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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西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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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西北事

申不極和辛莘的兒子滿月,夫妻兩個提前幾天就開始轟轟烈烈操辦席面,結果到了開宴這天,場面有些慘淡,氣得辛莘差點摔了一桌子的碗碟。

申不極倒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與兗國公主、臨川郡主等來賓道了謝,便回了書房,和早就等在裏面的家中叔伯商量起今早朝堂上發生的一樁大事——

右都禦史樓宥謙還朝,還帶回了一紙公文,當廷彈劾刑部兩京清吏司郎中俞仕哲串通地方、草菅人命、胡亂斷案,刑部約束不嚴、同流合汙。證據充足,準備充分。

聖上本就為懸水河泛濫之事頭疼,為大水沖出來的囫圇案更加生氣,樓宥謙此舉無異於是火上澆油。聖上當廷罷免了俞仕哲不說,還將刑部現在兩位當家的侍郎各自罰了一年俸祿,下了朝還宣了趙王入宮,狠狠斥罵了一頓,最後責令趙王閉門思過。

郇寰的假本來到明日才結束,聽到了消息立即換了官服進宮面聖,是以鴿了這場百日宴讓沈明枳一個人來了。

時人大多見風使舵,人情世故不過如此,沈明枳很看得開,安慰辛莘直到耐心用盡,便去和別的夫人們一同逗弄嬰兒作樂。沒過一會兒,她又沒了興致,被臨川拽著到申國公府後花園閑逛。

臨川興致也不高,聊了幾句城中的新鮮事後便沒了聲音,過了好久才嘆息道:“他說我本不該來的。”

沈明枳淡淡道:“淩指揮使說得很對。”

臨川撇嘴:“可我這不是想著辛莘她……不過只是我們之間的交情,怎麽事事都能和政治掛鉤。”

沈明枳沒有回答。

大抵是人以群分。從前申不極和郇寰玩得好,是以郇寰投了趙王後人人看申不極也都像是趙王的狗,雖然真正拍板的申家人還在遠處觀望,更何況現在申家是真的投靠趙王了。

沈明枳也是無奈,只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趙王和申家在暗中有所往來,起初借的還只是郇寰和申不極的少年交情這條紐帶。但總有人覺得麻煩,覺得這樣一來申不極拿捏住了申氏全族的命脈,覺得饢包登堂入室實在可笑,便在俞仕哲當了申家女婿之後,繞開申不極與郇寰直接和趙王派往來。利益是最大化了,但出了事情也首當其沖了。就如這次,俞仕哲倒了,申家人因為手腳不幹凈和過去不檢點被牽連,申家一眾耆老找上申不極也無濟於事,申不極也沒這個臉去求郇寰。

其實申家本來走的路子是最好不過的,一邊與吳王派的何家結親,另一邊用申不極去試試趙王派的水,萬一成了能沾上一點光,萬一敗了也不至於全家遭難。但貪得無厭啊,申家人看著局面覺得趙王穩了,便不顧一切了,便肆無忌憚了,誰料半路殺出個臨時起勢的秦王老九和預謀已久的梅如故,這便大禍臨頭了。

臨川兀自嘀咕了兩聲,挽著沈明枳的胳膊又走了幾步,覺得落了半邊的日頭還是晃眼,於是又扯著沈明枳回了前廳,沒呆幾刻就要告辭。沈明枳以為她又是要回去膩著淩雲重,便婉言謝絕了自以為是客套的同乘邀請,結果還是被臨川拖上了車。

誰知淩雲重已經恭候多時了。一見沈明枳上車,便收了手中的紙張,但沈明枳眼尖,還是窺見了天機片角,竟然是地圖,還像是西北的地圖。

“公主殿下萬安。”

車廂內空間狹小,但淩雲重還是堅持起身要行禮,高大魁梧的身軀硬生生地疊了起來,但車廂卻能保持平穩不曾劇烈晃動。沈明枳不講這些虛的,但瞥見臨川眼中一分異色,邊消化著其中意蘊邊換過禮節後開門見山:“少見淩指揮使了。”

淩雲重向來不願臨川牽扯入這些紛爭,奈何臨川性子倔又不能體會他的良苦用心,又怕傷了情分,索□□事不避諱她,只求她能多聽多學,將性子煉得更強些,畢竟總有些時候自己不在她身邊,事情要臨川自己一個人面對。是故,淩雲重直接道:“今晨右都禦史彈劾之事公主聽說了。”

