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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風斯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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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風斯帷

“鷴兒!你知道城外出了什麽事情嗎!”臨川風風火火闖進來的時候,沈明枳正盯著郇八娘習字。

郇八娘見臨川將沈明枳拖走大喜過望,誰料還沒樂上半瞬,就見沈明枳身邊的夏至過來了,笑瞇瞇地和嬤嬤一起押著自己寫字。

昨天郇寰休沐,但即便是人在家中坐,化隆城外死了一堆妓女的消息還是上趕著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沈明枳自然是知道的,不僅如此,她還知道這群女子是落水山莊的齊侯買了送給方臺來使的玩物。

郇寰知道的這點消息,京兆府順著那些女子的來歷一查就能拼湊出七七八八。果然,臨川道:“你知道嗎,她們都是從各地買來的妓子和奴婢!”

但京兆府能查得這麽快,沈明枳是沒想到的。

據說,竟然是其中一個妓女就是化隆裏下等土窯裏的,被京兆府裏曾經當過她恩客的小吏給認了出來。有了這樣的提示,京兆府專門去各種人伢子、老鴇處打聽,一問一個準,但也有不少是收了錢要封口了,費了點手段還是給逼問了出來。

這群女人不是短時內買齊的,而是一點點地買,東拼西湊地買,據其中一個專搞人口販賣的說,來客是老主顧了,每年都會在她那裏訂一些模樣齊整的姑娘,處不處不在乎,只要數量夠、身世清、麻煩少,價格不是問題,至於達官貴人們要這麽多姑娘做什麽,就不是她們管的了。

“仵作驗過了,都差不多是昨夜死的——”臨川對著沈明枳比了一個“玩”的口型,引得沈明枳微一挑眉。郇寰和她說過在落水山莊的見聞,大致對臨川要說的事情有了底,但再聽臨川用這樣戲謔的口吻說出來,心中略感不悅。

“多嘴。”

臨川怏怏閉嘴,但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道:“齊家這次跑不掉了!”

這麽多女人一夜之間死於非命,這原因可太容易猜了,再打聽一圈,昨夜齊侯在落水山莊大辦宴席,宴邀了不少方臺狄人,這可不就是敲鑼打鼓對號入座嗎。再加上西北夷狄在中原的名聲,自然而然地認為能做出這樣的腌臜事的只有這些方臺人了。

除此之外,還會有人深想一層。靖安和方臺相安無事多年,方臺入楚就得齊家盛宴款待,還是這樣“討好”的款待法,總推著人想往“異心”“造反”上面想。再查查兵部靖安的賬,毫無破綻,但聯系起開春懸水河鬧的那一次泛濫,前戶部侍郎梅如故掀起的貪汙巨案,這靖安侯齊家不就深陷其中嗎?後續沒有人查過他們家的賬,不過現在好了,這麽多錢的去向也有了解釋,原來是去討好狄人了!

但這些都只是猜想,沒有實證,鬧到禦書房龍案上也會被趙王派顛倒成雙王黨爭,而事情一旦被定性成了黨爭,那就什麽看頭也沒有了。

可臨川說這次齊家跑不掉了?

沈明枳看向臨川,見她笑著朝自己眨眼,是一副逼著沈明枳開口去問她的樣子。

沈明枳嘴角一抽:“你又摻和進去了?”

昨天沈明枳提前從郇寰處得知此事後出於多方考慮都不打算趟渾水,臨川這個死丫頭又要搞什麽花樣?

臨川笑得眉飛色舞:“不是我,是我家那位——”

沈明枳挑眉。

“他安排在方臺的人手有了點收獲,打算將靖安邊將向方臺行賄的事情抖露出來,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沈明枳記得辛莘兒子滿百那天,淩雲重就在車上看西北邊防圖。但淩雲重什麽時候開始查西北的?他怎麽想到去查西北的?

“不必問我,大膽去做。”

“哦對了,他說你一定會困惑他怎麽就查起了靖安的事了……”

沈明枳擡眼,見臨川攤手:“他也是受人指點,但人家就給他送了張西北邊防圖,其他什麽表明身份的信息也沒有留下:畫圖的紙很普通,筆墨也普通,就連圖畫得也是普通,圖紙就放在錦麟衛衙門的大門口,只知道這個人不是錦麟衛的,其他一點能深挖的地方都沒有。”

沈明枳點點頭,“他若將此事捅了上去,趙王那裏不能善了。”

臨川彎了眼睛:“他說他不在乎,就算是為了我也不會放過齊家的。”

沈明枳“嘖”了一聲,又想起了發現埋屍地的辛嚳與卿澄,不由又問:“辛嚳他們是怎麽回事?”

