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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棄兵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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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棄兵戎

宣國顧不得害怕,連連後退幾步從沈明枳的手中抽出自己被她掰得已經彎折的食指,赤紅著眼睛嘶吼起來,那跳腳的模樣,簡直以為是哪只地府裏的女鬼爬了上來。

沈明枳挑眉,正要平抑心裏那把已經燒得差不多的火氣悠然轉身而去,就見自己身側居然瞬間跑來了一人來,仰頭一看,竟然是郇寰。而宣國背後的幽微小道上,也即刻多了幾個人,走近一看,是宣國的好兒子齊騫,還有她的好妹妹長英。

郇寰是違了宮規跑來的,還喘著氣,身上裹了一圈梅花的香氣;齊騫和長英就從容得多,估計是在暗處觀望了很久。

長英掃了一眼宣國的手指,給齊騫使了一個眼色,齊騫連忙指示宣國和長英帶來的婢女將人押了出宮去。長英自己則朝著沈明枳等斂衽一禮,也不問發生了什麽,也不關心發生了什麽,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替宣國道歉,要多誠懇有誠懇,誠懇得縮在一旁、臉頰腫得老高的長華都莫名覺出了幾分慚愧。

沈明枳打斷長華剛要開口的話,接下了長英的禮,邊施禮邊朝齊騫冷笑道:“少在宮闈裏見到齊侯世子啊。”

齊騫安頓、打發好母親,這才有功夫朝沈明枳和沈明枳身邊一臉冰雪色的郇寰施禮:“見過兗國公主、郇侯,課業繁忙,故而齊騫不常入宮請安,望十姨母恕罪。”

沈明枳故意松動了臉色,側身讓開了雪道:“學業確實重要,但再怎麽也重要不過血脈親情是吧?都是一家人,你外祖聖上此時應當還在儀鑾殿,長英,你帶他過去給長輩磕頭吧。”

長英裝得乖順,換完禮節後便帶著齊騫和齊騫的那個護衛走了。沈明枳吩咐人去請太醫,安慰完受了驚嚇的長華,等一切都料理妥當後,這才發現一直立在自己身側的郇寰,臉黑得可怖。

“怎麽了?”沈明枳一驚,連忙迎上去攏住了他的手。

數九寒冬的冷天裏,他的手居然熱得冒汗。

郇寰收回視線,拍拍沈明枳的手背,攬過她,朝昏暗道上,一眾混亂的腳印裏的那枚尚且清晰的印子指去,“是齊騫。”

瞳孔劇震,沈明枳也覺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就加了速。

齊騫的靴底花紋繁覆,常守在他身邊不遠的那雙尺碼甚大的腳印,只能是他帶來的那個護衛的。而這人留下的腳印,與那張紙的半個印子、郇杭印在臺階上的半個印子,一模一樣。

所以,是長英。

齊家是長安廢都窩點背後的掌舵者,齊騫作為下一代靖安侯、齊家正統一脈唯一的繼承人,在長輩親眷翹首企足的盼望中茁壯長成,接觸得到家族旗下的毒藥生意理所當然。

所以他手上有毒。

其次,宣國公主不靠譜,她的護衛在兒子長至十五歲後,都被齊玨做主交給了齊騫掌管。同時,齊騫作為靖安侯世子,在父輩的刻意培養之下,手裏也掌握了一小隊侯府護衛。而這些護衛,大多是從邊關退下來的老兵宿將,以一頂百,殺人如麻。

所以他手上有人。

有毒有人,接下來就差一個動機。

長英是他的小姨母,自幼一塊兒長大,親情、友情遠比和他母親宣母子情來得深重。在介家一事上,齊騫姑且可以為趙王派整體的利益所驅遣,然則激憤之下刺殺郇寰,乃至後來借彭、何二人之手算計、威逼郇寰,沈明枳覺得,這更像是犯了瘋病、情緒上頭了的長英的作法。

她不了解齊騫,不知道他的性子,但她太清楚長英了。

無論後面兩件事情是誰主使,長英一個沒有出降、沒有自己府邸人手的年輕公主,求不得兄嫂的援助,必然需要他來幫自己辦事。齊騫摻和進去了,但沈明枳不知道他真的是仔細考量過其中利弊了,還是和他的小姨母一樣瘋瘋癲癲。

就從落水山莊一夜,齊家並不防備地邀請了郇寰或可見,齊騫跟著長英幹的事情,趙王派並未盡數了解。

所以一切都說得通了,從頭至尾,極有可能只是長英這個瘋子在唱著大戲。

只是長英!

