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難解脫

關燈
第一百四十三章難解脫

自從柳氏死後,這三年郇家就沒再有辦過喪事。

沈明枳還記得柳氏死時郇寰的眼神覆雜,如同一缸調料,三分嘲弄對她工於算計、草菅人命卻最後落得如此下場,三分怨恨對她給這個和平美好的家帶來無限的陰謀算計和玷汙沾染,還有三分憐憫,最後剩下一分少得可憐的解脫。

但此刻,許是累極了,又或是他不想露絀,郇寰將沈明枳拉到懷中,垂下頭靠著沈明枳的鬢角,合上了一夜未曾閉上的眼。

他身上還帶著初春的寒意和一路的風塵,再靠的近些,沈明枳還能嗅到殘留在他衣袍上的承天殿中熏的不知名的香。

但這一切最後都淹沒在了被沈明枳帶出來的藥味,那絲絲苦澀,順著他的呼吸鉆入了心房,一時之間,心中深埋的往事都在這樣的苦澀縈繞下,破土而出。

他從小瞧不上郇三娘,最見不得她那樣畏縮膽小的模樣,最痛惜厭惡於聽見她自言自己配不上那般好的日子。郇三娘倒也從未變過,也免去了他要刮目相看一個人時的驚喜。

畢竟,情感的波動,是很費力的。

就像現在他一樣,累極,累得至“死”。

他以前從未想過,襄陽侯府裏的哪些人離去,會讓他再遭如此沈重的打擊,他甚至很少考慮到郇三娘,畢竟她不是蕭夫人親生的,且他們的性情大相徑庭,而他偏好與自己相似的人親近。

就算和郇七郎兄妹相比,她也總是被完全遺忘的那個。

於郇三娘來說,他是個合格的大哥,但和東宮兄妹相比,他簡直算不上稱職。

他有著當下所有金玉堆出來、名聲捧出來、人命送出來的男子都有的陋習,甚至於這已經不叫陋習,而是惡疾。這樣的惡疾根植在他的骨髓,他的不仁善和不寬容是從小就淋漓盡致展現的,任憑他那聰明通達的母親如何費心求醫問藥,都無法根治。

他也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麽沈屙,直到在侯府裏失去了母親,在嶺南差點失去生命,在很多時候反覆失去沈明枳。

他已經在治了,有時候,平和寧靜與一帆風順總會讓他有種痊愈的錯覺。

他無數次想過,他們一家過著從未想過的美滿日子,這該是多麽美好的一幅夢中圖景。

他已經好了很多,可就是這樣的時候,一切還是來不及。

郇寰不自主地嘆了一聲,感覺到了沈明枳的手也環住了自己的腰,甚至還攀上了自己的後背輕輕拍著,狀似在安慰一個孩子。

沈明枳定是覺得他為郇三娘的死而有些傷心。

郇寰咬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這不是有些。

被這樣愛護的感覺更讓他忍不住咆哮的情緒。

上一次被這樣安慰還是十幾年前,上一個這樣安慰自己的人還是母親。

原來又過了這麽多年。

郇寰壓抑著一顆已經亂得不成樣子的心,緩了好久,才悶悶地喚道:“鷴兒。”

沈明枳應了一聲。

“辛苦你了。”

沈明枳又拍拍他,隨後稍稍往後錯開了一步的距離。

郇寰恍如夢碎,睜開眼睛,見沈明枳離開了他的懷抱,轉過身隔著袖子握住了他的手腕,引著他往廂房而去。

“她醒過來了一會兒,留了話給你……”

郇寰渾身一顫,沈明枳全了他的面子沒有看過去,只假裝他是被冷風吹的,擡手推開了房門,側身讓他進去。

就在郇寰邁入門檻的瞬息,沈明枳輕聲道:“她說,對不起。”

沈明枳斂容,退出門檻,在門口看向郇寰的背影,“換身衣裳吧,一會兒去見見她,我有話和你說。”

門合上了,沈明枳卻沒有走,只是攏著袖子望了一眼檐上的日頭。風吹得她的眼睛發澀,又吹得她的發絲淩亂,衣袂紛飛,幾欲化蝶振翅而去。日上,正赤如丹,比十五的月亮還要圓,比火還要艷,絲毫不曾考慮過日下之人是何心境。造物之無情大抵如此,然則人皆如此,又何曾給過任何一個人特殊的溫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郇寰推開了門,跨過門檻走出的他已是如舊的平靜沈穩,仿佛方才那個有些脆弱的人只是沈明枳的臆想。他看見沈明枳竟然站在門外等他,心暖之時又不由得心酸,連忙將人從上風口護到了下風無風之處。