馬車緩緩走了起來,沈明枳的聲音在滿街的喧嘩之中如同蚊吶,但淩雲重耳力好,一字不落地聽著:“是,不過昨日趙王急召,應當是有天大的事情,我覺得沒有現在這麽簡單。”

淩雲重一皺眉。俞仕哲被彈劾的事情已經算不得小了,但在兗國公主眼裏還遠不到“天大”的地步,這不由得讓他心驚。朝廷安定了很多年了,這樣太平的年歲,能稱得上“天大”的事情,除了懸水河泛濫此事本身,那就只剩下田稅、皇位,還有軍務。

他暫且撂下這些猜想,說出了自己最本初的來意:“郇……郇尚書入宮後,聖上便下旨,罰刑部尚書一年俸祿,左右侍郎改罰為半年,同時將此案移交錦麟衛和驍騎衛,兩衛協同辦案。”

早上事發後,聖上還沒決定此案究竟由誰審理,結果郇寰這一去,案子直接落到了秦王手上。沈明枳已經想得出趙王派那幫老得半截身子埋入土裏的老頭子會怎樣為難郇寰了。

今日淩雲重頂著風險來找自己,估計是摸不準自己對秦王老九的態度和跟郇寰的關系,或者說他是有點摸不準聖上對秦王和趙王的態度,畢竟,聖心難料,他們作為天子近臣,除了像竇宇那樣全然是個“傻的”,其他人的心思重得連覺也睡不好。

沈明枳道:“錦麟衛本就是聖上耳目、為聖上辦事,聖上自然是希望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但凡有利於生民大義,都應為錦麟衛職責所在。”

這是在告訴他,不要想什麽秦王趙王、什麽有的沒的,只管做個孤臣直臣。俞仕哲此案必然會牽連一眾權貴,他也會得罪一波人,但這又如何,他只是替聖上辦事,不為旁人利益左右,不論秦王、趙王兩位將來誰能登位,未必會重用他,但會敬他,放過他。

但自從他因為臨川的緣故向兗國公主稱臣時,他就註定做不了孤直之臣了,現在,兗國公主卻讓他再當一個孤直之臣。或者說是他想得太多,兗國公主只是在提點他,讓他不必偏幫秦王,即便在世人眼中老九、老十這對兄妹感情很不錯。

淩雲重沈默了片刻,隨後拱手朝沈明枳拜道:“謝公主指點,淩膺定當銘記於心。”

或許是因為淩雲重在場的緣故,沈明枳對臨川臨時想出來緩和氣氛的新鮮事興致不高,潦草地應付了兩句,便又要揣測起趙王昨日急召郇寰之事的真正原因,一直快到襄陽侯府時,除了捧臨川的場時曾開過口的淩雲重終於打破了三人間的沈默:“下個月陸都督便要回京了。”

沈明枳一怔,如曇花一現的驚喜過後,邊想著淩雲重毫無預兆突然提陸微做什麽,邊神色淡淡地說起了恭維旁人用得老掉牙的場面話,心中覺得陸微於淩雲重有恩,多誇誇他的恩人總是沒錯的。

淩雲重看過沈明枳的反應,默然不語。

沈明枳走後,臨川終於忍不住開始小聲抱怨:“我早和你說了不要多禮,你仍然揪著那些繁文縟節不放,瞧吧,鷴兒定是心中不悅,覺得我們都把她當外人了……”

淩雲重心下無奈。無論自己和臨川多麽親近,在兗國公主眼裏,臨川或許可能是親近之人,而自己則永遠只是個外人,斷然沒有愛屋及烏的說法。

他對兗國公主這類的人比較了解,上位者大抵都有多疑多思的毛病,他今日是因為車廂狹窄不便起身行禮,這樣單純的理由到了這些人眼中就可能徹底變了味。即使兗國公主真的平易親切,真的可以將粗疏灑落之人的無意冒犯視而不見,但他淩雲重不屬於這類人,在兗國公主眼中也不屬於這種人。甚至於,她還會擔心自己對臨川有幾分真幾分假,這樣毫不相稱、難以理解的感情什麽時候會消退,如何做才能保住臨川不被自己將來的薄情冷酷所害。

很少有人能走進他們的心裏,很少有人被他們劃到“外人”這條紅線之內,同樣的,一旦有人進入,他們便絕不會輕易放手。

等臨川的嘀咕結束了,淩雲重才艱難地開口:“兗國公主對陸都督……可有什麽特殊之處?”

