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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何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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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何時起

十五家宴,沈明枳剛行至東直門,就見秦王正與步枝修閑談,雙手把臂,手指還撚著枚岫玉扇墜,面上笑得高興。他見沈明枳,似是恭候已久,轉過身收了半藏在袖中的那一把折扇,客氣一禮。

沈明枳覺得他氣色不錯,簡要換過禮節後,便任由他支開旁人與自己並行。

“何卓遠死了。”

聞言,秦王那雙被瑣事拖累得喪失神采的風流桃花眼裏驟然漾出光芒,他低聲笑道:“是啊,咱們的小妹妹動作真是快啊。”

去歲就聽聞撫遠侯上表冊封世子,據說是身體不行了,但詔書被壓在禮部,風頭過了也不見撫遠侯各處打點,催也不催,想來他們也不算急。今年開春,何家都出了一個新科進士,龍顏大悅,可何卓遠也不趁熱打鐵將詔書討到手,卻在賜婚旨意頒下來的四月初一命嗚呼。

何卓遠本來身體就不好,油盡燈枯終至於病死也是情理之中,尋常人懷疑不到柔柔弱弱的小公主長英頭上的。

秦王又笑道:“你信不信,如果這件婚事沒有作罷,何施南也逃不過。”

沈明枳挑眉。

長英今年十八了,如果婚事不取消,那就得等何施南出孝,趙王他們如何會願意將長英折在何家這個爛攤子上?婚是絕對會退的,而長英必然要找人出氣,趙王現在風頭無量,儼然就是將來的太子,連宣國都狗仗人勢出來廝混,長英的膽子只會更大,不是何施南兇多就是柳曦既吉少。

可沈明枳覺得,秦王居然有把握婚事不退?

秦王意味深長地笑罷,朝不知何時疾步趕來的郇寰微一頷首。

“你家駙馬爺來了。”

沈明枳回身,就見郇寰換了一身常服,佛頭青的緞子染得極其漂亮,纏了銀的暗繡花紋在光下閃爍,佩環齊全、發冠奢華。衣裳顏色雖然不紮眼,但沈明枳少見他這樣精心裝扮自己,多留意了點,也不得不承認郇寰的風韻仍存,隨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劃過眼神。

秦王也少見這個年紀的郇寰居然學著那些年輕公子打扮得像只孔雀,不禁朝故作遲鈍、不解風情的沈明枳擠眉弄眼,又見沈明枳更像是瞎了般渾然不見,便笑著甩手奪路先走了。

沈明枳看懂了秦王眼中的興味,揚眉瞥見郇寰正一臉期待地凝視著自己,心裏不禁嘆氣。她刻意掩飾了驚艷的目光,輕咳一聲,“快走吧,不然要遲了。”

秦王的確有把握,當他從袖中抽出一柄折扇遞給精神懨懨的聖上時,長英的婚事就再無轉圜餘地。

那玉扇墜下的緋色流蘇自聖上蒼老如樹皮般的手指間垂下,似得見無形流逝的青春歲月。聖上打起了精神,展開扇子不禁笑出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秦王稟道:“此扇乃何施南親手所題,特轉交兒臣,托兒臣送給長英妹妹。”

座下一眾人的臉色變了變。

邕國見聖上笑得高興,便朝長英笑讚道:“何公子真是一往情深啊。”

長榮也開了腔:“那便是天賜良緣了。”

“天賜良緣!”聖上收了扇子,把玩了扇骨片刻,讓龐大總管親自遞給臉色陰翳的長英,指著趙王、趙王妃笑道:“還是上等檀木,瞧見了?此等深情,日後必不會虧待了長英,可以放心了。”

長英本名沈明檀,何施南竟用檀木做骨公然示愛。

這下沈明枳算是明白了,秦王不設計旁人,偏偏選中了何施南,原來是這何施南原本就對長英懷著戀慕。吳王死後,西南氏族就是過街老鼠,何家雖然封了侯,但要夠一夠將來的太子胞妹、新帝登基後的長公主,還是夠嗆。

現在,雖然被人坑了卻順水推舟有了婚約,何施南怎肯輕易松手。

沈明枳看向長英,衣裳是嬌嫩的蘸水桃花,瓷白的臉蛋上染著的也是桃花般的輕紅,是害羞的小美人模樣不錯,可是擡眼看過來時,剎那露出了怨毒。

她直覺,此次要替秦王老九背鍋了。

果然,長英約她東風亭相見。

郇寰連忙按住了沈明枳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自打趙王垂問東宮,沈明枳就逼著郇寰放棄那些與趙王派劃清界限的舉動。她是要趙王死,趙王是絕對不能贏,可如若把郇寰搭了進去,所得絕非所願。

