾有交情,我也不曾和郇翾說過這些事情。總不能是我未蔔先知,預先透露給新鄉境內的冉琢明,讓他早做準備吧?”

郇寰慢慢沿著桌子踱步,“照理說,如若秦王沒有請求協助,我現在也不會知道冉琢明那兒發生了這麽多事。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挨了那一刀後本未找到禍根,結果蕭老尚書病故,我趕回蘭陵的當口,郇翾竟然出事了,你們說,是誰給我連夜送信,逼我大半夜起程趕回化隆?”

“那天我連夜來了王府,殿下與王妃進宮了,長英公主接待的我,她料定了我心急如焚,還沒來得及、根本想不到去打聽案子進程,就想協恩圖報,不不不,她在敲打我,讓我乖乖閉嘴,可被我當場拆穿,接著又送來一封詳陳了侯府放債明細的信函,讓我不要將此事透露給二位。”

郇寰謔笑:“短短時間之內,長英公主就能勘破印章上的玄機,此等破案天資,郇某佩服。”

竇晴柔臉上已經沒有一點血色,趙王的吃驚也變成了膽寒。

“至此,我才有機會細想,臣究竟是哪裏得罪了長英公主,招致如此的算計?”

話到此處,郇寰沿著桌案慢慢走,背過身,慢慢沈下思緒。因為前頭這些都是事實,可接下來他要說的就真真假假了。

“臣要知道新鄉之案,還要多虧了秦王。他接手案子後,將走水現場查了又查,最後發現了半個腳印,鞋底花紋特殊,極具對比價值,故而開始在化隆城到處搜尋花紋的來頭。刑部有不少老人精於痕跡勘察,就有人被請過去幫忙,無意間透露給了我,我這才知道,我的親衛,居然神通廣大地出現在了走水現場附近。”

秦王私下請刑部仵作幫忙之事是真,還是他過後一個個揪了人逼問才知道的,原來是三法司的仵作相親相愛,秦王尋了都察院的,都察院的再找了大理寺的,大理寺的再找上的刑部,一番簡化下來,就等於秦王找了刑部幫忙。

“我有沒有派人去新鄉,我自己心裏清楚,但一時之間揪不出這個冒名頂替意欲栽贓陷害的,可就是這麽巧了,歲末宮宴,不常在外拋頭露面的齊侯世子帶了人入宮,那踩在雪地上的腳印,一目了然。”

郇寰轉過身,看向楞在那裏的趙王和臉黑得像鍋底的竇晴柔,臉上端起了瘆人的笑:“殿下,王妃,這些事你們知道嗎?你們現在覺得,我默許旁人擅動齊家的舉動,還算過分嗎?小打小鬧也就罷了,這是要讓我死啊。”

趙王連忙出聲:“海山,這些事,我們真不知情,齊騫不過一個孩子,我們怎麽也想不到他的主意這麽大……”

“他今年多大了?還是個孩子嗎?”

這話不能亂接。如果承認齊騫不過是個孩子,那一個孩子如何能謀劃這些事情?背後難道沒有大人指點、幫襯嗎?

郇寰沒有將長英直接扯進來,是給了竇晴柔體面,再者說,長英是趙王的親妹妹,無論如何趙王都必須護著她。如果郇寰公然向長英發難,他與趙王之間的關系就再沒轉圜的可能。而齊騫,宣國和齊玨的兒子,終究是姓齊的外人,與寇一爵沒什麽兩樣,齊家不景氣,趙王小施懲戒他們也不敢吱聲。

竇晴柔咬唇,迅速將心裏的怒、驚、恐、悔通通咽下。

審時度勢地看,方臺使臣之事後,齊家失了靖安的兵權,除了一個爵位和碩果僅存的威望,剩下一塊擺設似的丹書鐵券,別無其他倚仗。保一個齊騫與得罪一個郇寰,這樣的取舍還不容易?只是,被長英、齊騫折騰了這麽久的郇寰,心裏真的不會有芥蒂嗎?他是個有仇必報的,但他絕對不是他所說的“爽快人”,他真的不會對他們生出任何不軌之心嗎?

竇晴柔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朝郇寰一拂身,要替長英致歉:“郇侯,此事我們並不知情,現下將誤會說清楚了,還望郇侯大人大度——”

趙王聽著妻子的話頭不對勁,也起身朝郇寰歉意道:“海山,還是我們對不住你,你放心,齊騫那小子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的,只是再如何賠罪,都挽回不了……”

趙王哽咽得說不下去。

郇寰默了默,看向被搶白的竇晴柔。

顯然,竇晴柔還有別的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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