郇寰將尚且呆滯在原地的沈明枳抱入懷裏。

長英是公主,是女子,要收拾她,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拿她的婚事做筏,過了年她就十八歲了,皇家歷來還沒有哪位公主到了這個歲數,連一個準駙馬人選都沒有的。

但齊騫比較麻煩,就算齊家剛剛犯了大錯、經歷了危機,只要宣國公主一日不入土,齊玨總有辦法能讓聖上對他們齊家的愧疚再深一點;就算聖上心裏真的厭棄了他們,但架不住聖上要臉,且他最看重的就是面子,除非趙王真的謀反,不然齊家手中還有一塊升平元年賜下來的丹書鐵券,聖上絕對不會輕易地削去外孫的爵位。

有了爵位,就什麽都有了。

道上人漸漸多了,頂著來往宮人好奇的目光,郇寰想攏著沈明枳慢慢往回走,可沈明枳還緊緊抱著他不願松手,埋頭在自己懷裏。她並沒有哭,也不算惱怒,她看上去很平靜,但郇寰靠著她的鬢角,心緒卻一浪一浪地翻滾起來。

所以,只是長英對自己起了疑心,並不是整個趙王派都要咬死自己。

而現在,趙王主持宮宴,形如太子將立,秦王的命數快要盡了。

郇寰不知道沈明枳是不是因為想到了這個,是不是怕了,怕自己還是熬不住轉而回了老路,怕自己拋下了她。

他將人拐到了道旁枯樹叢下,擡手拍拍沈明枳的背。

他不會的。

在燈光照不見的黑暗裏,郇寰親親她的額角,“放心,事情交給我來吧。”

聞言,沈明枳稍一擡頭,只借著蒙昧的光,踮起腳也親上他的唇角。

“找到郭明修了嗎?”

沈明枳就這樣將話題岔開也好,只是——郇寰覺得心酸。

他花了不少心思,差點連苦肉計都使上了,索性郭明修並不是鐵了心要將秘密帶入棺材裏。

代遠年淹,郭明修也記不得那是天元哪一年,只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開始於那個初春的早晨,他的君王帶著他途徑商山的民驛,將往兗地而去。

一切所見皆如詩中所說。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墻。

“他說,那時聖上不過十七八歲,受封兗王,責令就藩,尚未娶親。朝廷催得急,北上一路都十分匆忙,所以那天在後墻馬房餵馬時,他們偶遇了那個女子,只是見了一面,話也沒有說上,大家就各自上路。”

前朝天元帝光是皇後就娶了三個,長成了的兒子有十七個,女兒也多,但最後只有魯國長公主活了下來。聖上是天元帝的第九子,乃第二任韋後所出,韋後在生魯國長公主時難產,一年後天元帝即從韋家族親中另擇一女,續娶為繼後。

當時,天元年間太子已立,就是天元帝原配所出的宗室嫡長子,故而聖上作為第九個兒子,理所應當被早早遣出京城。繼後雖也姓韋,但她自己就有一對雙胞胎兒子傍身,在原配所出的三位皇子通通離奇病故之後,在天元帝膝下的嫡子就只剩下韋後的兒子和她自己的雙胞胎兒子後,她並不願扶持當年平平無奇的聖上作儲君,故而在化隆大肆排擠已然無依無靠的聖上,攛掇天元帝分藩,將聖上趕到了兗地。

到了兗地,聖上結識了游商的寇氏一族,但寇氏並不看好這個年輕的兗王,故而拒絕了聖上的求娶。

等到南海道倭亂疊起,在兗地困厄了一年的聖上主動請纓,前去平亂。就在嶺南,聖上遭到了敵寇的襲擊,帶著殘部躲入山嶺暫時避退。南邊山野瘴氣厚重,沒多久,餘部就死的死、傷得傷,最後還是上蒼庇佑,讓奄奄一息的聖上遇見了山中獵戶,撿回一條性命。

“然後,就在當地極其有名的鄉野隱醫的家中,他們又遇見了那個女子。”

她是個醫生,妙手回春,救了聖上還有郭明修。

“但戰事危急,他們來不及敘舊,重傷未愈的聖上在途徑此地的皇叔雍王的幫助下,很快就趕到了南海道主持戰局,在當地世家的支持下,最後終於大獲全勝。”

投桃報李,互利共贏,聖上便迎娶了南海道世家之首的喬家女。這就是皇後。

一戰揚名,光榮回京的路上,聖上幾次要尋找救命恩人,但山高林深,終不可尋。不過,途徑江西道時,他遇見了科舉中第、外放至此的梅癡絕,兩人一見如故,隨後又在梅癡絕的引見下,接連結交了當時已經聲名鵲起的士子危游旭、閻野放等。

他們凱歌昂揚地回京,卻被潑了桶冷水,等待他們的不是嘉獎封賞,而是繼後刁鉆的為難。終於,在繼後的指使下,以河東柳氏為首的一眾門閥到處運作,通過各種陰險手段將聖上逼回了兗地。

這一回,已經離開兗地的寇氏主動嫁女。

時移事易,此時的兗王不可同日而語,再有先前的一番羞辱,寇家主動獻出了族中最貌美、最尊貴的女子也依然討不到笑臉,但好歹搭上了皇權富貴,有了終身的盼頭。

“納了寇妃後,兗地低迷又安穩的日子過了沒多久,西北狼煙又起,義律和方臺聯合南下騷擾邊關,世代守邊的滎陽鄭氏因為族內紛爭傷了元氣,邊關戰事處理得焦頭爛額,朝中亂成了一鍋粥。”