沈明枳笑著搖頭,便覆上他的手背:“你不能去,放心,不會出事的。”

**

“郇海山沒來?”長英坐在美人椅上,蕩著腳上的擂珠繡鞋,白胰似的手臂靠在漆紅椅背上,猶如凝了一段羊脂。她懶散地靠在那裏,眼波流轉盡是媚態,已然是經歷了巫山雲雨的美艷少婦,不再還是個狀似未經人事的小姑娘了。

沈明枳徑直坐在了石桌前,粗略一掃她疊雲似的發鬢間,除了一只蝶穿牡丹的步搖,烏黑一片再無他物,腕子上掛著一只品相極好的水玉,腰間配了時下最流行的硬邊假花大荷包,也無其他銳物。

至於那荷包。

沈明枳見過郇八娘有兩個類似的,只是看著大,其實裏面一點點,放不了什麽東西,只能塞下豆蔻年華的少女一只手不盈握大小的香囊。

長英笑了:“後遺癥啊?呵,你放心,我不是長寧那種傻子。”

沈明枳擡眼,見她收了膀子起身,與自己對坐。

她端起石桌上的金杯,抿了一口其中瓊漿,勾唇笑說:“再說,有後遺癥的人不該是長寧嗎?”

一瞬。

兩瞬。

三瞬。

“你是故意刺激她的。”

聽沈明枳語帶涼意,長英畫得精致的眉毛飛起,似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執杯矮了身子,伏在桌面上輕輕吹氣:“她求我的。”

隨即,她直起身歡快地笑了起來,發間步搖下的玉珠穗子隨即發出一串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她既受了兄嫂這麽多年的溺愛,怎麽能只想著一人快活而不願付出?我是她妹妹,自然要幫她贖罪啊。”

沈明枳睨起了眼。

長英將金杯放下,歪過頭賞起了亭外煙波,“是啊,她既然活得這麽痛苦,一心求死,我怎忍心看她痛不欲生?”

說著,她轉過臉來,粉白的一張俊俏臉蛋上,有若聖手絕筆描出的嘴唇綴著露珠般瑩潤的酒滴,微微翕張,如夢中神女那般蠱惑人心時一樣,吐出最讓人陶醉的芬芳:“她從小就討厭你,討厭長樂,如果她能拉著你和長樂一起去死,豈不快哉?”

她嬌笑兩聲繼續道:“長樂去和親,必然活不長久,你爛透了名聲,也沒什麽指望,多好啊,她可以徹底放心了。”

沈明枳冷冷不語。

長英也不想聽她說話,繼續道:“只是我沒想到,她外強中幹,從小到大幹過多少壞事,居然連去死的勇氣都沒有,最後反而被你算計了,可笑,可笑啊!活該她活成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你害的?”

這句問是篤定的口氣。

長英知道沈明枳說的是長寧的兒子,她也不裝,雙目炯炯地直視沈明枳:“物競天擇,蠢人怎配活著?”

背脊一涼,沈明枳整個人都冰凍起來,片刻,她掀了掀唇角:“你也不算聰明啊。”

長英極其不喜歡有人質疑她的聰慧,她掩飾得極好,但她才多大,修為有限,且她正得意著呢,輕輕咬牙的細微動作變化都被無限放大。

“是啊,我若不算聰明,那她們就是蠢透了,活該去死啊,而你——”她擡起水蔥似的食指,指向沈明枳的面門:“自作聰明。”

沈明枳挑眉,微揚臉睨向她,靜待後文。

“你以為自己換靴的手法很高明嗎?”