臨川一楞,覺得現在將這兩個人湊在一句話裏直如風馬牛不相及,等她慢慢回味,將那些古舊得她都快要忘記的前塵往事都翻出來咀嚼上一遍後,才似驚似疑地反問了一句:“你懷疑他們兩個有什麽?”

淩雲重連忙否認,但心中動搖。畢竟,像兗國公主這樣冷淡寡情之人,若非為了利益權勢,絕對不會在當年那樣四面楚歌的情況下去救陸微。但事事都得有個解釋,那一回出手,兗國公主什麽好處也沒得到,陸微也不是東宮舊臣,這也不怪淩雲重要另辟蹊徑地岔到這條路上來。

畢竟,感情是個玄乎的東西。

臨川追擊:“鷴兒當年的確是為了救陸都督費了不少力氣,連郇海山都得罪了,但是……她連個面首都不會養,如何會放縱自己去和一個大自己這麽多歲的老將有些什麽?”

話落,臨川又覺得自己誇張了。故太子也不過年長沈明枳十一歲,大概只要不超過這個範圍的都不能稱得上老,更何況陸微比故太子還要小。但是臨川總覺得,那些東宮舊臣、連帶著曾經風靡的那句“尋花問柳,露宿橋頭”的歌謠裏所唱的男人們,都像是年長她們一輩的樣子,除了其中最年輕的郇寰現在當了沈明枳的駙馬,其他的應當實在難以讓向來守禮守矩的沈明枳生出什麽“不倫”的心思。

故而說著說著,臨川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或者說,鷴兒喜歡陸都督?”她立刻否決了這個毫無根據的猜想:“她不喜歡這一款的,她自己就是個死氣沈沈的,若不找個活潑好動的得悶死。何況陸都督是鰥夫,是有婦之夫,鷴兒更不可能動這個心思的。更何況,陸微這樣的人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故太子他們,鷴兒最尊師重道、敬愛長輩了,她絕對不會生出這些不軌的想法的。”

這也難怪,提到陸微將歸,兗國公主是那個反應。

但究竟是為什麽呢?

臨川似是猜到了淩雲重的心思,嘲笑他:“你竟然也會想起這些情情愛愛的事情?陸微對她有恩,小恩大恩都要盡心報答。就算不提報恩,難道就不能是我的鷴兒深明大義、一心為國,所以才仗義相助救下了國家棟梁?庸俗!”

淩雲重被臨川這句話點醒了。能幹出代帝南巡之驚世駭俗事的人怎能用世俗眼光衡量。許是她本就心中有丘壑,真真假假偽裝了多年,倒叫旁人忘記了她挺得筆直的脊梁和曾經也能夠簪花的錦繡文章。他淩雲重確實是庸俗了。

臨川被淩雲重幾句話捧得樂上了天,一壁坐在他懷裏,一壁說著那些不為人知的後院兩三事,目光無意間劃過被卷起來的紙張,不禁好奇,正好她的話告了一段落,便伸手去展那地圖,“這是什麽?”

“西北邊防圖。”

臨川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勾畫看得眼睛疼,便又將地圖卷了起來,“你怎麽看這個?你們錦麟衛還要操心這個?”

淩雲重見她將地圖卷得不成樣子,便親自伸手去收拾,“陸都督下月回京述職,明年竇將軍也要回來了,西北格局又會變化……況且——”

臨川時不時給他搗亂,湊到他耳邊嬌憨地也念著“況且”,但顯然她起的是胡鬧的心思而無關正事。不過淩雲重沒有順著她的意思,將地圖仔細收好過後,神情有些嚴肅地續上後文:“況且前幾日我收到一封密信,說是靖安有變。”

臨川討了沒趣也不惱,抓住了“靖安”這兩個敏感的字眼,畢竟她太討厭宣國和長寧那對姐妹了,而宣國的駙馬齊玨,恰恰是受封靖安的侯爵,“趙王要造反嗎?”

淩雲重一驚,雖然護衛馬車的都是他安排的人手,但臨川這樣口無遮攔遲早要惹大禍,連忙捂住了她還要說個不停的嘴:“姑奶奶,話先別亂說。”

臨川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手心,對淩雲重的反應很是滿意,便笑道:“先別亂說?那意思是以後可以亂說?”

淩雲重倍感無奈,應付起臨川的一招一式,到了最後,竟然把正題都忘幹凈了。不過臨川對此事一無所知也好,無論在哪個年代,軍務都是極其敏感多事、血腥殘暴的話題。因為自己要處理懸水河那檔子爛事,臨川就有些心神不寧,讓她知道了西北的兇險豈不是連飯都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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