但,這是邊疆的不幸,卻是兗王的大幸。

“在化隆,因為南海道一戰後,繼後排擠功臣、分贓不均而離心離德的小世家,諸如已經封侯的齊家、崔家,尚未封侯的羅家、滕家,從未封侯的華家、郭家,在喬家人的盡力招攬之下紛紛投靠了聖上,最終機緣巧合,難得壓過了繼後的勢力,為聖上請到了聖旨,許他掛帥出征,討伐韃虜。”

其實這些人也不知道當年的兗王究竟是騾子是馬,但這是繼後和她的爪牙的陰影籠罩下的寸光片縷,抓不住,他們這輩子都別想出頭。

於當年的兗王而言,也正是如此。

好在,聖上借著西北戰事,順利地拿下了軍權,並在大戰方臺、義律等戰連連告捷之後,威問東宮。

“陛下勝了,但在化隆城裏,他輸得徹底。”

邊疆可以是他的天下,化隆城卻只在繼後的手掌間。

“先帝左右為難:一邊是兵、財兩全的兗王,一邊是從小養在膝下的雙生子——”

郇寰搖搖頭嘆息,“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心也都是偏的。奪儲之爭愈演愈烈,皇子王孫死傷無數,等他將所有兒子都消耗在了這場曠日持久的對決後,他還是立了繼後的兒子為太子,並將支持兗王的重臣剔出內閣,提拔了親韋的戶部尚書呂顰調為內閣首輔。”

大局已定。

但物議沸騰。

所以,迫於這樣的壓力,在繼後大獲全勝之時,在天元朝重新組閣時,天元帝不得不在權力周圍塞入了一眾親兗的年輕官員,諸如都察院左副都禦史蔔欒枝、右副都禦史霍伊蘭之流,與河東柳氏比起來簡直毫無根基。

“然後,就是魯國長公主下嫁呂顰調,內閣倒戈的舊事,一切就如開春的懸水河,勢不可擋。”

呂顰調的倒戈並非簡單的婚姻聯絡,其根源在於呂顰調所依持而起的一眾世家與皇室、韋氏爭利,繼後不悅,但把柄被深潛戶部的梅癡絕拿捏,以此威逼利誘,致使呂顰調安心反水。

在呂顰調替聖上沖鋒陷陣的日子裏,聖上順勢與同掌兵權的華家聯姻,最後在太子離奇死亡之後,順利入主東宮。

此時的郭明修,也就從兗王親衛的指揮變成了太子親衛的指揮——長纓衛指揮使。

然後就是帝後出巡,繼後溺水而亡,天元帝殯天,聖上登基,升平伊始,郭明修變成了錦麟衛。

接著就是首輔梅癡絕監國、禦駕再定南海道和卸磨殺驢、除掉呂顰調。

這樣時局看著不免寒心,所以聖上大肆分封,當年追隨他遠征西北的羅家、滕家分別受封宣平侯、永定侯,齊家推卻了晉升空有名銜而無實權的國公,以從龍之功替兒孫求了一塊丹書鐵券,張家、郭家、杜家紛紛效仿。

至此,由於一些不可告人的情故,郭明修卸任錦麟衛指揮使,改任陰陽衛指揮使。

那年,就在嶺南,聖上又遇見了那個女子,不過這是相見的第四次。

“第三次相見南海道剛要打仗,她已經嫁作人婦,青春守寡——”

說到此處,郇寰嘴角輕抿,任由心底的那頭發絲般的惡心從指縫洩下,他繼續道:“平定南海道返程,便是第四次相見,聖上納了她,想帶她回宮,被拒絕了,剛好她懷孕了,所以聖上沒有強求,只是啟程回京處理了一些事情,等她產期將近,又借口南下巡視看望。”

接下來的事情,他們都猜到了。

沈明枳就出生了。

那是升平三年的十月。

郇寰不知道她現在的波瀾不驚是真的只重養恩而不為生恩羈絆,還是強打精神裝出來的,但他可以肯定,等自己說完下面的話,他最怕一個人、最怕被拋棄的公主殿下,心會流血。

“生產完的第二日,她自戕了。”

回京之後,早就培養好接班人的郭明修辭去了陰陽衛指揮使一職,自請入了工部,此生不動兵戎。

郭明修說的所有事情,郇寰都如實講了,除了那個女子名字。

他抱著沈明枳在黑暗裏站了很久,久到遲來的臨川郡主叫罵著跑過、下半宴已經轟轟烈烈地開始、天上的月輪與纖雲變換了千百個花樣,沈明枳不知是哭累了還是已經要睡過去,郇寰只是緘口不語。

鷴兒,汝可上觸得青天,下垂見黃泉,纖雲過兩翼,萬木盡下沿。宮中閑鳥金雀盡眼簾,姝死昳立,往覆交替,悅人耳目,終不若初。何故自苦真假先後?又何恐寵頹愛弛?汝固為汝而自是本初,欲與南冥大鵬比翼展,自有青天扶搖助爾九千裏不輸。欲知江湖瓠落如何故,力士開山、石棧天築、淵塹通途,乃是三山不過池中物、蛟龍左右跳波舞。鷴兒,寰宇待尋,天下盡彀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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