一息。

兩息。

三息。

沈明枳沈下臉,頭一次正視眼前這個笑得猖狂的女子。長英也很敏銳,覺察出這樣的正視裏暗示出的旗鼓相當的意味,不不不,自己戳中了她的心坎,自己棋高一著、一擊即中,她終於意識到了可怕,她終於開始認真迎敵了。

“你的暗衛穿上與宣國護衛一模一樣的靴子,日夜監視她,為的就是後來綁架一事,結果被那個男人發現了——”長英歡快地掩唇笑道:“郇海山從屍體上找到了鞋印,交給竇晴柔時我就在場。”

“護衛究竟有沒有和那個人動手,一問就知,可竇晴柔他們不會相信的,覺得這只是宣國在自辯罷了。”

可他們不信,有人會信。

當時發現齊騫構陷郇寰,沈明枳就有了不詳的預感,而今看來,她猜得沒錯,是自己的破綻讓他們抓住了,正好郇寰的親衛鞋底紋路也極其特別,故而他們依葫蘆畫瓢,將這個法子用到了對付郇寰上。

長英敲敲桌子:“姐姐啊,你太自以為是了。”

是,她的確自以為是了。

見沈明枳這副後悔的表情,長英不由得更囂張了,她狀似苦惱地想了想,隨後輕快地笑道:“你既然敢用宣國算計我,送我一樁婚,禮尚往來,我也來送你一樁吧。”

沈明枳倏地一擡眼,見她起身,雙手撐著石桌逼近自己,近到她身上甜得發膩的香氣直撲面門,她如同花下鶯啼般宛轉的聲音,一字字地、細細密密地紮向自己的心房:“大理寺駱寺丞家的姑娘長得真是漂亮啊,尤其是她的眼睛,和十姐姐真是像得不行!”

這句話有若晴天霹靂,一下子劈開了這些日子辛苦鎮壓無妄憂慮的封印。沈明枳幾乎是怔在原地,嘗不出痛苦,做不出反應,任由長英朝自己的肺腑一劍劍地戳下去。

“十五燈會那天,駱姑娘迷了路,被人糾纏,是我的十七哥英雄救美。上巳那天,曲江邊上,那小樹林裏小溪邊,駱姑娘踏水失足,也是十七哥伸出援手。”

長英細細品鑒著沈明枳眼睛裏彌散著的驚恐。

多一點。

再多一點!

長英擡起自己的左手,目光落到自己的掌心,似得見一條根本不存在的血痕,“你說,他什麽時候動心的?什麽時候發現自己這齷齪骯臟的心思呢?與駱霞初遇的那年馬球會嗎?還是你與郇海山勾搭成奸的那年馬球會?還是很久很久之前,和你關在同一間屋子裏、用碎瓷劃破自己手心的那一刻呢?”

她一卷纖長的手指,塗了丹蔻的指甲正好齊齊並成一條紅線,宛若一道猙獰的流血傷疤。

那個和平破裂、矛盾爆發的端午節,她才十歲出頭,一點點大。小時候的事情她忘了不少,可她偏偏就是記得,那日沈明戒被陸微搶出來後,默默站在殿門外出神,左手掌心的血痕還在滴滴答答地流著血。

長英擡眸直面沈明枳已經沈靜如水的一雙眼,無聲地動起嘴唇:“這可是,不倫啊。”

沈明枳喉口腥甜。

她知道上元和上巳,晉王都出門了,護衛長不周已經把他的行蹤完完整整地告訴了自己,可她還是自以為是了,當年那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已經十成十地學會了,還學以致用,用來對付起自己,而起因……

沈明枳眼前再度晃過駱霞的雙眼。

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是因為這樣嗎?

覺出沈明枳的呼吸不穩,長英徹底開懷了,直起身睥睨起這個讓她被迫仰望、拼命追趕了十幾年的女子。

她其實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都變成了這樣——人人眼中自己與她都極為相像——聖上還是更喜歡沈明枳。她再努力、再聰明、再漂亮,聖上都更喜歡沈明枳,那群老不死的閣臣也更喜歡沈明枳。

直到剛才,聖上還是要求自己與姓何的完婚,她才明白了。

沈明枳的命未必比自己好,只是借著聖上對中宮所出的一對兒女的慚愧扶搖直上,從根本來說,而今的一切遭際,全由“偏心”二字造就。

聖上偏心啊。

不不不,他的心就長在沈明枳身上!

所以他眼瞎耳聾,薄情寡恩,所有人都是他攫取名譽留名青史、扮演闔家團圓虛像的工具,只有沈明枳是他的女兒。

他們真是,壞透了。

長英舒出一口氣,明媚地迎著天光笑起來。

不過,這一切很快就會不同了。

她曳著裙擺,裊裊走到亭外,忽而想起自己還沒說完,連忙噙著笑意回首對沈明枳的背影說道:“哦,忘記和你說了,我送你的,是冥婚。”

冥婚。

沈明枳不可遏制地喘息起來。

她又要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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