臨川正端著月珰奉上來的瓜果吃得正香,聞言想了想:“秦王沒和你打招呼?也是,晉王不在,他要收拾齊家也就沒這麽多顧及……”

“秦王?”沈明枳訝異,千兒八百個念頭還未墜落,就一把拽住臨川的手腕冷聲問:“這是秦王的手筆?他早就知道齊家事?”

臨川驚了一驚,但覺得沈明枳大驚小怪:“他都有驍騎衛了,查出點秘事不足為怪吧。”

沈明枳眸光一凜。

不對,根本不對,老九的驍騎衛一則還未放棄新鄉案,二則要看護在介含清身邊,三則,他自己在京中行走也需要人拱衛,他根本沒有多餘的人手去查齊家。何況,連郇寰這樣參加了落水山莊晚宴的人、知曉趙王派內情的人,也是去了才知道其中腌臜,秦王一個荒廢了不少歲月的前草包親王是如何在短短的時間裏摸排出齊家私底下的齷齪勾當?

淩雲重查西北還是不知何人助推,老九是什麽水平她沈明枳一清二楚,他還沒有這樣高瞻遠矚、料事如神的本事,若說沒有貴人相助她是絕對不相信的。

“殿下,蘭陵來信了。”

臨川隨沈明枳起身,看向匆忙而來的月珰。

沈明枳不避諱臨川,當面拆了信,“蕭尚書重病。”

臨川問道:“你們要去蘭陵的吧?”

沈明枳點頭。

臨川想了會兒,“不是件好事。”

沈明枳睨了她一眼。

蕭叔苓病重,事情本就不是好事,由此衍生出的事情更是天大的壞事。郇寰是去了落水山莊的人,他們本就疑心他,結果現在事發,案子沒落到刑部手中也就罷了,結果郇寰還借口蕭尚書之事在危機關頭遠避蘭陵……

臨川走時剛到中午,沈明枳沒留她吃飯,正打算找老九聊一聊,剛要叫月珰準備車架,就在廊下看見了神色略顯驚慌的月珰:“殿下,出事了。”

因著方臺和靖安的緣故,今天的早朝本就長,連郇寰都有點打不起精神。本以為到此結束的時候,連夜趕路從長安廢都飛回來的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風斯帷寧可吃自家禦史們的彈劾也要抓住早朝的尾巴,在聖上即將退朝時沖到了承天殿上,厲聲彈劾靖安侯齊氏縱容族親罔顧禮法、強買強賣、謀財害命、暴力斂財、為禍一方,隨後就有羽林衛將風斯帷從長安廢都帶回來的人證提到了大殿之上,共十四人,血書俱在,扣請聖上裁決。

郇寰剛開始聽風斯帷的話頭就覺得有異,等到他點出了霍伊蘭的兒孫在生意場上毒殺對家又搶占貨物,用稀奇的毒藥控制、威逼別人為己斂財,短短數年間造出了近百起因疫而死、暴斃而亡、失足溺亡、縱火自焚的血案,而這樁樁件件,不是在地方就被霍家動用轉折親齊家的勢力鎮壓,就是遞交到了刑部也被隨後的謝氏兄弟打回,而很多年前案發最頻繁的那個時候的都察院呢,正是由右都禦史霍伊蘭當家!

這個時候,郇寰知道,這回他也要被拉下水了。

畢竟他手上也曾犯過不少這樣的囫圇案,這回替兩個死人受過,他認。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除了霍家通過姻親和齊家搭上的關系的,還有一些已經退下來的靖安邊將,他們所犯與霍家相近,只是多了一點,他們在軍中的人脈未斷,借著手中通過各種形式安插的私兵,在西北、西南、東北、南海道各地培植自己的勢力,但這一切的施行都要錢,做什麽生意賺錢都不如殺人越貨來得爽快,故而他們的交易往來都可通過風斯帷在霍氏子弟手中繳獲的賬冊查詢得到。

更讓郇寰毛骨悚然的是,風斯帷不說聖上心裏也明鏡似的一件事:後來為霍氏奔走驅馳的一眾寒門出身的大小官吏,全是霍伊蘭三次主持科舉選拔的門生。

而他郇寰,也是霍伊蘭的門生!