沈明枳本來不覺得冷,只是莫名得了郇寰的相護便矯情地覺得方才的風冷極了。她揮去了這些不著調的胡思亂想,引著郇寰往郇三娘的屋子走去,路上遇見了在偏廳休息的孫先生,他正奮筆疾書,一邊侍候的婢女小廝紛紛朝郇寰拱手示禮。

他們兩個肩並肩站著,袖子都在風中糾纏在一起。

郇三娘的屋子就在眼前。

但忽聽雜亂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沈明枳和郇寰齊齊轉過身,就見月珰疾步小跑了過來,面有急色。

“我先去看她。”郇寰看了一眼月珰,轉身便走。

沈明枳微微皺眉:“怎麽回事?常家小姐也生病了?”

月珰搖頭:“是秦王府的步小哥親自來了,要面見殿下您。”

沈明枳背脊一涼,隱隱有不詳的預感,擡腳往外走去,“步枝修?”

“是,就是秦王殿下身邊最親近的長隨。”

“可有說是什麽事情?”

月珰追著沈明枳愈來愈快的步伐:“沒有,他一定要和您當面說。”

那必然是出大事了。

果然是大事,步枝修一見沈明枳就撲通跪倒在地,“請公主殿下救救我家王爺吧!”

沈明枳眸光一戾,擡手讓月珰出門守好這座偏廳,等廳內只剩下他們一站一跪兩個人時,方才開口:“他怎麽了?”

步枝修顯然是太著急了,分不清臉上淌下來的是淚是汗,但舌頭依舊利索:“我家王爺自昨天下午就高熱不退,燒得人都糊塗了,王府的大夫都說不成了,小人又擔心有人要害王爺,便往宮裏去請孫太醫,但一大早就聽說孫太醫出宮去了公主您府上……”

沈明枳呼吸一窒,強穩住心神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發燒?可還有咳嗽?”

步枝修點頭如搗蒜:“有!有有有!王爺好幾天前就開始咳嗽了,只是不那麽嚴重,大夫說只是受了寒……”

沈明枳強行平覆逐漸高漲的心緒,頭腦又被步枝修的哭求擾得一團亂麻,過了幾息方才又問:“王府上還有別人生病嗎?”

步枝修連連搖頭:“沒有了沒有了,就只有王爺……”

“他什麽時候去的介家!”

步枝修一楞,開始拼命回想:“是,是介老夫人受風生病那一天,應當是……是十日前!小人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小人弟弟的生辰!小人不會記錯的!”

沈明枳攥著手心再問:“誰陪他一塊去的?他又是什麽時候開始咳嗽的?”

步枝修邊哭邊道:“是小人,還有兩個王府護衛,沒有別的人了……咳嗽……咳嗽應當是去看過介老夫人之後!大夫說王爺就是那天受的涼……”

沈明枳回身幾步走到茶幾旁,脫力似地撐在茶幾邊緣,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步枝修以為公主也是懷疑介家小姐得了疫病傳給了自家王爺,連忙邊磕頭便哭訴道:“公主殿下!求您救救王爺,王爺絕對不是得了疫病,一定是有人要害王爺!介家小姐也絕對不是得了疫病!如果真是得了疫病,為什麽我和護衛都沒有事情,介家的仆人也沒有事偏偏王爺染上了!求公主開恩!公主開恩!王爺從小與您最親近了!您一定要救救王爺!”

沈明枳頭疼欲裂,渾身上下卻使不上一點力氣,只是徒勞地撐在茶幾旁喘不過氣,腦海裏一個恐怖的想法逐漸浮出水面,而她則墜入深淵幾欲窒息。片刻後,她等身上的不適慢慢緩解,沙啞著嗓子道:“叫月珰。”

步枝修連忙跳了起來推開門,將滿臉擔憂的月珰扯了進來。

“去……去叫孫先生……送孫先生去秦王府。”

步枝修當即歡喜地朝沈明枳磕頭下拜,沈明枳連連揮手,但雙目還緊緊閉著,還沒徹底緩過來,隨後就感覺自己揮動的左手被人用溫熱的手抓住,隨後就是一股熟悉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圍攏了過來,似是撫平了些許的煩躁和不安。沈明枳將全身的重心從支在案幾上的右手落到了雙腳上,隨即便落入了郇寰的懷抱中,頓時連自己站下去的力氣也沒有了,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叫囂著讓她倚靠在郇寰的胸膛前。

“我叫大夫過來?”