現在,就算是他打算辜負蕭尚書、蕭氏一族的恩情、留在化隆不遠避蘭陵也不行了,他留下來就是等著被扣上“霍氏門生”的帽子一並清算,且他本就是趙王派的人,清算起來更加理所應當。

他需要在這個時候,通過蘭陵之行劃清自己與霍伊蘭的界限。

他也要活命。

郇寰忽然覺出了自己的可笑。

他曾自詡是趙王的左膀右臂,結果呢,在世家大族面前,他還就像一個牙牙學語的孩童,他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了解,還覺得自己是個無所不能的大人、自己很強大很勇敢!

他竟是個傻的。

現在他要為曾經莽撞的自己,付出代價。

走出承天殿時,郇寰只覺得自己眼前的天地都是倒懸的。他的志、他的良心、他過去的十餘年,都沒了,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只能說,他的公主還在家裏等自己。

他已然成為了一個笑話。

“郇侯!”郇寰回過神來朝來人施禮。

“郇侯客氣了,京兆鮑大人有請。”

鮑承願本來沒這個膽子敢“請”自己去回話,但早朝已結束,自己也曾是霍伊蘭的點上來的進士,這樣的事情經過風斯帷的宣揚,承天殿上哪個不知道了?倒不能說“虎落平陽被犬欺”,他本就不是什麽老虎,且但凡進了落水山莊的官員都被叫去問過話,他郇寰能有什麽例外。

常言: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那鮑承願和他的老上司葛宏才應當就是這樣的“惡貫滿盈”了,在天子腳下,真是難為他們了。

等郇寰出了京兆府重新入了啟明門,日頭西垂,迎面就見沈明枳面色沈沈地同秦王老九並肩走著,見了自己,臉上的凝重不由得松了松,撇下了秦王就快步走了過來。

“鮑承願沒有為難你吧。”

郇寰沒想到沈明枳開口第一句話竟會是這樣,笑著將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挪到了手心,“沒有。”

當鮑承願聽見他說,自己醉得厲害,最後還是公主殿下驅車接回的家,登時起身,客客氣氣地就要相送,只是往返一次京兆府有點耗時,搞得這陣仗有點嚇人罷了。

沈明枳輕輕將手抽了回來,正好秦王也走到了跟前,同郇寰換過禮節後也不多說,深深看了一眼郇寰也收到袖子裏的手,隨後大步出了啟明門。

“你怎麽入宮了?”

沈明枳隨他一起往刑部走,語氣淡淡:“午後錦麟衛將西北的事情報給了父皇,氣得暈過去了。”

郇寰一驚,就聽沈明枳繼續道:“不過沒什麽事……”她轉過身,握住郇寰冰涼的雙手,揚起臉,那麽近地用眼神細細描著郇寰的輪廓,“蘭陵又來信了——今夜我要宿在宮裏,順便和父皇說下此事。”

“好。”

郇寰艱難地吐出這一個字,就見沈明枳做賊似的左左右右掃視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後,方才踮起腳親了下自己的唇角。這一觸猶如群山之巔風入我懷,心神馳騁無邊無際。他覺得心境開闊了,憂思避退了,卻覺不出應當有的甜味。

但這不是沈明枳局促的結束,她垂下眼睫,輕輕將自己的袖口疊好,“別喪氣,都會好的。”

都會好的。

郇寰也垂下臉,含著笑應了一聲。

苦中有甜,正應是現在的滋味。

等郇寰進了刑部、兗國公主走回東直門,在察院門口躲了好久的樓宥謙方才擦了擦自己額角的汗,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發誓,他絕對不是有意要看的,只是太過湊巧,他剛要出門就看見小郇尚書和他家的公主如此恩愛,他實在不好意思碎了氣氛。只是現在的年輕人呦,真的是膽大包天……

樓宥謙覺得不對:為什麽路過自己的小年輕們都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朝自己頷首示禮不止一次,這是都生了什麽奇怪的毛病?

他餘光一掃,就見一片緋紅色衣角落在自己身後。樓宥謙大吃一驚,連忙跳了出去,轉身就見柳大當家正抱著一疊案卷、考究著盯著自己。

“樓大人——有事?”

樓宥謙連忙搖頭,歉意地笑了笑,就溜達著步子擇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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