沈明枳最終還是恢覆了理智,將手從郇寰的掌心抽了出來,撐著茶幾一點點地直立而起,“不必,我沒事。先坐吧。”

郇寰只能退開一步,隔著茶幾坐了下來。

沈明枳枯坐在那裏片刻,等整個人的狀態都恢覆如初後,方才從郇寰註視著自己的雙目中讀出了擔憂的意思來。她又想到剛才郇寰在院子裏也差點站不住,以她對郇寰這麽些年的了解,想來他是連早飯都沒有好好吃。好吧,他們五十步笑百步。

“快到午時了,吃飯吧。”

郇寰看了她片刻方才應聲。

他們吃飯都不說話,筷子湯匙碗碟也不會發出一點聲音,但就是在這樣的安靜之中,沈明枳破天荒地開口說話:“是下毒。”

郇寰執箸的手一頓,又繼續夾菜。

“秦王也中毒了。”

郇寰認識步枝修,剛才也隱約猜到了一點,只是他想到了些更遠更龐大的事情,比如說,奪儲。沈明枳也會想到的,但只要他們兩個人中有一個人想到這樣血淋淋的兩個字,他們的氣氛就會變得無比僵硬。

因為目前,除去已經被軟禁的吳王,聖上膝下只有三位皇子,趙王、秦王還有晉王。自從沈明枳嫁給自己,晉王就已經成為世人眼中的趙王派,但毫無疑問,晉王和從小帶他玩樂的九哥秦王更加親近。即便秦王崛起後晉王與之疏遠,但他的處境還是無比尷尬。沈明枳也與秦王更加親近些,若能拋去利益權力不談,她應當也會打心底支持秦王上位。

所以,只要秦王死了,晉王根本沒有能力、沒有必要和趙王抗衡,趙王就是唯一的皇儲,大楚未來的君主。

一切都是這麽簡單粗暴而順理成章。

也的確是趙王派會抄的捷徑。

他聽見秦王中毒的消息應當高興,甚至應當攔下前去為秦王醫治的孫太醫,畢竟趙王登位是他自少年時代就立下的目標,可郇寰卻咂摸出了幾分苦味,連帶著飯菜也不再可口。

趙王能夠登位,也算是宣告沈明枳這一場豪賭的勝利,從此往後,只要晉王能安分守己,她就不必活在擔驚受怕之中,即便宣國公主、長英公主、趙王派的那些老頭們對她仍有敵意,只要他郇海山不倒,他們就不能傷沈明枳半分。因為趙王已經不再需要這些人的從龍助力了,他們可以按照少年時構畫的圖景,一步步地去肅清吏治、平定四方,調和鼎鼐、燮理陰陽。等到老時,他又可以和沈明枳一同去蘇州府過他們自己閑雲野鶴的小日子。他知道沈明枳心有不可宣諸口的志向,也許她會想離開化隆去五湖四海地逛一逛,那也可以,只要她平安、不想著與自己和離,她想怎麽樣都可以。

但郇寰從沈明枳雲遮霧罩的雙眼中看不出期待、高興,那種不可遏制的憂慮完完全全蓋過了所有其他的情緒。他姑且能將這種憂慮理解成是對秦王性命的擔憂,畢竟秦王也曾是陪伴過她的親人,就如郇三娘之於他郇海山一般。

但他隨即便想到了晉王,這算是她費盡心力栽培長大、又用婚嫁豪賭決意一生保護的弟弟,而她的弟弟現在多麽像曾經的秦王,鬥雞走狗、落拓不羈。可秦王呢,憑著對聖心的拿捏、時局的把控,一朝一夕就脫胎換骨,已然從一個草包廢物變成了能與趙王派抗衡的龐然大物,現在又已經半只腳踏進閻王殿。

沒有人想過秦王會有這麽一天,就如同現在他們都覺得晉王將來不會威脅到新帝一樣。那些茹毛飲血的人遲早會對晉王開刀的,即便他是真懦弱,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臣之心,但他們惶恐不安,他們絕對不會允許一絲可能的威脅存在於世。

人心易變,郇寰不能信誓旦旦地說趙王絕對不會動晉王一根頭發,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也護不住晉王,他也只能攔住沈明枳不讓她沖動之下做出什麽後悔的事情,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晉王去死。他郇海山是臣,是兗國公主的臣,更是趙王的臣,沈明枳明白這一點,郇寰也明白她的顧慮。

這樣看來,她還是要擔驚受怕一輩子,直到晉王壽終正寢,或者她與世長辭。

郇寰也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也高興不起來了。

情感是最恐怖的羈絆,他動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